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作业怎么 ...
-
周一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空气里浮着初春特有的、混着泥土和嫩芽的气息。
林沐从图书馆出来时，胃里空得发慌。中午忙着查资料只啃了个面包，这会儿饿得脚步都有些发虚。她拐出校门，径直走向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李馄饨馆”。
店面很小，统共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这个点人不多，她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板，一碗小馄饨，不要香菜。”
“好嘞！”
热汤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混着醋和辣椒油的辛香。林沐拿出手机，正要查看小组群里的消息。
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饿死了饿死了！老板三碗大份，两份不要香菜！”秦屿的大嗓门像颗炸弹，把店里那点宁静炸得粉碎。
林沐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周叙跟在秦屿身后走进来，旁边还有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篮球队服。周叙头发半湿，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显然是刚训练完。运动后的热气似乎还绕在他周身，让他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店里只剩三张空桌——一张林沐坐着，一张堆着杂物，还有一张……就在她斜对面。
秦屿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林沐时顿住了：“哎？林沐？”
周叙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走到那张空桌旁坐下，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么巧啊！”秦屿已经自来熟地凑了过来，“你也来吃馄饨？”
“……嗯。”林沐应了一声，感觉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拼个桌？”秦屿指了指她那桌，“那边桌子大点，我们三个人挤这小桌有点难受。”
林沐看着自己这张四人方桌，又看看他们那边窄小的二人桌，点了点头。
场面变得有些微妙。秦屿和周叙坐到了林沐对面，另一个男生坐她旁边。桌子不大，四个人的胳膊几乎要碰到一起。林沐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你今天没去食堂？”秦屿一边拆一次性筷子一边问，塑料膜被撕得哗啦响。
“刚从图书馆出来。”林沐小声说。
“用功啊！”秦屿竖起大拇指，转头朝后厨喊，“老板我们的好了没？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叙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空碗里倒了浅浅一点——等会儿馄饨上来要用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醋瓶的姿势很随意。腕骨凸起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林沐迅速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是小组群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赵明轩下午发的参考文献链接，她点开又关掉，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作业怎么样了？”
周叙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沐心里一跳。
她抬起头，发现他是在问自己。他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组员。
“第一部分写完了，”她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案例部分还在整理。”
“文献不好找的话，”周叙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的一点水渍，动作不急不缓，“图书馆四楼外文书库，最里面那排架子有本《Global AI Governance》，里面有个章节专门讲俄罗斯的监管案例。”
林沐愣了愣：“……谢谢。”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些。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叙哥连图书馆哪排架子都知道？”秦屿夸张地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在那儿安家了？”
周叙没理他。这时老板端着托盘过来，四碗热腾腾的馄饨上了桌。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油星，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林沐注意到，周叙很自然地把漂在汤面上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放在旁边的餐巾纸上。动作熟练而耐心，像是做了无数次。
和她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片羽毛扫过。
“晚上打游戏吗？”秦屿呼噜呼噜吃着馄饨，含糊不清地问，“八点，五黑，明轩和泽川也来。”
林沐舀起一个馄饨，小心吹了吹：“我……可能还要改作业。”
“改什么改，放松一下！”秦屿咽下嘴里的食物，“叙哥也来，对吧？”
周叙抬眼看了秦屿一眼，那眼神有点嫌弃，然后又看了看林沐，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却让林沐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就这么说定了！”秦屿一拍桌子，碗里的汤晃了晃，“八点，准时上线！”
一顿饭在林沐的紧张和秦屿的聒噪中结束了。临走时，秦屿又强调了一遍：“晚上八点，别忘了啊！我群里再喊一声！”
林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周叙走在最后，下楼前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低头时，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下午的俄语专业课，林沐难得地走神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契诃夫短篇中的语言风格，她的手却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脑子里反复回放中午馄饨店的画面：周叙挑出香菜的动作，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他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
“林沐？”旁边的同学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老师叫你。”
林沐猛地回过神，她磕磕绊绊地回答了，坐下时脸烧得厉害，连脖颈都在发烫。
下课后，她没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在经济学区那排高大的书架间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周叙说的那本《Global AI Governance》。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有些磨损。她小心地抽出来，翻开目录，修长的手指沿着条目往下滑，果然在第178页找到了“俄罗斯人工智能监管框架：案例研究”的章节。
她抱着书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是她大一就发现的宝藏座位，窗外正对着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此刻夜幕低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在渐深的蓝色天幕上，像散落在人间的、温柔的星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第五组（AI伦理）】有新消息。
她点开，是秦屿发的文档，标题是《AI安全事故典型案例汇编（初稿）》。下面跟着一条：
【孤独岛屿】：同志们，我的部分交作业了！@木木木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林沐下载了文档。秦屿找的案例很全，从自动驾驶到医疗诊断，每个案例都附上了简要分析和参考资料。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虽然格式有点乱。
她正想回复，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Z】：第三页那个自动驾驶案例的时间线有问题，事故发生在2015年3月，不是2016年。
林沐连忙翻到第三页。确实，秦屿把时间写错了。
【孤独岛屿】：啊？我查查……靠，真写错了！马上改！
【一马平川】：第二页的引用格式也不对，应该是APA，你用了MLA。
【轩】：秦屿同学，建议复查一遍再交。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挑错。林沐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那个黑色的“Z”偶尔会冒出来纠正一个数据或一个术语，每次都一针见血，简洁得近乎冷淡。
她看着，忽然想起他下午说话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语气，平静，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她打了行字：
【木木木】：案例7的俄语文献我找到了英文译本，晚上发给大家
发送。
消息跳出去的瞬间，她莫名有点紧张。眼睛盯着屏幕，指尖微微蜷起。
几秒后，周叙回复了。
【Z】：好
就一个字。但林沐看着那个字，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像有什么轻轻落了地。
至少，她不是完全没用的组员。至少，她也能做点什么。
晚上八点，林沐准时登录游戏。
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图标亮着。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秦屿的组队邀请几乎立刻弹了出来——他像是守在那边似的。
她点下“接受”，发现房间里已经有四个人：秦屿、赵明轩、李泽川，还有周叙。四个头像亮着，她的加入让队伍变成完整的五个人。
“来了来了！五黑走起！”秦屿在语音里喊，背景音有点嘈杂，“林沐你玩什么？”
“我玩辅助吧。”林沐小声说，选了蔡文姬。这个英雄简单，不容易出错。
“行！那我打野！”秦屿秒选李白，“叙哥你射手？”
“嗯。”周叙选了孙尚香。他的头像旁边麦克风标志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游戏开始。林沐的蔡文姬跟着周叙的孙尚香走下路。她小心翼翼地加血、放二技能控制，虽然操作还有些生疏，但勉强能跟上节奏。
地图上，周叙的孙尚香走位很稳，补刀精准，经济慢慢领先。
中期一波团战在中路爆发。周叙的孙尚香走位靠前，被对方三人集火。血条瞬间下去大半。林沐心里一紧，立刻冲过去开大加一技能，柔和的绿色光效环绕着孙尚香，硬生生把他的血线从危险边缘抬了回来。
周叙没撤退。他反手一个翻滚，强化普攻接二技能，屏幕上接连跳出击杀提示。
Double Kill！（双杀）
“可以。”
游戏里，孙尚香头顶冒出两个字。是周叙发的。
林沐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麻。游戏音效、队友的欢呼、手机微微发烫的温度——所有这些都变得遥远。只有那两个字，清晰得过分。
那一局赢了。结束后，秦屿还想再开，但赵明轩说要去改专业课作业，五黑便解散了。
林沐退出游戏，回到手机桌面。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眼睛亮亮的。她点开微信，那个五人小群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发了过去。
【木木木】：[文件]AI_ethics_Russian_case_translation.pdf
发送。
然后她握着手机，等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明明灭灭。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
【Z】：收到
秦屿也跟着冒泡：
【孤独岛屿】：感谢学霸！救我一命！
林沐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三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却很清醒，像能拂去什么不该有的温度。她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深蓝色的天幕上散着几颗疏星，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
宿舍楼下的樱花树开了零星几朵，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像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小把绢纸，柔软，易碎，却固执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刚才握手机握得太紧，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月牙形的，泛着白，慢慢恢复成淡淡的粉。
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生长。不是春天催着花开的急切，而是根须向下探寻时那种沉默的、固执的延伸。在黑暗的土壤里，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着。
她知道的。
回到书桌前，她打开电脑。文档里，她负责的“引言”部分已经写了八百字。光标在段尾闪烁着，等待续写。
她想了想，手指落在键盘上，又加了一段：
“在人工智能安全与对齐的讨论中，跨学科、跨文化的视角尤为重要。不同的知识背景、思维模式乃至生活经验，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这种多样性不是障碍，而是应对复杂挑战时最宝贵的资源。”
写完后，她看着那段文字，耳根又有点热。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算不算……在写他呢？
算了。她摇摇头，关掉文档，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窗外，月色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玻璃，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清淡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吉他声，不知是谁在夜里轻轻弹唱。
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