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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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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渊一十九年腊月廿三
祭天大典
天是铁灰色的。
九丈九尺高的祭台上,谢晏清赤足而立,足下青石冰冷刺骨。
她身着玄黑祭服,广袖长裾,衣摆绣着暗金色的山河纹,长发未束,在朔风中如墨色瀑布翻飞。
台下,万民跪伏如黑潮。八国使团居右,文武百官列左,年轻的渊帝萧祁端坐龙辇,十二旒白玉珠遮住了面容,只有紧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三年前,她也是站在这里。
那时匈奴叩关,父兄战死,她披铁甲,执利刃,率残部死守孤城三十七日,守着太洲着最后的国门。
解围那日,萧祁亲迎至城门,当众执她之手:“此役之后,太渊女子可束发从军。”
他封她为镇北将军,赐玄甲令。
可将军救得了边关,救不了天命。
去年大旱,千里赤地,她请命开坛祈雨。七日不饮不食,在祭台上跳了整夜祭舞,足心血染青石。天亮时,甘霖降。
今岁黄河决堤,三十万灾民流离,她向神请愿。三日水退,她呕血昏厥,卧床半月。
钦天监说:太渊气数将尽,天要亡国。
百姓信了
君王信了
唯她谢晏清不信。
所以她今日又站在这里,最后一次。
礼官高唱:“吉时到——玄女起舞——”
鼓声起。
初时缓,如远山闷雷。谢晏清缓缓抬臂,广袖垂落如夜色铺展。她旋身,衣袂翻飞间,露出腕上层层叠叠的疤痕——每一道,都是一次向天借运的代价。
鼓声渐急。
她足尖点地,在祭台上踏出古老的步法。那是《祈天九章》,早已失传的巫祭之舞。第一步“问天”,身姿仰若问苍穹;第二步“叩地”,伏身如叩黄泉;第三步“献祭”...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玄衣在风中化作一团墨影。它的生机随着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罡风消逝;每一次顿足,祭台便震动一分。
观者屏息。
哪怕是百姓也见得这不是寻常祭舞。
可惜没人知道这是以身为媒,以魂为引的逆天之术!
萧祁心里没有来慌乱两分,最后猛然起身,旒珠碰撞作响:“停下!”
谢晏清听不见。或者说,她已入神境。
第七步“争命”,她身形陡然一滞,仿佛有无形重压临身。唇角溢出一缕鲜血,滴在青石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但她没有停。
第八步“献寿”,她双臂高举向天,身形如受难之鸟。白发,从她鬓角开始蔓延,瞬息染白三千青丝。
“不——”萧祁欲冲上祭台,被左右死死拦住。
最后一步,“祭天”。
谢晏清缓缓跪地,从袖中取出那柄白玉短刀——刀身刻满古老虫纹,是她及笄时,萧祁所赠。他说:“此刀名‘不悔’,愿卿此生,事事不悔。”
她确实不悔。
刀锋抵住心口,她抬眼,目光越过万千人群,与萧祁对视。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
然后,她双手握刀,缓缓刺入。
没有惨叫,没有呻吟。只有血顺着刀身流下,浸透玄衣,在祭台上蜿蜒成河。那些血仿佛有生命,沿着祭台上的沟壑流淌,点亮了整个太极阵图。
红光冲天。
天际铅云被撕裂,阳光如剑刺破苍穹。然后,细密的、温柔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不是腊月的寒雪,是带着春意的、滋润的雪,是神迹。
神本无迹,生灵献祭。
“瑞雪!是瑞雪啊!”有老农伏地恸哭。
谢晏清的身体开始透明。
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莹白光点,混入漫天飞雪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百姓仰望着雪,眼中重燃希望;百官神色复杂;八国使臣或惊或惧;萧祁...萧祁在嘶喊什么,她
听不见了。
也好。
她本就不该说话。玄女是神在人间的影子,影子哪有声音?
光点散尽时,祭台上空无一物。只有那柄“不悔”刀,静静躺在血迹中央,刀身映着落雪,亮得刺眼。
原本灰蒙蒙的国运,如落日般冲破灰蒙蒙的天,散落最后的余辉。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祭台,覆盖了整个太渊。
海棠开
永泰元年,三月初七,谢府
王徽生产那夜,满府十六株垂丝海棠,不合时宜地开了。
花开如雪,香气袭人。产房内,婴儿啼哭声响起时,窗外海棠花瓣簌簌而落,落在接生嬷嬷肩头。
“是位千金!”
嬷嬷喜道
“模样真俊,眉心还有颗朱砂痣呢!”
王徽虚弱地接过女儿。那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看她。那眼神...王徽心头莫名一颤,仿佛在哪见过。
闻言谢琰冲进房里看着妻儿平平安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谢琰走到王徽床前轻声道“夫人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说完含情脉脉的看向妻子王徽。
“就叫晏清吧。”王徽轻声道。
她轻触女儿眉心的朱砂痣
“愿此生见得海晏河清,人间岁月安然。”
话音未落,管家慌张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是七皇子亲至!”
谢琰身形微微一晃。
子时三刻,皇子亲临?
前厅,十岁的萧祁披着玄色斗篷,小脸在烛光下苍白如纸。他身后跟着两名內侍,皆垂首肃立。
“孤...”
萧祁开口,声音有些哑
“昨夜梦见祭台飞雪,雪中有女子起舞。醒来心悸,占卜得知,谢司徒今夜所得之女,与太渊国运相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
“父皇已知此事。”
谢琰背脊发寒。这不是商量,是圣意。
婴孩被抱来时,已经醒了。她不哭,只是静静看着萧祁。当萧祁伸手想碰她时,她忽然抬起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
那一瞬,萧祁如遭雷击。
梦中女子消散前最后那个回眸,与这婴孩清澈的目光,在记忆中重叠。
“此女须入宫。”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斩钉截铁,“孤会亲自教养。”
“殿下!”
王徽被搀扶着冲进来,扑通跪倒
“小女才刚出生,离不得娘亲啊!求殿下开恩——”
萧祁看着怀中婴孩。她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眼,像一滴血,也像...祭台上最后那点光。
“孤以皇子之名起誓,此生必护她周全。”他缓缓道,“但今日,她必须随孤入宫。此乃...天命。”
最后二字,重若千钧。
谢琰扶起痛哭的妻子,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萧祁
“殿下,她才刚出生...”
“正因刚出生,才来得及。”
萧祁打断他,语气莫名悲凉,“有些事,晚了,就来不及了。”
寅时二刻,谢晏清被裹在锦缎襁褓中,抱出了谢府。
王徽将一枚平安锁塞进襁褓,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字。她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
马车驶过建康城寂静的街道。
车厢内,萧祁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
她眉心那点朱砂,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微发烫。
“你是谁?”他低声问,“为何夜夜入我梦来,跳那支祭舞?”
婴孩在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伸展,如鸟展翅。
那是《祈天九章》起手式。
萧祁瞳孔骤缩。
马车驶入宫门时,东方既白。晨光照在琉璃瓦上,昨夜的海棠花瓣尚未落尽,混着晨露,像极了...一场春雪。
襁褓中,谢晏清在睡梦中,又做了那个手势。这一次,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手相对,如捧祭器。
而她眉心的朱砂痣,在晨光中,红得滴血。
像是祭台上最后的血。
谢晏清入宫后,被安置在长乐宫偏殿。
这是萧祁生母柔妃的旧居,柔妃三年前病逝后,宫殿便一直空置。
萧祁亲自下令收拾出东暖阁,指派了四个乳母、八个宫女、两个教养嬷嬷伺候,规格远超皇子生母。
宫中流言四起。
有说此女是七皇子梦中注定之人,将来必为妃嫔;有说她是天上星宿转世,入宫是为镇压国运;更有甚者,说她眉心的朱砂痣是前世祭天时留下的印记,此生注定要为太渊献祭。
萧祁一律置之不理。
他每日下学后必来长乐宫,有时抱着谢晏清在院中走动,有时只是坐在摇篮边看书。婴孩醒着的时间不多,但每次醒来,总会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灵魂深处。
谢晏清对这个世界感知得很慢。
新生儿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的记忆,她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大雪、祭台、鲜血、还有一双绝望的眼睛。更多时候,她只是个普通婴孩,会饿,会困,会因尿布潮湿而啼哭。
但偶尔,在深夜里,她会做同一个梦。
梦中她在跳舞,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上,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千钧。有鼓声在响,由缓至急,最后如暴雨倾盆。然后是一柄刀,刺入心口,不痛,只有温暖的血汩汩流出。
每次梦醒,她都会大哭。
值夜的乳母总会被惊醒,将她抱在怀中轻哄:“小祖宗,又做噩梦了?”
只有萧祁知道那不是噩梦。
他曾三次在深夜来到长乐宫,每次都看见谢晏清在睡梦中无声流泪,小小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奇怪的姿势——有时如捧祭器,有时如展翅欲飞。
“她在跳舞。”萧祁对贴身太监福安说,“跳那支祭舞。”
福安吓得跪地:“殿下慎言!小主子才三个月大,哪会跳舞?”
萧祁不再解释。他只是坐在摇篮边,握住谢晏清挥舞的小手,低声哼唱柔妃生前常唱的江南小调。
说来也怪,每次他哼唱,谢晏清都会渐渐安静下来,重新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