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春天》言阳沐川

5、05. 简繁

　　简繁的本科，并不在南方的绵城就读。

　　大一的时候，为了能拿到更好的专业课成绩，不得不在外面报了培训班，班里学习编程的学生，大多都比自己小，看起来就和初中生高中生差不多。

　　坐在他旁边的小孩，总会善意的提醒他，语序使用错了，语言拼写错了。后来自己也总是找他，在课上帮忙看看代码里的问题。

　　每次课程结束，大家一哄而散时，他总会留意到，这个小孩会留在教室里，把今天的课程内容，反复运行几遍，像是在消磨等待的时间。

　　今天他被新的内容难住了，代码无论如何调整都运行错误，不能及时交上课堂作业，让他焦头难额。众人散去的教室，阳光肆意的照射进来，闷热无比，让简繁心里更多了几分烦躁。

　　“又被难住了？”一旁的小孩早就收好了书包，探过身子来，双手插兜打量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问题出现在逻辑上。”小孩拉过椅子，坐在自己身侧，又从收拾好的书包里摸出纸笔，给自己讲着这题的逻辑该如何设计。

　　“我说清楚了吧？”小孩收回纸笔，却没有合上书包，一副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清晰了，谢谢。”简繁翻看着小孩罗列的顺序，字迹清晰工整，一看就是属于学校优等生行列里的。他正准备删除代码，重新输入时，只觉得脸侧像是被炭火烤过般炙热。

　　转过头，对上了少年明亮的眼眸，和窗外树荫后的阳光一样耀眼夺目。

　　是旺盛的生命力。

　　“还……还不走么？”简繁第一次感受到那么鲜活的生命力，他一直站在阴影中的灵魂，像是突然被灿烂的阳光灼伤了，好在阳光并没有那么炽热，只是渐渐的笼罩在上方，带着暖意簇拥着他。

　　“等出结果了，我再走。”少年转向正前方，维护着简繁作为大学生却做不出来的体面。

　　简繁心中的焦躁，被少年的举动抚平了不少，他十分熟练轻松的重新输入代码，余光捕捉到少年时不时投来的视线。等到他准备点击运行的时候，少年又起身检查了一遍，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应，才点击“开始”的按钮。

　　“春笙哥，走啦！”教室外的走廊传来另一个少年明亮的声音。

　　“你朋友么？”简繁的视线落在走动的代码上，就只剩检查最后的运行结果了。

　　“我弟弟。”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还在运行的代码，“不用理他。”

　　简繁听着少年的回答，安心的等着代码算出最后的结果。

　　“走了，哥！”另一个少年催促的声音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身旁的少年，只是朝着身后喊了一声，“等一下，马上就来。”

　　简繁盯着越来越接近结尾的代码，心里突然冒出了希望代码再跑慢些，或者即刻停止运行的想法，但被少年的声音打消了，“嗯，没问题了。”

　　简繁并没有看向最终运行出来的结果，他看着少年合上书包，还没有背在肩上，就绕开椅子，踱步而出，“下次课见！”

　　简繁定在椅子上，转身“谢”字还没说出口，少年的身影就消失在教室门口。

　　教室只容纳了15套桌椅，简繁却觉得空旷无比，窗外的阳光躲在树叶后面，余晖落在教室墙上，光影分明。

　　简繁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时不时有几抹光芒闪过他的脸颊。他突然觉得夏日的阳光并不那么刺眼，反而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简繁转头看向身旁空落落的位置，下意识的把椅子摆回原位，又自嘲着笑了笑，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后来少年每次都会在课后多停留几分钟，简繁也借着课后习题和少年搭话，少年叫肖春笙，初三的学生，来学习编程纯粹是兴趣爱好。

　　简繁常常看着肖春笙离开的背影，自愧不如，但又心生羡慕。他羡慕着肖春笙眼里的光，羡慕他对所热爱之事的专注，更羡慕那个总在走廊尽头等他，属于他的家人。

　　他曾问过，为什么兄弟俩不在一个班。

　　少年打趣的说道，“他没简哥你那么聪明。”

　　这恰到好处的玩笑，成了简繁继续向前的动力。

　　他很喜欢肖春笙，喜欢他如此热烈鲜活的生命力，喜欢他专注于某一件事的热情与真挚，喜欢他礼貌尊重他人的态度。

　　简繁顺利的度过大一，而编程班里，因为暑假的开始，也再也没碰到过肖春笙。

　　简繁觉得，这是大概是一段没有告别的偶遇吧。直到快到大二寒假的时候，微信里突然弹出了肖春笙的好友申请。他惊讶庆幸着，当初编程班的通知群没有被解散。

　　“简哥，我有个想法，想请你共创。”简繁看着手机屏幕弹出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肖春笙对此事特有的热忱。

　　他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肖春笙说可以带着想法来学校找他，见面详细说说。

　　见面那天，肖春笙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编写一套心脏动态监测系统，同时可以给出相关的干预方案。

　　“心脏监测，干预方案？”简繁不解。

　　“就是通过心脏检测，给出有效及时的干预手段，避免心脏病发作。”肖春笙的解释简洁明了，随即又补充，“逻辑和输出效果我来布局，你负责技术实现。”

　　他没让简繁闲着，提议在学校组建团队，甚至可以申报创新创业项目。

　　简繁惊讶于这个高中生的远见和人脉。项目不仅顺利立项，还联系到了本地顶尖的心脏内科医疗团队作为顾问。

　　问及这些资源都是从何而来时，肖春笙只是轻描淡写，“家里挺支持我的。”

　　简繁看得出来，能培养出这样优秀孩子的家庭，必然充满了爱与陪伴。相比自己，父母离异，只负责提供物质，其余的，全靠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肖春笙身上的一切，都像磁石一般吸引着他。

　　项目年复一年地打磨，到了大四，已经具备了实际应用的雏形。简繁也因此被推荐到南方的医科大学。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遇到肖春笙，自己的人生轨迹该是多么崎岖灰暗。

　　那些为了项目讨论到深夜的日子，虽然疲惫，却因为有人在身边陪伴，有想法的共鸣，有交谈的喧闹，让简繁感受到了温暖。

　　简繁算着时间，给肖春笙准备了十八岁成年的生日礼物，却因为肖春笙高考在即，没能亲手送出去。想邀请肖春笙来一起拍毕业照的计划，也随之搁置。

　　又是一段暑假。简繁回到家里，作为师兄继续指导项目往前走，和肖春笙的交流也从线下转变为线上，几乎全是关于项目讨论的聊天记录。

　　隔着电子屏幕，简繁总觉得少了很多东西。他开始讨厌每个被太阳光晃醒的早晨，对只能在线上交流的形式感到烦躁，厌恶只有通过电子屏幕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的局限。

　　他要出去走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他回到学校里，可项目讨论的圆桌上，他想见到的身影总是缺席。

　　七月的雨，频繁的光临这座城市，阴晴不定。潮湿闷热的天气牵动着简繁的心绪，让他在自己的情感面前，踌躇犹豫。

　　肖春笙在自己多次邀请下，答应一起吃顿饭，就当为给自己即将去南方上学作饯行。

　　“简哥，其他人呢？”肖春笙一直望向餐厅门口，期待着团队里其他成员的出现。

　　可等菜上齐了，也没有等到第三个人来。两人快近半年没有见过面，简繁看着面前已经成年的人，只是高了，却一点都没长肉，话也变少了。

　　像掉被海面淹没的太阳。

　　“他们都忙着呢。”简繁给面前的高脚杯里，到了小半杯红酒，底气有些不足，“成年了，能喝点吧？”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肖春笙几乎没有主动开启话题，简繁问一句，他答一句，全是关于项目的寒暄。两人味同嚼蜡。

　　简繁记得四年前的肖春笙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中阳光明媚。

　　“志愿填得不理想？”

　　肖春笙摇头：“挺好的，和你一个学院。”

　　简繁懂了，上学要和弟弟分开了，“弟弟考出省了？”

　　对方依旧摇头：“没有。”

　　“那...吃饱了？”

　　这次，肖春笙终于点了点头。

　　简繁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能陪我去江边走走吗？”

　　“好。”肖春笙轻声应下。

　　盛夏夜晚的江边，灯火通明，来往的船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响彻江面。江边的风势大，把两人吹进了江侧的清吧里。

　　两人面朝江边并排而坐。湿润的晚风，将肖春笙脸上的疲惫吹散了些，喝了一口特调的气泡酒，身体放松了不少，平静的望向对岸。

　　身后柔和的灯光，舒适的环境，节奏缓慢的爵士音乐，可都按耐不住简繁，坐在肖春笙身侧，慌乱跳动的心，江边的风吹得他十分燥热。

　　“春笙，我们……要不要试着处处？”

　　这句话冲出口，激烈的心跳声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肖春笙先是楞了一秒，才转过头来，一脸不解的看着简繁。

　　“就是，男朋友。”简繁坐直了身子朝向他，用郑重语气说着，“我喜欢你。”用更诚恳的语气重复着，“我很喜欢你。”

　　江岸两侧的风，从肖春笙的身后吹来，吹乱了他的发丝，遮住他眼中的情绪。

　　“做我男朋友吧……”这些话，在简繁心里预演了千百万遍。他等了那么多年，他终于等到自己的小孩成年，终于可以脱下“哥哥”的外壳，坦诚心意。

　　面前的人没有反应，目光低垂。

　　简繁牵起肖春笙一只手，想把准备的机械表亲手带上，却被拦下了。

　　抬头时，全然不见肖春笙眼中的震惊，而是一种慌乱，躲闪逃避。

　　掌心的手臂，用力脱离了对它的禁锢。眼前的人往一侧挪动了椅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简繁僵在原地，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跟随着对方。

　　“简哥，我……我没想到。你今天，会和我……说这些。”肖春笙语气发颤，紧握着气泡酒，杯中的冰块因双手颤抖而“晃郎晃郎”响着。

　　“我……不好意思，我们……我们都先冷静一会儿。”一大口气泡酒下肚，肖春笙清醒了不少，垂头掩饰着无措，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简繁僵硬的把机械表收回到盒子里，放在一旁的桌上。肖春笙的动作，答案显而易见。他坐在逆光中，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不怪你，是我太冲动了。”他听见自己说。

　　江面的风将两岸的灯光，都吹散在水面下，波浪打碎了连续的灯光，散落在浪尖上，又聚拢沉没在江水中。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很好的哥哥。”

　　简繁眼眸里映出一丝微弱的亮光，“我们可以不只局限于这层关系。”

　　肖春笙避开自己的视线，声音沉闷而清晰，“没必要，简哥。”

　　对方停顿了很久，久到简繁以为时间已经禁止了，对方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的目光真挚却残忍，“我已经有爱的人了。”

　　“你弟弟？”简繁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平常的项目讨论里，他并不是看不出来，肖春笙每次都会提到，最新的想法是弟弟给的灵感。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可那只是家人之间……”

　　“简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简繁眼角的泪水，克制着在眼眶里打转，眼前人的身影逐渐模糊。

　　可对方的声音却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化作开了刃的利剑，一字一句将他的爱意，沉没在江底，斩断了之前相处时，产生的所有幻想。

　　“冬洛他是我唯一的爱人，我从来不觉得他只是家人。”

　　“简哥，你值得更好的人。”

　　江边的风放缓了速度，周围的一切都平静下来，简繁的内心，寂静得鸦雀无声。

　　两人相对而坐，目光相错。

　　“江边冷，回去吧。”简繁率先打破了平静，起身把手中的礼盒，递到肖春笙面前，“买都买了，收下吧。成人礼，高考结束，作为哥哥也没送你礼物。”

　　肖春笙并不在意这些，“哥的心意，我知道了。”起身走向一旁，借着放玻璃杯的动作，避开了他递礼物的手。

　　简繁犹豫着还想开口，让肖春笙收下，可对方却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简哥，实在要送，要送对方喜欢的。”

　　肖春笙的目光飘向江面，轻声说，“蓝色的郁金香很好看，下次能给我带一束么？”

　　简繁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发好人卡的滋味并不好受，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他已经找不到大人世界里的理智，脑袋发热，脱口而出孩子气十足的赌气话，“祭奠我死去的爱情？”

　　对方并没有听出自己语气里的委屈与隐忍，甚至还附和了一句，“也算吧。”

　　“算我一个请求。”肖春笙只是站在身侧，简繁却觉得与他渐离渐远，仿佛下一阵风吹过，人影也随之消逝了。

　　简繁心中那份可怜的余温，终究败给了不舍，“好。”

　　收到叶冬洛的消息时，简繁头脑一热，提前一晚在学校附近的花店，订了一束带有蓝色郁金香的花束。

　　直觉告诉他，肖春笙会和叶冬洛一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