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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可以见一面吗? 应 ...

  •   应知节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确切的说,他常在凌晨醒来,独自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直到眼睛酸痛,才能再次入睡。

      李佳禾和应广道在十岁的知节睡着后的凌晨离开家,跳下那座大桥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留给儿子这样的习惯。

      总之,今天也不例外。

      知节从柜子里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借着微微亮起的天光走进华梨的书房。

      他俯身在书桌前落下几个字:不会去死,不用担心。

      撕下便利贴端正地贴在华梨电脑的摄像头位置,知节拎起脚边的行李包,里面只有三套用来换洗的夏装。

      厚重的衣服在他要去的国度是多余的负累。

      轻轻带上门,知节走向玄关,弯腰系鞋带时,手指上的戒指轻轻划过另一只手的皮肤,他盯着那道渐渐泛红的划痕,终于认命般直起身,赤着脚快步走回客厅——

      戒指的主人为他流了很多泪,就算现在还在睡梦中也能看出眼周又红又肿。

      最后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知节这么想着,把沙发上自己盖过的毛毯拉到他身上,扯过自己的衣角将镜片上的泪痕擦干,摘下手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和眼镜一起落在祝道平面前的茶几上,确保他一睁眼就能看到。

      在天亮之前,苏醒之前,门一开,一关。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从南城飞往T国的T340航班,我们现在排在第二位等待出发,请系好安全带,关闭所有个人电子设备……”

      坐在临窗位置的年轻人打开手机,给备注房东的聊天框转去一笔钱:这里是半年的房租,半年后麻烦您找时间去确认一下,如果有人还住在那儿,我再续租。

      时间还早,房东没有回复。

      他退出了所有国内软件的登录,按照乘务员的提示关机。

      南城的天气很好,云淡淡的笼着,像是有意温柔的为他送别。

      飞机起飞,拉下遮光板之后,他又像十九岁那年一样,落荒而逃。

      知节上次来乙米岛是在四年前,这座并不闻名的小岛淡季客流量少的能够一人独享一整片海滩。

      他仍旧住在上次住过的酒店,办理入住的店员似乎还记得他,对着他的脸大呼小叫:“Z国,零六号的那位对吧?”

      他转身冲布草间里的另一名员工大声吆喝:“安久,你的美人客人来了!”

      知节笑着取下墨镜,转身等待,果然,那个年轻的女孩炮弹一样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拥抱时辫子轻轻打在知节胳膊上:“嘿,知节,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你要来?”

      安久是附近的华裔女孩,打眼一看和国内海滨城市的女孩没有什么两样,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和牙齿却都亮晶晶的,是酒店里为数不多中文流利的员工。

      知节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对待年幼的妹妹:“我以为你去城市里读大学了。”

      “我去了,但大学实在太贵了,所以我休学回来继续存钱。”安久开心地退后,盯着知节的脸看到满意,又重新抱上去,“阿勇叔知道你来吗?大花现在还会提起你呢,他们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安久话的密度堪比乙米岛的太阳,知节找不到缝隙插话进去,脸上的笑容却跟着越来越大。

      “登记好了。”店员将房卡和各种证件叠在一起推到知节面前,打断了安久的激动,像是被主人喊了坐下口令的小狗。

      “我这次会住很久,每天都能见面,不用着急。”知节拿起房卡在安久面前晃了晃,示意她不用沮丧。

      安久立马又兴冲冲地踮起脚来:“我结束之后会去阿勇叔店里帮忙,大概下午六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知节重新戴上墨镜,提起跟他跨越了小半个地球的行李包:“当然。”

      和七年前第一次来乙米岛那段时间一样,知节的一天从早上四点开始,趁着太阳还没升起,他会泡进酒店阳台正对的海域游泳,太阳升起之后就重新回到房间睡觉。

      直到过了早饭和午饭时间,夕阳笼罩世界之前,他会扛着冲浪板,趴在海面上等待落日,作为一天的结束。

      整个五月、六月和七月,他都这样消磨着时间。

      知节在这里结交的朋友不多,看到消息后联系不上他,但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华梨是一个;酒店里的安久算一个;剩下的就是在海边经营冲浪店的阿勇和他即将九岁的女儿张绮花。

      “知节!”大花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手里的冲浪板一抛就冲向他,到了应知节身边准确无误地刹住脚,“你今天想我吗?”

      她一整天都在学校念书,看到知节时总是激动的这么问。

      “当然了。”知节伸出手,她就条件反射般的牵住食指和无名指两根手指。

      两个人亲密的像是一家人,手拉着手往冲浪店来。

      阿勇远远看到,柠檬一样酸溜溜的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女儿,张绮花,你去给知节当女儿好了。”

      知节放下冲浪板,掀起自己寄存在这里的毛巾搓了搓头发:“好啊,大花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爸。”大花站在知节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一眼都没看胡子拉碴的亲爹。

      阿勇这次变成陈醋:“长得好看真占便宜啊,连闺女都能白捡。”

      知节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大花的脑袋:“其实还是最喜欢阿勇哥对不对?”

      大花笑嘻嘻投向老父亲的怀抱,父女俩腻成一团。

      “说起来,你今年已经呆了快三个月了吧?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

      阿勇心满意足被女儿哄走了买冰淇淋的零钱,一边给板子上蜡,一边抽出空和知节闲聊,“在等华梨吗?”

      “华梨……她不知道我来这儿,”知节坐在店门口的沙滩椅上,海水顺着发丝滴答滴答打湿背心,“只是我自己想呆久一些。”

      大花趴在沙滩上的冰淇淋车边和店员说着些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知节看向阿勇——他的无名指上留着深深的白色印记,项链上串着的对戒跟着动作相互碰撞,闪闪发光。

      “那是大花妈妈的吗?”

      他从来没有好奇过阿勇的爱情故事,即便华梨曾经在听完这个故事后嚎啕大哭。

      阿勇停下动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看向知节:“对。”

      “你忘不了她吗?”

      “那当然,”阿勇点头点得理所当然,“她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应知节摩挲着自己的无名指——那里曾经也有一枚精心挑选过的戒指。

      戒指的主人大概也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知节,冰淇淋!”大花把微微融化的冰淇淋递到知节面前。

      知节猛地回神,接过那枚甜筒起身:“明天放学快些写作业啊,晚上咱们去冲夜浪。”

      大花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去哪儿?”

      “成年人夜生活,小孩子别多问。”知节的毛巾甩到肩上带起一阵风,冲阿勇打了个招呼,踩着拖鞋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点,酒店的夜场派对刚刚开始。

      知节转了个弯,在最靠近出口的小酒摊落了座。

      穿着白衬衫的酒保正是入住那天认出他的小哥,看到知节他立马心领神会地点头,沙拉沙拉晃起摇酒器。

      把酒杯推到知节面前时,他还抛来一个你懂我懂大家懂的媚眼:“放心吧,我确认过了今天晚上有帅哥。”

      知节哭笑不得:“我……”

      话音还没落,金发碧眼的外国青年探出头来:“z国人?”

      知节上身微微后撤拉开些距离:“对。”

      “我叫白飞,”青年开口,中文流利的不像话,“方便一起喝几杯吗?”

      “你中文很好。”知节笑了笑,点头允许他坐到自己身边的空椅子上。

      酒保已经吹了个口哨,漫不经心地走向隔壁给两人腾出空间。

      “我和很多z国人聊过天。”白飞将自己的酒杯紧挨着知节的酒杯放稳。

      “聊天?还是恋爱?”

      “都有。”白飞不知可否地耸了耸肩,“我习惯和自己喜欢的人自然而然的在一起,又分开而已。”

      “我呢?”

      “你?”白飞一手撑在桌子上支着脑袋,抛了个媚眼,“你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like angle。”

      “那你看走眼了。”知节抿了口酒,不知道安久和她的同事说了什么,酒精浓度高的惊人,呛得他没忍住咳嗽起来。

      “小心些。”白飞托着纸巾的手递到面前。

      知节点头致谢,接过那张纸巾的同时,看清了他手腕上的纹身:“兰花。”

      “对。我的z国朋友说这种花很高雅,我喜欢这种寓意,”有纹身的手停留在知节面前,周围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他的声音却随着靠近越来越小,“而且在我的国家,这种花的寓意也能让别人立马看清我。”

      知节睫毛翕动,低垂视线只看他腕上姿态妖娆的花枝:“什么?”

      “诱惑、欲望,还有……”白飞笑着,凑近知节的耳朵,单词和气流一起喷出,“sex。”

      他的手指随着对话越靠越近,直到触到知节的指尖,暧昧的轻轻点在他的指甲上。

      音乐、美酒、周围全都是笑意盈盈的男女,这种氛围他应该心动的——知节应该沉浸在里面,迎接即将到来的、火热的夜晚。

      但他幅度很小地歪了歪头,借着移开酒杯的动作,收回了自己的手:“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研究兰科植物,如果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不会很开心。”

      白飞盯着他的脸,身体坐直了一些:“没关系,我喜欢和人聊天,只要有时间聊一聊也可以……”

      窗户和门都关的严严实实,但远处的音乐声依旧热闹,卫生间的水声停下。

      知节裹着浴袍带着蒸汽推门出来,他踩着拖鞋坐到阳台桌边,打开笔记本,登录邮箱账号。

      显示登陆的瞬间,红点上的数字不断飙升更新,最终停在了70上——七十封邮件。

      他消失的三个月里,有人给他发了七十封邮件。

      知节控制鼠标点开最新一封,华梨的声音几乎穿过屏幕冲到他的脸上:

      “还不回消息?知道你不会去死,知道你不用担心!不回消息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应知节!等你最后一周,再不回复我就报警找人了!”

      顺着时间线往前翻,华梨的语气越早越温柔,从“我理解你,但别让我担心”到“应知节,你个王八蛋,失踪连朋友都不联系”?!

      知节看地忍不住笑。

      读完了来自华梨的十三封,清掉软件广告三封,剩下的全都来自一个陌生账号。

      知节指尖一动,点开联系人头像——消息像纷迭的落叶般坠下:

      5月10日:我从华梨那儿拿到了这个邮箱,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你不是说戒指是买给你的,不能收回来吗?

      5月11日:为什么要帮我续租呢?半年后你会回来吗?

      5月12日:我替你换了床单被罩,最近总在下雨,你什么时候能读到这些邮件呢?

      ……

      整个五月,一日不落,所有的邮件只有一个主旨——你还会回来吗?

      房间外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海浪声越来越清晰,心脏像是变成了一颗不断膨大的肥皂泡,撑得他心口发闷。

      应知节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去。

      6月1日:我最近总会提前一晚煮好绿豆汤放在冰箱里,下班路上看到路边的车,总忍不住想要走近看看是不是你。天气很热,不知道你在的地方有没有热起来,注意防暑。

      6月3日:昨天加班耽误了邮件发送,我接下来会离开南城去云城野采。知道吗?遇到你的那年暑假,我原本要去云城的,但因为实习没能成行。

      幸好没能成行。

      6月4日:今天践行,喝了很多……*/%!9475

      我想你,我爱你。

      ……

      六月的信变成了祝道平的日记,他事无巨细,连每天和谁说话,吃了什么都要一样样写进去。

      划到六月的最后一篇,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已经变成了两点三十二。

      即便不想承认,应知节的手还是诚实的向下划去——

      但却没有了。

      七月,邮件发送戛然而止。

      隔着一整个月,八月二号,几个小时前的前一晚,最后一封邮件。

      只有一张图片,背景是南城房子的阳台,绿色的肥厚叶片间,一支纤长的花箭顶端,带着淡粉的兰花。

      祝道平总会把研究所淘汰下来的试验品带回去,它们要么是丑的歪瓜裂枣,要么是死活不肯开花,总之全都是不论怎么照顾都回不了本的失败品。

      屏幕光淡淡的映在知节脸上,他没有眨眼,只是盯着那朵花。

      祝道平是什么意思?用这朵花宣告他要结束无用的拉扯了吗?

      知节皱起眉来。

      叮——

      收件箱出现一枚新的红点,弹出一条新邮件。

      知节的心脏猛的一颤,泡泡破开,血液重新流动,手指好像变成了植物的根茎,僵直着挪到图标上,点开。

      来自写了五十四封邮件的账号:可以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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