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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为什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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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柠第一次见到裴宴,是在十岁那年的深秋。
北方某小县城的福利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里,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那天她刚写完作业,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给流浪猫喂食,就看到陈院长领着一个陌生的男孩走进来。
男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他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生长的小树苗,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是周宴,以后也住在这里,大家要和睦相处。”
陈院长和蔼可亲地做介绍,孩子们鼓掌表示欢迎,却没得到男孩的任何回应。他只是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的落叶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后来安柠才知道,这个叫周宴的男孩之所以这么沉默寡言,是因为他有着一段坎坷的身世。
三十一年前,裴宴的母亲周芸还是个在江南小镇上摆摊维生的贫家女。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性子却带着一股韧劲。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邂逅了从香港来内地游玩的富家公子裴川。裴川英俊多金、风度翩翩、出手阔绰,几句花言巧语、一场精心编织的糖衣炮弹,就让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周芸彻底沦陷。她付出了全部真心,以为遇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却不知这场相遇对裴川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消遣。
当周芸觉得他们的感情发展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程度,鼓起勇气提出想带裴川去见她的父母时,他的脸上顿时没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原形毕露地讥讽道:“你我之间判若云泥,玩玩而已,何必当真?”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周芸的满心欢喜。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纠缠,毅然斩断了和裴川的所有联系,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到了家乡。
可命运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不久后,周芸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陷入了矛盾与挣扎,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在观念保守的小地方,注定要承受无尽的流言蜚语。可当她感受到腹中微弱的胎动时,母性的本能让她舍不得放弃这个小生命。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亲友的劝阻,执意生下了孩子,取名周宴,随了自己的姓。
正如预料的那样,孩子出生后,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不要脸”“伤风败俗”的骂声每天都萦绕在周芸耳边,父母不堪其辱,最终选择和她断绝关系。
走投无路的周芸,只能带着襁褓中的周宴背井离乡,辗转来到北方谋生,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周芸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还要摆地摊补贴家用,常常累得直不起腰。
周宴自记事起就看着母亲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看着她遭旁人白眼、被地痞流氓欺负,小小年纪的他也因此变得十分早熟。那些年的苦难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也让他养成了孤僻冷漠的性格。
周宴十二岁那年,周芸积劳成疾,将不久于人世,她怕自己走后儿子无依无靠,生平第一次放下尊严主动联系裴川,告诉他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儿子,恳求他照顾周宴。
好在裴川尚存一丝人性,立即来到内地,带着周宴去做了亲子鉴定,确认他的确是自己的儿子后,便提出要带他回香港,认祖归宗。
周宴恨透了这个从未露面的父亲,恨他对他们母子的不闻不问,恨他毁了母亲的一生,所以拒绝和他走。
裴川也不强求,他已经娶了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为妻,又正值壮年,不缺孩子,留下一笔钱,第二天就匆匆回了香港。
周宴用那笔钱给母亲买了最贵的药,可终究还是无力回天,一个月后,周芸病逝,他成了孤儿。
当地政府将他安置到了福利院,丧母之痛和陌生的环境让他变得更加沉默阴郁,抗拒他人的接近。福利院的其他孩子觉得他性子古怪,整天板着一张脸,都不愿和他玩,只有安柠是个例外。
周宴从来没见过安柠这样的人,流落到福利院的孩子都是没人要的,由于缺爱,普遍都会显得敏感自卑,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嫌弃,可安柠不知是神经大条还是生性乐天,听说她很小就来到了福利院,在她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畏首畏尾的小家子气,脸上永远挂着甜甜的笑,对待一切人和事永远充满热情,包括他这个新来的“异类”。
“宴哥哥,你看,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宴哥哥,食堂今天有南瓜粥,我帮你占了位置。”
“宴哥哥,我在放学路上看到一只小花猫,和我们福利院的那只好像……”
安柠执着地想要让周宴融入这个大家庭,十分自来熟地找他搭话,每天“宴哥哥”长“宴哥哥”短地叫个不停,就算得不到他的回应也不气馁。
福利院的经费常年紧张,能让几十个孩子吃饱穿暖,陈院长已经拼尽了全力,零食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安柠偏偏有这样的“魔力”,她长得粉雕玉琢,性格讨喜,成绩优异,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同学们知道她是孤儿,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享给她,就连老师,也时常买一些饼干糖果奖励她。
这些来之不易的零食,安柠从来舍不得自己吃,都会带回来和福利院的小伙伴们一起品尝,每次留给周宴的,都是最大的那块蛋糕、最完整的那包饼干,或是最甜的那颗糖。
某天傍晚,安柠举着半块巧克力蛋糕,小跑着追上正要回宿舍的周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蛋糕上的奶油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碎,看得出来她一路上护得很小心。
“宴哥哥,这是我同桌给我的,巧克力味的,超好吃,你尝尝!”她把蛋糕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周宴的目光扫过那块蛋糕,又落在她期待的脸上,他怕这份好是有期限的,今天接受了,明天就会被收回;更怕自己习惯了这份温暖,就再也撑不住心底的防线。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伤人的举动——抬手拨开她的手,蛋糕“啪”地掉在地上,奶油顿时被灰尘和泥土覆盖。
“我不吃别人吃剩的垃圾。”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身后传来其他孩子的指责声:“安柠,你别理他了!白眼狼一个!”
“就是,你对他这么好,他还这么糟蹋你的心意!”
周宴透过宿舍的窗户,看见安柠蹲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哭,但没过几分钟,她就把自己哄好了,若无其事道:“没关系,可能宴哥哥只是不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下次我给他带别的就好。”
其实周宴也不是针对安柠,他只是不习惯也不相信有除母亲之外的人会对他好。真正让他的态度有所松动,是他来福利院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的母亲很爱他,虽然他们生活十分拮据,但每年他的生日她都会省吃俭用帮他买一个小蛋糕庆祝,他以为来了福利院,再不会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毕竟这里孩子众多,大部分孩子是弃婴,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天出生,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便把六一儿童节定为孩子们的“集体生日”,全院一起庆祝。
他生日这天心情格外低落,无比思念母亲,放学回到福利院,食堂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味,孩子们围坐在桌子旁,吃得津津有味。周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避开院长和阿姨的目光,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这是福利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储物间,他来得最晚,集体宿舍都住满了,只能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他住。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
周宴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他仅有的一张母亲的照片。
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眉眼温柔,笑容灿烂。他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妈妈,我想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他对着照片默默流泪,直到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周宴浑身一僵,迅速用手背擦干眼泪,把照片重新放好,塞回枕头下。他深吸一口气,用平日里惯有的冷漠语气问:“谁?”
“宴哥哥,是我。”门外传来安柠软糯的嗓音,“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周宴想都没想就拒绝,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门外的安柠沉默了几秒,随即用更可怜兮兮的声音恳求:“宴哥哥,我就和你说几句话,不会打扰你很久的,求求你了,宴哥哥,让我进来好不好?”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抵挡不了安柠的撒娇攻势,周宴还是心软了,起身给她开门。
安柠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福利院统一的蓝色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碗,看到周宴开门,眼睛登时亮了,像拨开云雾的星星。
周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冷淡:“有事快说。”
“我看到你没去食堂吃晚饭,”安柠把手里的碗递到他面前,里面装着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我特地给你留的,还是热的呢。”
“我不饿,不想吃。”周宴别过脸,拒绝得很干脆。
话音刚落,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咕咕”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周宴的耳尖瞬间红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窘迫地低下头,避开安柠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安柠并没有嘲笑他的口是心非,只眨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望着他:“那如果不想吃普通的馒头,我把它变成生日馒头,你会不会更有食欲?”
说完,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短的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馒头顶端,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噌”地一下蹿起来,安柠捧着插着蜡烛的馒头,对着他,唱起了生日歌。
她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甜,有一点点跑调,却唱得格外认真:“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周宴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她的个子刚到他的肩膀,脸颊因为跑过来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红晕,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盛着两团小小的火焰,温暖又明亮。
这是母亲走后,第一个记得他生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烛火跳动,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刚进福利院的时候我在陈院长那里看过你的资料。”安柠怕他误会,眼神里带着一丝慌张,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隐私!我就是……就是想更了解你一点,更快地和你成为朋友。”
她的解释笨拙又真诚,周宴没有追究她的行为,只是看着她,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为什么?”
安柠眨了眨眼,一脸疑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和我成为朋友。”周宴道,“明明你朋友那么多,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福利院,根本不差我一个。”
安柠不假思索道:“可是宴哥哥,你好像没有朋友啊。”
她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我每天都看到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着你独来独往、形单影只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就想着,要是能让你不那么孤单就好了。”
那时候的安柠想法很单纯,即便不是周宴,换作任何一个人她都会用自己的热情去温暖他,可于周宴而言不一样,他的心脏犹如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心里筑起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份恰逢其时的温暖,也成了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安柠并不知道他的想法,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很高兴,催促道:“宴哥哥,快许愿!许完愿吹蜡烛,生日愿望会成真的!”
周宴从来不信这些,他的人生糟糕透顶,哪有什么愿望成真。
可看着安柠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走后,他孑然一身,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在乎的人,也没有在乎他的人。
但从今天起,有了。
他在心底,许下了十二岁以来,第一个真正的愿望——
我希望,能和安柠,永远在一起。
他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等他睁开眼时,烛火依旧明亮,安柠正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他。
“快吹蜡烛呀!”
周宴依言对着蜡烛,轻轻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随即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房间里缓缓飘散。
安柠拍着手,笑容灿烂又明媚:“生日快乐,宴哥哥!”
周宴凝视着她的笑容,拿起那个插过蜡烛的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温热,带着淡淡的麦香,还有一丝清甜。
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生日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