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春天》言阳沐川

4、04. 对话

　　线下见面的地点，叶冬洛并不陌生，是在医院修养时，他经常路过的街角咖啡店。

　　十二月的南方城市，晒的行人暖烘烘的，许多人聚集在一旁的小广场，享受着阳光沐浴，咖啡店里停留的人人寥寥无几，提着咖啡就匆匆离开了。

　　叶冬洛留意到角落靠窗的位置上，立着一束色彩明艳的花，视线后移，又和花的主人对上目光。

　　一身淡咖色大衣，米白色高领衫，浅灰色阔腿裤，那人脸上立马露出礼貌的微笑，又垂下眼帘落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

　　手机来消息时的震动，才让叶冬洛意识到自己是来赴约的。

　　简繁的聊天页面弹出一句：“你已经看到我了。”

　　原来花的主人就是简繁。叶冬洛穿过桌椅，坐在花束对面。

　　花束后面的人对于他的落座一点儿也不惊讶，继续垂着头敲打着手机屏幕，直到咖啡店店员摆好了两杯咖啡后，才不紧不慢的坐直身体，把面前的花束挪到一旁，扶正银框眼镜，抬头打量坐在面前的人。

　　“我脸上有东西吗？”叶冬洛只觉得这束目光，像猛兽的利爪，脸上扫过的地方，留有要把对方撕开看透的爪痕。

　　他和简繁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的最后的眼神里映射出来的，却是遇上了许久未见的好友。

　　对方的目光炽热，随着光线一转又变作的一抹玩味。简繁收回视线的时候，叶冬洛却又捕捉到他眼角溢出的一丝失望。

　　“那倒没有。”简繁起身把叶冬洛面前的咖啡挪开，找店员要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先喝些温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谢谢。”叶冬洛有些局促的端起水杯，今天他穿着一身黑色连帽卫衣，显得脸上更苍白憔悴几分。这几天为了尽快熟悉项目资料，他争分夺秒的，完全忘记自己还是个刚出院的病人。

　　“项目开展了好几年，资料一时看不完也正常。”简繁摸索着咖啡杯柄，视线落在咖啡杯中正在消失的泡沫，“你还蛮着急的。”

　　叶冬洛三两口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大半，他的本意并不是想尽快加入项目，“我想赶快联系上我哥。”

　　“我们也联系不上他。”简繁抬头看向了那束花，叹气声中好像释怀了什么，嘴里嘀咕着，“该躲着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你说什么？”简繁的声音被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掩盖了，叶冬洛听的并不清晰，但又害怕遗漏掉关于肖春笙的任何消息。

　　“咳。”简繁清清嗓子，故作整理身上褶皱的外套，躲开了叶冬洛疑惑的目光，假装镇定的扶正脸上的银框眼镜，“这小子还知道留封邮件，招呼不打一个就跑了。”

　　“花就给你吧。”一束色彩明丽的花束，被简繁推到桌子中间。

　　叶冬洛并没有接过花束。水蓝色清淡的郁金香，和橙黄明艳的向日葵交织在一起，几支蓝星花点缀其间。这花和自己在成人礼上送给肖春笙的花束，十分相像。

　　叶冬洛透过花，打量着并不愿意和自己有视线交汇的简繁。对方正靠着沙发椅背上，失神的想着什么。叶冬洛在心里，加深了几分关于简繁和肖春笙两人关系的疑惑。

　　简繁见叶冬洛没有动作，整理好自己的状态又开口解释着，“没什么，只是庆祝你病愈出院而已。”

　　“谢了。”叶冬洛看着对面的人，朝着花束松了一口气。

　　“代表团队的所有人。”

　　“嗯？”叶冬洛有些跟不上简繁聊天的节奏。

　　“欢迎加入。”简繁抬头和自己对视，又露出第一次对视的礼貌微笑，但添了几分陌生的味道。

　　“谢谢。”叶冬洛不太看得明白简繁这一顿操作，又是送花，又是问好。

　　“你和我哥很熟吧？”看着简繁表现出与自己第一次见面的反常，叶冬洛还是把心中堆积的疑惑先问了出来。

　　其实叶冬洛在微信里，和简繁表示的是想线下见面聊聊项目的事情，可真实的想法，还是想联系上一切与肖春笙有关的人。

　　“嗯。”简繁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还行。”，接着打开了桌面上关于项目的文件，“不是很熟。”，又把电脑摆在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先聊项目吧。”

　　叶冬洛见简繁一副等待面试者提问的考官形象，还是将思绪拉回到项目内容上，说不定等项目一落地，肖春笙就会出现了。

　　小时候也是这样，一旦自己完成了肖春笙设定好的目标，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自己身边，每次都不带新意的留下一句，“不错，冬洛很聪明！”

　　接着自己就可以在肖春笙能完成的范围内，提出任何条件，满足自己。

　　谈话内容终于回到正轨，叶冬洛也把自己对项目的想法一一和简繁说明，在交流中叶冬洛逐渐看清，肖春笙已经把项目后续的发展，都规划好了。

　　项目团队只需要按计划，稳步前进，连成立小型的公司都不在话下。

　　“我哥都计划好了，为什么还要我加入？”叶冬洛翻看着项目计划表，每一步都紧密相连，找不出有疏漏的痕迹。

　　“团队还有名额，多一个人也不是坏事。”简繁把眼镜摘下放在一旁，从包里拿出眼药水，滴进干涩的眼睛里，“你也算他一手带出来的，不是吗？”

　　“嗯，我哥？”叶冬洛回忆着，自己的编程确实是肖春笙一手教出来的。

　　叶冬洛记得，小时候因为上编程兴趣班，少了很多和肖春笙一起玩的时间，为了抵抗叶母这种占用他童年周末自由时间，他开始逃掉兴趣班的课程，拉着肖春笙就是溜达到各个地方玩儿。

　　被叶母发现后，自己又把肖春笙拿出来做挡箭牌，如果肖春笙可以和他一起上兴趣班，他就不逃课，认真听讲。本以为这无理取闹的理由，会被叶母打一顿后，然后就会不了了之了。

　　结果下次开课前，肖春笙还跑到自家门前，叫上自己一起去编程兴趣班上课。小时候为了有个自由的周末，找的理由可真够滑稽的。

　　叶冬洛印象里，问过肖春笙为什么要来一起上课。肖春笙说着什么“有人交学费”，“挺好的”，“能学新东西”。

　　叶冬洛当时只气愤肖春笙附和着自己母亲，让他逃不出周末兴趣班的束缚，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词。

　　肖春笙说，“和你一起，很开心。”

　　“他挺聪明的，接受能力也很强。”听着简繁对肖春笙的评价，思绪落回已经息屏的电脑上，又合上归还给简繁。

　　“你和他是通过项目认识的？”

　　“嗯，他主动邀请我加入。”简繁语气不再像刚才聊天时，那么肯定自信，带这些疲惫，“也经常在项目里提起你。”

　　“这样说，是为了让我安心留在团队里吗？”叶冬洛从小，没少去自己父亲的公司里历练，这种套路他太熟悉。

　　简繁摇头，“不是，你如果不想留，我就算把你绑了，你也会想法设法离开。”

　　被人说透的心虚爬上叶冬洛的肩头，他只是来找肖春笙的。

　　“我问过他，这个想法从哪里来的。”简繁的声音变得平稳，语气里带着些对回忆的留恋，“他说有人提供了灵感。”

　　“我猜是你。”简繁并不给叶冬洛提问的机会，接着解释着，“心脏监测仪，和有心脏病的弟弟。”

　　“我哥和你说的？”

　　“嗯。”简繁回答的声音带的一丝颤抖，“那时候我大二，看着一个高中生坚定炽热的眼神，只觉得是异想天开。”

　　叶冬洛觉得眼前的人坠入了一段，值得珍藏留念的回忆里，“项目还是启动了。”

　　“对。”简繁看向叶冬洛的眼神泛酸，却又立马克制变回一潭平静，“我没发觉，他很在乎你。”

　　叶冬洛听出了其中隐藏的醋意，一个关于简繁与肖春笙关系的答案，隐隐成型，脱口而出，“你喜欢肖春笙？”

　　简繁垂下眼神，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没有给提问者任何回应。灵魂游离在身体里的各个角落，身上的肌肉在颤抖。

　　简繁想逃离现场，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已经很好了，没想到对方能如此敏锐的察觉到。脑海里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慌乱拼凑着回答对方的语句。

　　对方的沉默，让叶冬洛心里瞬然一空，嘴里泛出的酸涩与苦味交织在一起，让他想张口，可脑袋里空空如也，组合不出一句话。

　　“对”，还是简繁率先开了口，他卸下了全身的防备，一身轻松，有些颓靡的散在沙发上，“你们开学前，他拒绝了我。”逐字间掉落的，是来自成年人建立的体面，“他爱的人是你。”

　　简繁心里更加清楚，错不在叶冬洛，是自己哄骗自己，忽略了肖春笙在两人之间早就分明的关系。

　　“他说我是个很好的大哥哥。”简繁轻笑自嘲一声。他原以为肖春笙需要他一起完成理想，需要他携手同行。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小孩长大成人，可在对方眼里，不过只是个好哥哥的形象罢了。

　　他记得每次成功后，少年眉头乌云烟消云散，双眼明亮炙热，喜悦的看向自己。

　　那样真率纯真的目光，让他在欣赏称赞中，生出了仰慕憧憬的情愫。他觉得那是，心动的喜欢。

　　叶冬洛并没有听肖春笙袒露过这件事，茫然的坐在原地，在脑海里把简繁之前说过的话，搅碎了重组一遍，却怎么也读不明白。

　　开学前夕，他和肖春笙交流的频率，确实也不像之前那么频繁。那晚的事结束后，肖春笙也会故意避免和自己有独处的空间。

　　简繁的坦白，让肖春笙从前对自己包容主动的态度，突然转变为冷漠忽视，也有了些依据。

　　所以那时，肖春笙是在做选择？可他拒绝了简繁，是在害怕面对，拒绝自己，才跑到国外的吗？

　　叶冬洛的失落委屈，积压在鼻尖，空气艰难的穿过他的鼻腔，胸腔仿佛被挤作一团，难以捕捉可以置换的氧气。

　　在叶冬洛的心里，更加认定了，肖春笙就是个胆小，没担当的懦夫！

　　“那你可以拒绝和我见面，我也会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叶冬洛看了一眼身边色彩突兀的花。

　　那是肖春笙喜欢的郁金香，和他的性格一样，你能看见他带有鲜丽颜色的炽热外表，但如果把花瓣掰开，里面只有怯懦的底色。

　　“我原以为，他会和我直接断了。”简繁整理好情绪，看向叶冬洛点目光变得平和，陌生感与从他身上渐渐褪去。

　　“可他发了邮件，把项目和你都交给我。”简繁在这段关系里面，看随是自己主动，但一直都是被牵制着的一方，“刚开始我并不想理会，却也没想你动作挺快，那么快就找到了安维。”

　　叶冬洛明白，肖春笙并没有在团队成员中，公开两个人的关系。

　　可他究竟在计划什么，为什么要给简繁留下有重逢的期待，却又不敢坦然面对两人陪伴长大的情意？

　　“你也想知道，肖春笙为什么要这样做吧？”简繁一语道破叶冬洛心中所想，“我也想知道。”

　　但肖春笙现在就同人间蒸发一样，似乎躲着所有人，怎样都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