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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期中考试的赌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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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五天
云城一中的梧桐叶已经黄透,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教学楼前铺成金色的地毯。早晨七点二十分,陆星衍踩着落叶走进教室时,发现沈清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这很罕见,沈清辞通常是踏着早自习铃声冲进来的。
更罕见的是,沈清辞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或作业,而是两张硬质纸票。陆星衍瞥了一眼,看清了票面上的字:“中国男子篮球职业联赛·全明星周末·VIP坐席”。
沈清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某种狡黠的光。
“早啊,陆老师。”他晃了晃手里的票,“看看这是什么。”
陆星衍放下书包,坐定,仔细看了眼票面。确实是职业联赛的全明星赛门票,日期是12月15日,周六晚七点半,地点是省体育馆。VIP坐席在场地边第二排,视野最佳的区域。这种票通常不公开出售,只对赞助商和内部人员开放。
“你从哪里弄来的?”陆星衍问。
“我爸公司是联赛赞助商之一,给了几张员工福利票。”沈清辞把票放在桌上,手指轻敲票面,“怎么样,想不想去?”
陆星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对篮球感兴趣——经过这几个月的体育课和偶尔的课余练习,他已经能理解这项运动的战术美感和身体艺术。现场观看职业比赛,尤其是全明星赛这种表演性质强的赛事,应该会是……有趣的体验。
“可以考虑。”他最终说。
沈清辞笑了,酒窝深陷:“但是有个条件。”
陆星衍挑眉:“什么条件?”
“期中考试。”沈清辞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谁总分高,谁就拿走这两张票。”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早读前的喧闹声渐渐响起。但陆星衍觉得周围的声音都退成了背景,只有沈清辞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输的人呢?”陆星衍问。
沈清辞眼睛更亮了,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输的人……当对方一周的跟班。”
陆星衍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跟班?这个词让他联想到不平等、服从、丧失自主权。他不喜欢。
“跟班包括什么具体内容?”他问,声音保持平静。
沈清辞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帮买咖啡、背书包、叫‘大哥’——这个可以省略,但其他服务要到位。每天早上问‘今天有什么吩咐’,放学后随叫随到,周末可能还要帮忙跑腿……”
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觉得这个赌约极其有趣。
陆星衍看着他的表情,大脑在快速分析。风险:如果输,将失去一周的自主时间安排权,且可能被迫参与不符合自身习惯的活动(比如在公共场合被呼来喝去)。收益:如果赢,获得两张篮球赛VIP门票,以及……看沈清辞当一周跟班的场景。
后者的吸引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成交。”陆星衍说。
沈清辞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
“真的。”陆星衍从笔袋里抽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简单的条款:“期中考试总分高者获胜,奖品:篮球赛门票两张。败者义务:为期一周的随从服务,具体内容双方协商确定,不得涉及违反校规或法律的行为。”
他把纸推到沈清辞面前:“需要签字吗?”
沈清辞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但他毫不在意。
“陆星衍,你真是……”他摇着头,眼里满是笑意,“行,签字就签字。”
他从陆星衍手里接过笔,在条款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有力。陆星衍也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如印刷。
两人交换了签名后的纸条。沈清辞把自己的那张折好,塞进钱包夹层。陆星衍则把纸条夹进数学笔记本的扉页。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清辞收起篮球票,但留下了一张在桌上——那是给陆星衍的“战利品预览”,“好好复习啊,陆老师。我可是很想要个跟班的。”
“你也是。”陆星衍说,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想看看你端茶送水的样子。”
早自习铃响了。两人各自翻开课本,但空气中多了一丝看不见的电流——竞争的电弧,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之间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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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12月1日,复习周
赌约的存在像一针强效催化剂,注入了原本就紧张的期中备考期。
陆星衍的复习计划原本就精密如瑞士钟表:每天6:30起床,7:20到校,白天课堂效率保持在90%以上,晚自习完成作业和当日复习,回家后还有两小时的自主提升时间。周末则是整块的知识点梳理和模拟测试。
现在,这个计划被调整了。他在“自主提升时间”里增加了针对沈清辞弱点的专项训练——根据过往考试数据分析,沈清辞的失分点主要集中在语文古诗文默写和英语完形填空的语感题。于是陆星衍整理了近五年期中考试的古诗文高频考点,制作了详尽的注释和背诵口诀。英语方面,他分析了沈清辞的错题模式,发现他容易在介词搭配和时态一致上出错。
这些资料他当然不会分享给沈清辞。竞争就是竞争。
但他发现沈清辞也在调整策略。平时下课总要去打球的沈清辞,现在会在教室多留二十分钟,拿着陆星衍的语文笔记(之前交换作文时留下的)研究写作结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沈清辞不再第一时间冲向篮球场,而是会先在树荫下背一会儿单词。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数学竞赛班。以前两人讨论题目时,沈清辞总会分享他的“巧思”和“直觉跳跃”。但现在,当陆星衍提出一种解法时,沈清辞会沉默地听完,然后说“我再想想有没有更优解”,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们在互相防备,也在互相学习。
周三晚上11点,阳台时间。
陆星衍走到窗前时,沈清辞已经在对面阳台上了。他手里拿着书,但没在看,而是望着夜空发呆。看见陆星衍,他举起书——是一本《高中古诗文全解》。
“你在背诗?”陆星衍用手电筒闪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对话开始”信号。
沈清辞用手机闪光灯回应了三下,然后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双手掐自己脖子,吐舌头。
陆星衍忍不住笑了。他拿出便签本,写了一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然后把便签贴在窗玻璃上,用手电筒照亮。
沈清辞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个“OK”手势,表示这句他会。
陆星衍又换了一张:“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沈清辞看了更久,然后摇头,做了个“不会”的手势——手掌平摊,左右摇晃。
陆星衍点头,记下了。这是沈清辞的薄弱点:杜甫的《登高》。他明天可以重点提醒。
两人就这样隔空“交流”了十分钟,用便签和手势完成了古诗文摸底测试。结束时,沈清辞做了个“投降”手势,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陆星衍,最后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你厉害,我认输”。
陆星衍摇头,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你也很聪明”。
沈清辞笑了,月光下那个笑容格外清晰。
然后他做了个口型,陆星衍看懂了:“晚安,竞争对手。”
陆星衍也做口型回应:“晚安。”
拉上窗帘后,陆星衍坐在书桌前,在复习计划的“语文”部分增加了“杜甫专题”。但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帮竞争对手提升弱点。这不符合竞争逻辑。
除非……他内心深处并不真的想看到沈清辞输得太惨。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的手指停顿在纸面上。笔尖渗出一小团墨迹,破坏了纸张的整洁。他皱眉,用修正带仔细涂掉,重新写。
但心里的那个墨迹,涂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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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4日,期中考试
考试为期两天,科目按语文、数学、英语、理综的顺序进行。考场按上次月考成绩分配,陆星衍和沈清辞自然都在第一考场——年级前三十名的专属区域。
第一天早晨,两人在考场外相遇。沈清辞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陆星衍,他举了举杯子:“我妈煮的参茶,提神的。你要不要?”
“不用,谢谢。”陆星衍说。他带了自制的电解质水,比例精确到克。
“紧张吗?”沈清辞问。
“不紧张。”陆星衍如实回答,“准备充分就不需要紧张。”
“我倒有点。”沈清辞笑了,“不是紧张考试,是紧张赌约。我可不想真给你当一周跟班。”
“我也不想。”陆星衍说。
两人对视,眼神里有同样的斗志,也有同样的……尊重。这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既想赢对方,又希望对方发挥出最好水平。
考试铃响了。
语文试卷发下来时,陆星衍快速浏览作文题目:《路》。很宽泛,但也容易流于俗套。他思考了两分钟,决定从数学中的“最短路径问题”切入,探讨人生选择中的优化与妥协。他列出提纲,开始写作。
写到一半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沈清辞。沈清辞正在奋笔疾书,背挺得笔直,这是他专注时的标志性姿势。陆星衍好奇他会写什么——记叙文?议论文?还是某种创新的文体?
收回视线,继续写作。
下午数学考试才是真正的战场。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难度接近竞赛一试水平。陆星衍用了十二分钟解出标准答案,然后又花了三分钟寻找更优解——这是受沈清辞的影响,开始追求“巧思”。
他找到了。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可以简化至少两步推导。他满意地把两种解法都写在了答题卡上。
交卷后,两人在走廊相遇。
“最后那道题,”沈清辞问,“你用了几种解法?”
“两种。”陆星衍说,“你呢?”
“也是两种。”沈清辞笑了,“我猜我们想到的是一样的第二种。”
“拉格朗日?”
“对!”沈清辞眼睛一亮,“你也用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往那方面想。”
“受你影响。”陆星衍如实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扩大:“那我可真是……教坏好学生了。”
第二天的英语和理综相对平稳。陆星衍在英语完形填空上多检查了一遍——这是沈清辞的强项,他不能在这里失分。理综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答案,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科交卷时,陆星衍罕见地感到一阵空虚。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目标达成后的茫然。接下来是等待,等待成绩,等待赌约的结果。
他收拾文具走出考场,看见沈清辞靠在走廊窗边等他。
“考完了。”沈清辞说,“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陆星衍说,“你呢?”
“超常发挥。”沈清辞的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特别是语文作文,我写了个篮球题材的故事,自己都被感动了。”
陆星衍看着他。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把沈清辞的侧脸镀上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那张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释放后的轻松和期待。
“赌约,”陆星衍忽然说,“无论谁赢,篮球赛……我们可以一起去。”
沈清辞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嗯?”
“我的意思是,”陆星衍斟酌词句,“门票有两张。赢的人拿走,但可以邀请输的人一起去。作为……安慰奖。”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深的笑意。
“陆星衍,”他说,“你有时候真是……出人意料。”
“这是合理的安排。”陆星衍移开视线,“否则赢家一个人去看比赛,另一张票浪费了。”
“说得对。”沈清辞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无论谁赢,都一起去。”
“嗯。”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楼梯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像某种隐喻,陆星衍想。竞争与合作,分离与交集,独立与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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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周五,成绩公布日
等待成绩的三天里,陆星衍罕见地出现了焦虑情绪。不是对成绩本身的焦虑——他知道自己考得很好,预估分数在715-725之间(满分750)。他焦虑的是那个差值:他和沈清辞之间,到底会差多少分?
0.5分?1分?还是……再次并列?
最后一种可能性让他心跳加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期待。
周五早晨,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班主任周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四个,前五十占了十三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陆星衍和沈清辞的方向:“第一名……”
陆星衍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感觉到旁边沈清辞的呼吸也屏住了。
“并列。”周老师说,嘴角有明显的笑意,“陆星衍,沈清辞,总分都是721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又是并列?!”
“721?这分数逆天了吧!”
“他俩是不是约好的啊?”
陆星衍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721分,这比他预估的最高分还高了1分。而且……又是并列。
他侧头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满脸的不可置信。然后那种表情慢慢变成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他笑出声来。
“平手。”沈清辞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点遗憾,“又是平手。”
陆星衍点头:“平手。”
周老师继续念成绩,但两人都没在听。他们看着对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交流:惊讶,佩服,遗憾,还有……庆幸?
是的,庆幸。陆星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庆幸是平手。这样就不需要决定谁当谁的跟班,不需要面对那种不平等的关系。
但赌约怎么办?
下课后,沈清辞从钱包里抽出那张赌约纸条,摊在桌上:“平手,怎么算?”
陆星衍也拿出自己的那张。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签名,同样的条款。
“按照约定,”陆星衍说,“需要分出胜负才有奖惩。平手则赌约作废。”
“太可惜了。”沈清辞拿起那两张篮球票,在手里把玩,“我连怎么使唤你跟班都想好了。早上帮我买咖啡,中午帮我打饭,下午帮我背书包……”
“我也想好了。”陆星衍说,“让你每天背十首古诗,写五百字作文,还要检查。”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这两张票怎么办?”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着那两张票。VIP坐席,第二排,全明星赛。如果按照最初约定,平手则赌约作废,票应该归还沈清辞——那是他父亲公司的福利。
但沈清辞接下来的动作,让陆星衍愣住了。
沈清辞拿起两张票,对齐边缘,然后——
撕开了。
不是乱撕,而是精确地从票面中间撕开,每张票分成两半。撕口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你干什么?”陆星衍问。
沈清辞把撕开的两半重新组合:左半张票A+右半张票B,拼成一张完整的票,递给陆星衍。然后把剩下的两半(右半张票A+左半张票B)拼成另一张完整的票,自己留下。
“这样,”沈清辞说,眼睛里闪着光,“一人一张,但每张都不完整。必须两个人一起去,票才能用。”
陆星衍看着他手里的半张票。票面上,球星扣篮的图像被撕成了两半,只有拼起来才能看到完整的动作。票根上的二维码也被撕开了,单独扫描无效。
“这是……”陆星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合作。”沈清辞笑了,“既然竞争不出结果,那就合作吧。你一半,我一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两张票。12月15日,一起去。”
陆星衍接过那半张票。纸张边缘有撕开后的毛边,不整齐,不符合他的审美。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比一张完整的票更有意义。
“好。”他说,“一起去。”
沈清辞的笑容更大了。他把自己的半张票小心地夹进钱包,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陆老师。”
陆星衍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那些打篮球磨出的薄茧,看着手指上因为写字而留下的墨迹。他伸出手,握住。
这次握手比上次在竞赛班时更久一些。大概三秒,也许四秒。足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足够感受到指尖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足够让这个简单的动作超越礼节,变成某种确认。
确认竞争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合作,分享,共同拥有一段经历。
松开手后,沈清辞说:“对了,虽然赌约作废,但我们可以有个新约定。”
“什么约定?”
“下次考试——期末。”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谁赢了,就请对方吃饭。不是跟班,就是朋友之间请客,怎么样?”
陆星衍思考了一秒。这个提议没有风险,只有收益(无论如何都能吃一顿饭)。而且,“朋友之间”这个词,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
“那就说定了。”沈清辞把书包甩到肩上,“走,放学了。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打球?”
陆星衍看了眼窗外。确实是好天气,阳光明媚,风也不大。
“可以。”他说,“但只打半小时,我晚上要整理错题。”
“行行行,陆老师说了算。”沈清辞笑着往外走。
陆星衍收拾书包,把那张半张票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然后他看了眼桌上那张赌约纸条——已经作废了,但见证了整个过程。
他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折好,和半张票放在一起。
这是纪念。纪念一次未分胜负的竞争,纪念一个转为合作的赌约,纪念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平衡的关系——既想赢对方,又舍不得让对方输得太惨。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沈清辞在楼梯口等他,篮球在指尖旋转。
“快点!”沈清辞喊。
陆星衍加快脚步。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那两张被撕开又重组的票。
不完整,但合起来就是完整。
各自独立,但在一起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