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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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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战打响了!
沉闷如滚雷般的战鼓声,混杂着隐约传来的、海啸般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如同实质的浪潮般,一波波冲击着位于后方的辎重营。营地里原本相对有序的忙碌,瞬间被一种紧张慌乱的气氛取代。车马被紧急挪动、加固,妇孺们惊恐地缩在一起,杂役和留守的士兵们脸色紧绷,动作仓促。
“打起来了!前面开战了,要攻城!”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声,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
萧明璃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她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指尖冰凉。开战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意味着鲜血即将染红城墙,意味着生命如草芥般消逝,意味着又会有无数像临州那样的家园在烽火中呻吟、崩塌。还有……谢铮。
她知道他是主帅,理应坐镇中军,运筹帷幄,不会亲自冲锋陷阵。可战争是吞噬一切的巨兽,流矢、火器、甚至内部的变乱,谁又能保证绝对安全?一股无法抑制的、尖锐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试图望向那烟尘与喊杀声传来的方向,尽管除了更远处隐约升腾的尘烟,什么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鄞阳城防图铺在案上,谢铮身披甲胄,伫立图前,神色冷峻如寒潭。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吐出,如同精准落下的棋子,调动着各方兵力。传令兵进进出出,带来前方瞬息万变的战况。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座正在被攻击的城池上。
“报——!西门瓮城已破,我军正与守军巷战!”
“报——!东门守军似有溃退迹象!”
捷报开始零星传来,战局似乎正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谢铮眼中锐光一闪,正要下达总攻指令。
就在这关键时刻,副将赵武如同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怒:“将军!有一股溃兵,人数不多,但狡猾得很,绕到了我们后方,正在袭击辎重营,放火烧粮草车!”
谢铮脸色骤变!
粮草辎重乃大军命脉,一旦有失,军心必乱,前方战果可能顷刻化为乌有!而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的,是另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她在那里!阿璃在辎重营!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焦灼瞬间席卷了他。作为主帅,此刻战事未停,胜负悬于一线,他绝不能离开中军帐,否则指挥中断,后果不堪设想!理智与情感在刹那间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如电射向赵武,声音嘶哑却异常果决:
“赵武!你立刻带一队精骑,赶去辎重营!首要扑灭火势,保住粮草!击溃那股溃兵,格杀勿论!”他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力量,“还有……把她给我带回来!安全地带回来!”
赵武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将军会在这种关头特意交代一个“她”。但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她”指的是谁。军令如山,更何况是主帅如此郑重的吩咐。他立刻抱拳,声如洪钟:“得令!”转身便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指挥的忙碌,但谢铮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完全沉入战局。每一次传令兵带来的消息,都让他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希望听到辎重营无恙的回报。时间在激烈的攻城战和内心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刀刮。他表面依旧冷静地发号施令,调整部署,催促攻城,但背在身后的手,却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大约半个时辰,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前方的战报越来越乐观,鄞阳城破在即。终于,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赵武带着一身烟火气和血腥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厮杀后的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
“将军!”赵武抱拳,“那股溃兵只是残部垂死挣扎,想给我们添乱,不成气候。已经被击溃,斩杀大部。辎重营损失很小,火势也已扑灭,粮草保住了!”
谢铮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目光立刻锐利地扫向赵武身后,心脏却沉了下去——只有赵武一人。
“她呢?”谢铮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
赵武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完成部分任务的如释重负,也有未能完全达成命令的沉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解下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件被揉成一团、沾染了大量黑灰和泥泞的黑色布料——是那件谢铮亲手披在萧明璃身上、属于他自己的披风。
谢铮一把抓过披风。入手一片沉甸甸的、冰冷粘腻的湿意,伴随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是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披风厚实的羊毛,在他掌心留下冰冷黏腻的触感。披风边缘甚至还有被利刃划破的痕迹。
谢铮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他死死盯着手中那件染血的披风,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辎重营混乱中可能发生的惨烈景象。赵武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属下带人赶到时,火势已起,有些混乱。按照您的吩咐寻遍了附近,也问了人,有说看到她帮着扑火,有说看到溃兵冲过来时人群四散……但,始终没有找到她本人。只……只找到了这个。”
披风上的血,是谁的?是溃兵的?是其他遭难者的?还是……她的?
“继续找!”谢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失控的戾气,“活要见人,死……”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最终化作更冰冷的命令,“把辎重营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
赵武凛然应诺,再次匆匆离去。
大帐内,胜利在即的攻城战似乎瞬间失去了颜色。谢铮僵立在那里,手中紧紧攥着那件浸满血污、冰冷沉重的披风,仿佛攥着一块寒冰,又像是攥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前方传来的“城池将破”的欢呼声,此刻听在耳中,却空洞得如同遥远的回响。鄞阳城即将陷落,可他好像……弄丢了更重要的东西。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暴怒与无边空虚的冰冷感觉,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