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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是个大人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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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平,这儿!”
安迪隔着玻璃窗冲他挥手,祝道平提了提书包背带点头,绕到门口进门。
咖啡店的空调已经开了制热,刚一进门道平的镜片上就起了一大片雾,他摘了眼镜用衣角蹭着落座:“上班时间也能出来吗?”
“处理你的离职审批是我最后一项工作了,”安迪没回答他脸上的惊讶,抬手招呼服务生,“看看喝什么,我请。”
祝道平重新戴上眼镜,没有和她推三阻四的客气,冲服务生点头:“一杯红茶拿铁,谢谢。”
“不怕喝完睡不着啊。”安迪笑着,目送服务生离开,从身侧的提包里抽出文件和笔放到桌上,推到祝道平面前。
“回去还要做实验,”祝道平粗粗扫了一眼文件,还是决定先问眼前的问题,“什么叫最后一项工作?你要从宏道离职?”
“干嘛这么惊讶。”安迪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嫌弃地撇了撇嘴。
“方宏道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秘书了,而且……”祝道平实话实说,视线落在那张干净整洁的纸页上,“我以为你会想在宏道工作到退休呢。”
“那它也得能活到我退休的时候啊。”安迪的话因为送咖啡的服务生暂停下来,她点了点需要签名的位置,“签在这儿就行。”
冒着热气的红茶拿铁在桌子上落座,道平按照她指的位置下笔。
“你妈妈最近好吗?”看着道平落笔,安迪突然开口。
祝道平像是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平”字的竖画末梢淡淡晕开一个圆点。
安迪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道平相同位置的酒窝:“你和她长得很像,笑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妈?”
“她是个好人。”安迪点头。
“我刚入职的时候跟老板去应酬,”她拿起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碰道平面前的咖啡杯,“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有人来敬酒的时候你妈就是这样替我换了杯热水。”
“她从来没提过。”祝道平有些羞涩,因为替赵芙接受别人的夸奖。
“这种事情她大概做过很多次,可能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和你提的。”安迪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道平,很多事她可能对你说不出口,但多留心一点吧,你能提前知道的。”
“安迪……”
“别叫我安迪了,叫我何桃吧,我本名叫何桃。”安迪,不,何桃猛灌一口咖啡,“其他的涉及商业机密,我不能说,你问了我也不能说。”
“安,何桃,”道平盯着她的眼睛,读不出一点言外之意。
何桃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回他手下的笔和文件:“我能说的都说了,说说你吧,那个想要成为朋友的人怎么样了?变成朋友了吗?”
“不知道。”祝道平盯着杯子里的液体,想到知节的脸恨不得在何桃面前叹一百口气,“之前好像亲近了不少,但有些误会,他有一段时间都不想理我。最近他生病时我去照顾了几天,现在……”
“我敲门的时候会给我开门,但能用的理由都用过了,现在完全没有借口去找他了。”
何桃没忍住嗤笑出声。
“何桃姐……”祝道平满脸幽怨。
“对不起啊,我努力忍过了。”何桃笑着,手摸进包里掏出一只信封,像推去文件那样,将信封推了过去,“喏,借口。”
道平拿起信封,沉甸甸的,稍稍打开一道口,里面果然还是现金。
“你怎么知道的?!”
祝道平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合上信封口,眼睛瞪得老大。
“你不会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吧。”何桃刚刚止住笑意,没忍住又笑了一分钟,“总之,借口已经给你了,要不要用看你。”
知节看到方宏道的钱肯定不会开心,这是祝道平已知的条件,但比起面对怒火,想见知节的心更为强烈。
祝道平想要见到他,哪怕是用知节讨厌的理由,也想要见他。
揣着那只信封来来回回几趟,在用过了“我替你看看植物”“我替你换灯泡”“我替你打扫楼道里的小广告”这些借口之后,他终于递出信封,说出那句——
这个给你。
“这个给你。”
“这个,给你。”
“这个——给你……”
祝道平坐在沙发上,不断尝试着不同的语调和断句,反反复复练习这四个字。
楼道里传来“砰”一声跺脚,之后轻轻细微的脚步声很快上到这层,停了下来。
钥匙拧动,门锁打开前一秒,祝道平一把将信封重新塞回了包里,正襟危坐。
知节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人:“还没走?”
“嗯,草莓挂果之后也有很多注意事项的,我觉得应该当面说。”祝道平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墙,自己都觉得自己僵硬的像是机器人,“备用钥匙我放回地毯下面了。”
他硬邦邦地抬起左手,指了指门口。
“嗯。”知节在门口换好拖鞋,直起身露出头来。
祝道平忍不住看过去:“你出门办事去了吗?”
“拍照。”应知节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印着照相馆名称的信封,和其他杂物一起放在玄关柜子上,“学校要交新的证件照。”
“哦。”祝道平一只手伸进包里捏着信封边缘,另一只手悄悄拍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接助动作给自己增加勇气。
“你怎么了?”冒着热气的水杯和应知节一起落座到他身边。
“啊?!”道平被吓得一弹,声音劈了叉,“我就是想,想问你——”
他视线左右摇摆,看着应知节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想问你——”
“你养过草莓吗?”
知节直勾勾地盯着他,仍旧是那种毫无隐瞒的眼神,直盯得祝道平错身去端起杯子,避开视线。
“种过啊。”知节却在意料之外开了口。
“我家破产之前在南城的房子有一个花园,”知节靠在沙发边,越过祝道平的膝盖看向阳台,“我妈和我都喜欢吃草莓,不一样的品种我爸为我们种了很多,结果的时候,我家餐桌上每天都有两颗新摘的草莓。”
祝道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又在变化,审视褪去,现在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在讲述自己童年时最爱的玩具。
“叔叔阿姨……是什么时候……”
“我十岁那年。”应知节把杯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但其实离开前三年,我家破产之后,他们就已经死了。”
祝道平松开几乎被捻烂的信封边角,轻轻抬起那只手,落到了知节的肩膀上。
应知节大概在转头看他,因为手背被柔软的发丝扫过。
但道平没有回头,他和知节的视线保持一致,望着那盆草莓枝条上唯一一颗尚且青涩果实。
“要我教你怎么让它尽快成熟吗?”
祝道平能说的只有这个。
应知节看向他的目光湿漉漉的,像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小狗注视的感觉。
祝道平讲完了自己知道的草莓种植知识,又喝完了杯子里的热茶,终于在路灯亮起后依依不舍地起身。
知节在厨房清洗他用过的水杯,水声哗哗。
祝道平站在玄关处听着厨房里的响动,飞快拉开书包拉链,将那只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信封塞进抽屉。
他还是做不到当面交付。
做贼心虚的在外套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道平看向那只照相馆信封——
知节的照片拍的很随意,老板大概没有给他做任何修图,一两簇乱蓬蓬的头发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都留在照片里。
就拿一张,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祝道平自欺欺人,从那些裁好的蓝底照片中抽走了最下面一张,将照片稳妥地夹进随身的证件夹中,遮掩扬声:“知节,我走了。”
“等等。”水声暂停,水龙头被拧紧,应知节踩着拖鞋出来。
他指尖还带着残留的水珠,站在祝道平面前,前所未有的认真盯着他看了几秒:“注意安全。”
“知节,我之后要准备考试,可能有一阵子来不了了……”
道平铺垫着,或许是从宏道辞职,又或许是偷偷拿走的那张照片,总之,他乘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直视着知节的眼睛,张开双手,“可以抱一下吗?”
“不可以也没关系——”
话哽在喉咙里,应知节的身体看起来薄薄一片,隔着毛衣抱起来却软软的,带着香气,像是蝴蝶在花朵上短暂的停留。
祝道平的胳膊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确保知节能随时抽身,只有掌心克制的拍了拍他的脊背。
拥抱的几秒里,祝道平紧紧闭着眼睛。
“祝道平,”知节后退拉开距离,冲他淡淡的露出一个笑,“你会人如其名的。”
“你会人如其名的,”祝道平描摹着小小证件照上的人形,嘴角忍不住翘起,“你会人如其名的,你会人如其名的……”
他笑着,嘴角咧的越来越大,身体因为笑意发抖的时候,手里的照片落到眼睛上——
“我会人如其名的!”
海豹一样在床上一阵翻腾,祝道平折腾的气喘吁吁才坐起身来,从窗户玻璃里正好能看到自己满脸傻气的笑容。
“啊——”
祝道平闷头塞进枕头,嘴角的笑没有一秒褪下。
“道平?”
赵芙的声音响起,祝道平猛地起身,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看向门口,乱七八糟地坐起身:“妈?怎么了?”
“我敲了门,你好像没听见。”赵芙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牛奶杯,“妈能进来吗?”
祝道平跪坐在床上,匆忙把照片捡起,放到床头柜上,两把把被子拉成一团,给妈妈留出了床边的位置。
赵芙笑着,得到允许才走进房间,放下牛奶杯时,不经意扫了一眼柜子上的照片:“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祝道平点头:“嗯,在宏道工作时认识的。”
赵芙坐下的动作一顿:“是姓应吗?”
“妈,你认识知节?”
“我和他妈妈爸爸在同乡会见过面,”赵芙拿起那张照片,在道平扒拉出的空位坐下,“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他都这么大了。你在宏道见到他了?”
“嗯,”道平挪的更近一些,看向妈妈手里的照片,“他现在是宏道的资助生,学习成绩很好,人也很善良。”
“可惜了,他妈妈爸爸人都很好的。”赵芙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眉头微微向下,酒窝也消失不见。
“他妈妈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们就见过两次。那两个人都是孤儿,生意全是凭自己打拼出来,”赵芙轻轻将照片放回祝道平膝上,视线飘忽忽地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后来出了经济问题,他家破产也没有撒手不管,卖光房子车子、用完了存款、还工作了好几年,把债还清才走。”
祝道平看着赵芙的神情,脑海里突然浮起知节看着阳台上那盆草莓惆怅失落的脸:“妈,他们是……意外吗?”
“自杀,两个人一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赵芙在轻轻惋惜,祝道平眼前只剩下照片里知节望着镜头的脸。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的收缩一下,似乎是拥抱残留的温度迟来一步,烫伤了他。
他想象过因为意外失去父母的心情,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父母约定好一起自杀……
赵芙回头看了眼道平,像是担心他被这个消息吓到,转过身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平,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爸不在身边,你能像知节这样照顾好自己吧?”
祝道平顺从的倚靠在妈妈肩头,手指收拢握紧那张照片,回抱赵芙:“妈,您忘了,我马上二十岁了。”
“对啊,你也要二十岁了。”
祝道平没有看到的地方,赵芙的泪滑到酒窝,又被匆匆抹去,“是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