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1、第 1 章

　　叛军攻陷了临州城，昔日的繁华之地彻底沦为地狱。

　　火焰在街巷间游窜，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饕餮，吞噬着飞檐、廊柱与朱门。王府陷入一片火海，炽热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天幕染成一种狰狞的橘红色。郡主萧明璃就站在曾经是前庭的焦土上，脚下不再是光洁平整的花岗岩地砖，而是厚厚一层滚烫的、混杂着琉璃瓦与木炭的灰烬。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每一步都陷落下去，发出令人齿冷的、细碎的簌簌声，仿佛踩在无数枯骨之上。

　　一块残破的黑曜石城徽半埋在灰烬里，边缘已被灼烧得龟裂。上面雕刻的、曾经象征家族无上荣耀的展翅苍鹰，如今只剩下半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凝视着这片崩塌的死寂。

　　家，没了。

　　这个认知比周遭的灼热更猛烈地烫伤她的心脏。喉咙里堵着硬块，哽得生疼，却挤不出一丝哭喊或呜咽。目光茫然扫过，徒劳地在一片狼藉中寻找任何熟悉的轮廓——父王常坐的那张紫檀椅？兄长练剑的庭院荷花缸？视野所及，只有断壁残垣焦黑的骨骼，以及被烈焰舔舐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惨白痕迹，像大地溃烂后露出的疮疤。

　　父兄的大军三日前便出城迎敌，至今杳无音信。烽火连天，生死未卜。

　　她真的什么都没了。只有颈间那块贴身挂着、尚带体温的祥云纹玉环，在灼热的空气中微微发烫，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胸腔里翻腾的悲鸣与恐惧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作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折断的芦苇。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疼痛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甲片的摩擦铿锵，突然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后园仅存的死寂。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三个，正朝这边而来。

　　萧明璃浑身一凛，濒死小兽般的本能瞬间攫住了她。她像受惊的狸猫般猛地缩身，几乎是滚爬着，将自己塞进一堆尚未完全倒塌的焦黑梁柱与断墙形成的狭窄阴影里。蜷缩起来时，她能感到背后粗砺灼热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刺痛皮肤。心脏在单薄的胸腔下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汗湿冰冷的手心，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她在逃亡路上从死人堆边捡来的匕首。刀身短而弯曲，布满暗红的锈迹与干涸发黑的血痂，握柄缠着的皮革也已腐朽，像一条蛰伏的、丑陋的毒蛇。

　　脚步声停在了她藏身的断墙不远处。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被火光投映在旁边的残壁上，影子随着火焰跳跃晃动，戴着叛军制式的头盔，甲胄上沾满血污与烟尘。那人似乎在观察附近情况，目光逡巡。

　　萧明璃屏住呼吸，连颤抖都竭力压抑。隔着残垣的缝隙，她能看见那人侧身，手按在腰刀上，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略略低头——他很可能发现了痕迹，或仅仅是出于谨慎的搜查。

　　就在那身影即将转向她藏身之处的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恐惧与迟疑。萧明璃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像一道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释放，她从阴影中疾扑而出，不是逃跑，而是朝着那叛军冲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男人显然没料到这片死寂的废墟里还会有人暴起发难，更没料到攻击来自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决绝的角度。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抽刀，只惊愕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后退格挡。

　　但已经晚了。

　　那把锈迹斑斑的、丑陋的匕首，被萧明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了男人铠甲连接处的右侧腹部。阻力很大，皮革、肌肉、还有不知是什么的内里组织，阻隔着刀锋。她能感觉到刀刃捅入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以及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

　　“呃啊——！”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他双手下意识死死捂住腹部，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浸湿了铠甲边缘。他抬起头，头盔下的那张脸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萧明璃，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以及被蝼蚁所伤后勃然而起的暴怒。

　　火光在他染血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点垂死挣扎的鬼火。

　　萧明璃握着匕首的手还僵在半空，粘稠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手指、手腕蜿蜒流下。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淬了火的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血液滴落灰烬的细微声响，火焰遥远的噼啪，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