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撕下伪装那天》苦乐诗

7、报复 “天堂和地

　　占自忠和徐雯的葬礼，毫无意外地落在了占青宁的肩上。

　　徐靖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整个人失魂落魄，除了跪在地上任由泪水横流，对葬礼的诸多事宜完全没有精力去顾及。

　　也是，这样的变故对他来说太过沉重，若真让他去操办，恐怕只会比占青宁办的还糟。

　　占青宁接着邓铭的电话，但显然没在仔细听。邓铭打给她的电话，一是来说明已经帮徐靖年请过假了，二是来给予几句没什么实质性帮助的慰问的。

　　随意应付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去陪着徐靖年，也无意去接待前来悼念的人。转身进了隔壁的休息间，占青宁缓缓关上了门，里面挂着一条鲜艳的红色长裙。

　　占青宁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自己，轻轻转动，裙摆如波浪般飞舞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玫瑰花送到了吗？”占青宁一边问，一边拿起桌上的大红色口红，仔细地涂抹在嘴唇上，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一幅画作。

　　“到了，特意买的开得最好最艳的。”宋晓文把玫瑰递出去让人抱着。

　　来见证此刻的邢望凡和江明吟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邢望凡突然拿出手机对着她道:“真好看，来比个耶，给你留影纪念一下。”

　　没等占青宁动作，只听见咔嚓一声，照片中已然留下她的影子，面带笑容。

　　“走吧，我们去参加葬礼了。”占青宁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

　　与她母亲葬礼时截然不同，来了不少人，没那么冷清。

　　葬礼现场布置也没她母亲大红大紫的花圈，白色的花圈整齐地摆放着，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没有了大红大紫的喧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

　　而占青宁，就像是这素色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她身上的红色长裙和手中的那捧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在一片白色中显得尤为突兀。

　　这不是葬礼，是她的表演台。

　　高跟鞋落在瓷砖地板上走了进去，踢踏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在众人或震惊、或疑惑、或愤怒的注视与喧闹的谈论声中，占青宁身姿优雅，像是走在T台上的模特，缓缓走到摆放着□□的灵柩前。

　　她的眼神没有动摇，带着挑衅，将手中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稳稳地放在了一堆□□之上。

　　那红与黄的强烈对比，以及她这看似不合时宜的举动，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葬礼穿大红色，故意的吧？”

　　“这葬礼不就是她安排吗？怎么穿成这样?”
　　“仇人都不至于。”
　　“这人是谁啊？”
　　“还能是谁，这不是那个和原配的女儿吗？”
　　……

　　各种议论声像潮水一般向占青宁涌来，但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微微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扯下一片玫瑰花瓣，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真香。”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她又把花瓣凑近给呆愣在原地、满脸泪痕的徐靖年，脸上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看着他，轻声提醒道：“你也闻闻?很香的，比你妈妈送给我妈妈的还香。”

　　徐靖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是呆呆地看着占青宁，完全没有反应。

　　占青宁也不恼，转而对着遗像上的占自忠和徐雯笑了起来。

　　笑容在这庄严肃穆的葬礼现场显得格格不入，画面充满了诡异与冲突。

　　“你不是喜欢红色吗？”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着身上那条红裙，裙摆如波浪般轻轻飘动，她笑得灿烂而开朗 ，“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红裙，玫瑰花也是定的最好的。怎么样？还喜欢吗？”

　　她歪着头，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回答。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和遗像中的人对话，而后指着上面两个人道:“我猜你们都会喜欢的。”

　　徐靖年终于反应过来，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猛地冲过去拉住占青宁就要往外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她。

　　他环视周围一群看热闹的人，只觉得颜面尽失，怒气横生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怒道：“占青宁，你发什么疯?他们已经死了，你今天就非得穿成这样吗？”

　　占青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漠，她冷冷地看着面前发怒的徐靖年，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妈当时也死了来着。”

　　“我当时可是很喜欢你妈妈送的玫瑰花和她穿的红裙了。”

　　没有一丝起伏声音，此刻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徐靖年的心脏。

　　徐靖年被她那无悲无喜的眼睛深深吸引，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刚刚的怒气瞬间化作了无措。

　　他抬着头，却感觉自己比低着头的占青宁更为不堪。

　　“对不起。”这道歉是发自内心的。
　　但占青宁今天要做的事，不会因为这一句道歉就结束。

　　她没用多大力气轻易甩开徐靖年拉着她的手，徐靖年下意识地伸手还想再拉她，却被眼疾手快的宋晓文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

　　徐靖年没想到宋晓文力气这么大，竟然反抗不过，顿时恼羞成怒，看着她身后的占青宁喊道：“占青宁！”

　　而后又喊了一遍:“占青宁。”这遍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在祈求。

　　占青宁直接忽视他的恳求，径直走到灵柩前，给占自忠和徐雯上了三柱香，而后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盯着上方的遗像看了许久。

　　身旁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阻止，大家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走回到徐靖年身边，冷笑道：“我说过你会见到我穿红裙的样子。当时你说你挺期待的。”

　　她又转了一圈，红色的裙摆飞扬起来，眼神中带着期待，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红色的裙子穿在占青宁身上确实好看，衬得她原本有些阴郁的气质一下子消散不少，肤色也显得更为红润而不是平时的惨白。

　　徐靖年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嗫嚅着：“你闹够了就走吧。”

　　占青宁脸色一冷，揪住徐靖年衣领把人拉近，附在他耳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道：“你说好看我就走。”

　　徐靖年的眼眶因为悲伤一直处于微红状态，现在又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哭泣。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挣扎。占青宁就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压迫感。

　　过了许久，他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慢放开紧握的拳头，妥协道：“好看，你穿红色很好看。”

　　听到满意的回答后，占青宁这才放声笑了出来。而后她踩着高跟鞋，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只留下鞋跟与地面刺耳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击打在心脏上。

　　——

　　自从葬礼上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占青宁便很久都没再见到徐靖年的身影。

　　刚开始，她根本不着急去见他，心里想着先让徐靖年独自冷静一段时间。毕竟上次自己把人逼得太紧了，真要见面，还不知道会被徐靖年骂成什么样。

　　此占青宁现在的心情格外愉悦，想着若之后真见了面，耐下性子哄哄他也是可以的。

　　原本不紧不慢的她，在收到江明吟的消息后，态度有了转变。江明吟告知她，所有事情都已处理妥当，只要占青宁签下字，便能够正式成为徐靖年的监护人。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主动去寻找徐靖年。

　　虽说她心里清楚，就算不征求徐靖年的意见，这件事也能顺利推进，但她还是觉得应该象征性地问问他的想法。

　　毕竟，徐靖年还有个躺在病床上、虽生命垂危却尚未离世的亲生父亲，保不齐会从中生出什么变故。

　　占青宁根据定位，一路寻到了空中花园餐厅。她带着宋晓文，在餐厅的各个包厢里仔细搜寻，甚至连后厨都没放过，可愣是连徐靖年的影子都没瞧见。

　　宋晓文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定位，重合的标识就她们脚下，不禁满心疑惑，出声问道：“定位就显示他在这里，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江明吟拉过一把椅子，悠然坐下，猜测道：“说不定是他察觉到你们这定位手段太粗糙，把能被定位的东西给扔了。”

　　占青宁沉思片刻，脸上露出一脸无奈的神情，说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了，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把他劝下来。”

　　她寻着楼梯，登上了之前带徐靖年来过的天台。

　　果不其然，徐靖年正坐在天台边缘，双腿随意地晃荡着。

　　听到有人上来的动静，他只是回头淡淡地瞥了占青宁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继续望着远方。

　　“又打算从这儿跳下去？”

　　占青宁毫无惧意地爬上天台边缘，淡定地在徐靖年身旁坐下。

　　“你来做什么？”徐靖年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地问道。

　　“我来征求你的意见。”占青宁回答道。

　　“就凭你的性格，说是征求意见，实际上你心里早就替我做好决定了吧。”徐靖年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占青宁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禁觉得好笑，反问道：“你这么了解我？”

　　徐靖年斜睨了她一眼，嘲讽道：“不是了解你，是你这人太强势了。什么事都得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你才觉得踏实。”

　　“还在为上次葬礼的事生气呢？”占青宁伸手揽住徐靖年的肩膀，“我可不会跟你道歉，毕竟你妈妈当初也没跟我道歉。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是生气，但仔细想想，最开始是我妈先挑衅你的。”徐靖年把她的手轻轻拉开，接着问道，“但我还是纳闷，你当时怎么就能那么冷静呢？”

　　占青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在乎就不会生气。”

　　可这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个答案漏洞百出。

　　“不在乎？不在乎你就不会特意复刻当时的场景了。”徐靖年立刻反驳道。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徐靖年再次开口：“我只是还没办法完全接受他们离世的事实，也暂时不想见到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

　　占青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询问道：“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监护人吗？”

　　“不愿意。”徐靖年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这答案在占青宁的意料之中。

　　“虽然再过一个多月你就成年了，但在这段时间里，你还是需要一个监护人。你现在就只剩两个亲人了。我，还有你那个躺在床上，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提照顾你的亲爹。”

　　“我可以不选吗？”徐靖年问道。

　　“不可以。”占青宁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就知道，说是征求我的意见，可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徐靖年有些无奈地说。

　　“有选择的。”占青宁解释道，“你已经满16岁，要是你不愿意，法院会尊重你的意愿。”

　　徐靖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站在了围墙之上，张开双臂，做出一副随时要跳下去的模样。

　　他缓缓闭上双眼，问道：“从这儿跳下去，能见到他们吗？听说意外死亡和自杀的人，去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再怎么着，不也就只有两种可能嘛。”占青宁说道。

　　“哪两种？”徐靖年追问。

　　“天堂和地狱。”

　　“好像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徐靖年喃喃自语。

　　占青宁原本是坐着的，此刻她仰头看向身边的徐靖年，忽然轻笑一声，动作迅速地爬了起来，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想不想看看天堂和地狱到底有什么区别？”

　　徐靖年满心好奇，收回张开的双手，转头看着占青宁，问道：“这应该只能体验其中一个吧？还能两个都感受一番？”

　　“你信我吗？”

　　徐靖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那正好。”占青宁突然兴奋起来，跳下围墙，朝着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她是去拿之前让宋晓文准备好的跳伞装备。早在徐靖年第一次和她谈及从这里跳下去的话题时，她就满心期待着这一天，还特意让宋晓文提前准备好了装备。

　　徐靖年看到她的举动，脸上写满了震惊，这一切都在占青宁的意料之中。

　　等她自己穿戴好装备后，趁着徐靖年还在发愣，也迅速给他套好了装备。

　　“准备好了吗？”占青宁看着面前的徐靖年，兴奋地问道。

　　“等等……等一下。”徐靖年连忙用脚死死抵住地面，试图阻止，“我们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要是没死，会不会被当成扰乱公共秩序拘留？”

　　占青宁觉得好笑，提醒道：“你连死都不怕，居然怕被拘留？”

　　“也是。”徐靖年挠了挠头，又道，“但我还是得说清楚，我其实还是怕死的。而且，我根本没办法完全相信你啊！”

　　“那正好，我们就赌一把。”占青宁喊道。

　　徐靖年心中疑惑，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便问道：“那你赌我们是活还是死？”

　　“死。”占青宁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可完蛋了，你不是说你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从来不会输吗？”徐靖年接着说，“那我赌活。”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兴奋地大笑起来，伴随着笑声，携手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