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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清弦峰下雪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细的盐粒儿,打在窗棂上沙沙响;天蒙蒙亮时,变成了鹅毛似的絮,一片片,一团团,悠悠地往下落。不过两个时辰,整座山峰就白了头。

      陆邵明推开门时,外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光映着晨色,把天地照得亮堂堂的。他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从门后取了竹帚——今日是小年,按规矩要洒扫庭除。

      其实清弦峰本就干净。谢临渊有洁癖,峰上弟子杂役又少,平日里连片落叶都少见。可陆邵明还是扫得很认真,从守一阁前的石阶开始,一寸一寸,把积雪扫到两旁,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

      扫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

      石阶旁有株老梅,是谢临渊早年手植的,平日里看着枯瘦,此刻却开了花。红梅映着白雪,一簇簇,一朵朵,在寒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像冻红了脸的小姑娘。

      陆邵明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他放下竹帚,轻手轻脚地折了一枝——挑的是开得最盛的那枝,花瓣上还沾着细雪,凑近了闻,有股子清冽的冷香。

      该送给师尊。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耳根就有点热。可脚步却诚实地往守一阁挪——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云里,又像踩在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上。

      到阁前时,门正好开了。

      谢临渊披着件银灰色的鹤氅,里头是月白的常服,立在廊下看雪。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邵明手里的梅枝上,微微一怔。

      “师、师尊早。”陆邵明把梅枝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飘,“弟子看梅花开了,就……就折了一枝。”

      谢临渊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枝梅,又看看陆邵明冻得通红的手指,眉头轻轻蹙了下。

      “外头冷,进来。”

      说完转身进了屋。

      陆邵明愣了愣,连忙跟进去。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一进门就有热气扑面而来。谢临渊走到窗边的矮榻旁,从案上取了只细颈白瓷瓶,注了清水,这才转身接过梅枝,插进瓶里。

      红梅白雪,衬着白瓷,好看得像幅画。

      “手。”谢临渊忽然说。

      陆邵明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握住了。

      师尊的手很暖,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陆邵明冻红的指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只小瓷盒,挖了点药膏,细细地涂。

      药膏是淡青色的,涂上去清清凉凉,可被师尊的手捂着,又暖得厉害。

      陆邵明耳根烧得通红,动也不敢动。

      “小年扫除是杂役的事,”谢临渊垂着眼,声音平静,“你凑什么热闹。”

      “弟子……弟子想扫。”陆邵明小声说,“小年嘛,要干干净净的,才好过年。”

      谢临渊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着头,睫毛颤啊颤的,耳尖红得能滴血。这副模样,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

      “罢了。”他松开手,将瓷盒塞进陆邵明手里,“早晚各涂一次,莫要再生冻疮。”

      陆邵明握紧瓷盒,盒子还带着师尊的体温。他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师尊。”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屋里却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谢临渊重新走到窗边,看着瓶里的梅枝,忽然说:“今日小年,山下有灯市。”

      陆邵明眼睛一亮:“灯市?”

      “嗯。”谢临渊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若想去……本君可带你去看看。”

      这话说得平淡,可陆邵明听出了里头的纵容。

      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想去!弟子想去!”

      谢临渊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嘴角也轻轻弯了下,很浅,很快又压下去了。

      “去换身厚衣裳,”他转身往内室走,“未时出发。”

      “是!”

      ---

      下山的路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谢临渊走在前头,步子稳得很,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陆邵明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玩得不亦乐乎。

      走到半山腰时,雪渐渐小了。天色却暗下来,铅灰的云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要再下一场。陆邵明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快走几步,从怀里掏出把油纸伞。

      “师尊,要下雪了,撑把伞吧?”

      谢临渊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少年撑开伞,素白的伞面,竹骨油纸,是很寻常的样式。可撑伞的人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倒让这寻常的伞多了几分可爱。

      “多事。”谢临渊嘴上这么说,却也没躲,任由伞遮到头顶。

      两人并肩走着,伞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陆邵明悄悄往师尊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肩膀。隔着厚厚的衣裳,其实感觉不到什么,可他就是心里发甜,像偷吃了蜜。

      山下的镇子叫清水镇,因着清弦峰得名。平日里冷清,到了年节却热闹得很。还未进镇,就听见远远传来锣鼓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满是烟火气。

      镇口立着座牌坊,上头挂满了红灯笼。雪还没停,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照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

      陆邵明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从小在魔渊长大,后来上了清弦峰,过的都是清修的日子。这般热闹的市集,只在话本里见过。

      “跟紧些。”谢临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要走散了。”

      陆邵明连忙点头,伸手轻轻拽住了谢临渊的袖角。

      谢临渊垂眸看了看那只手,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灯市沿着镇中的清水河铺开,一眼望不到头。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灯笼的,卖年画的,卖糖人面人的,卖各色吃食的……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炸年糕的油香、还有热腾腾的汤面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

      陆邵明看什么都新鲜。

      他停在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看老爷爷舀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一抖一抖,就在石板上勾出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又跑到隔壁看吹糖人,看摊主把热软的糖团吹成猪八戒、孙猴子,插在草把子上,排成一排。

      “想要?”谢临渊问。

      陆邵明摇摇头,眼睛却还粘在糖人上:“弟子就是看看。”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走到摊前,摸出几个铜板。

      “要哪个?”

      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君您瞧,这龙腾云驾雾,这凤展翅欲飞,都是今早刚吹的,新鲜着呢!”

      谢临渊的目光在草把子上扫过,最后停在一只小兔子身上——糖吹的兔子,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点着两颗芝麻,憨态可掬。

      “这个。”

      摊主连忙取下来递过去。谢临渊接过,转身塞进陆邵明手里。

      “吃吧。”

      陆邵明捧着糖兔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比糖还甜。

      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真甜,甜得心里都化了。

      “师尊您也尝尝?”他把糖兔子递过去。

      谢临渊别过脸:“不必。”

      “就尝一口嘛,”陆邵明凑近了些,声音软软的,“可甜了。”

      谢临渊被他磨得没法,低头在兔子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确实甜。

      甜得有点腻。

      可看着陆邵明亮晶晶的眼睛,那点腻又化成了说不清的柔软。

      “走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耳根却有点红。

      陆邵明笑嘻嘻地跟上,一边舔糖兔子,一边东张西望。

      前头围了一群人,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挤进去一看,是舞狮的。两只锦毛狮子,一红一金,踩着鼓点摇头摆尾,时而腾跃,时而打滚,引得阵阵喝彩。

      陆邵明看得入神,手里的糖兔子都快化了。正看到精彩处,忽然觉得背上一暖——

      谢临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鹤氅宽大的袖子虚虚拢着他,挡住了挤来挤去的人。

      “小心些。”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邵明怔了怔,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师尊的胸膛挨着他的背,隔着一层鹤氅,能感觉到温暖的体温。清冽的冷香混着糖的甜香,萦绕在鼻尖,熏得他有点晕。

      他悄悄往后靠了靠。

      谢临渊身子微微一僵,却没躲开。

      舞狮到了高潮,红狮子纵身一跃,摘下了高杆上挂着的绣球。锣鼓声震天响,人群爆发出欢呼,彩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雪。

      陆邵明仰头看着,彩纸落在脸上,痒痒的。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临渊垂眸看他。

      少年笑得毫无防备,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糖渍。彩纸落在他发间,像簪了满头细碎的花。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舞狮散了,人群渐渐散去。陆邵明这才发现糖兔子已经化得不成样子,黏糊糊地粘在手上。他有点懊恼,正不知如何是好,谢临渊已经递了块帕子过来。

      素白的绢帕,一角绣着朵淡青的云。

      “擦擦。”

      陆邵明接过帕子,仔仔细细擦手。帕子很软,带着师尊身上清冽的香气。他擦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擦完了,他握着帕子,有点舍不得还。

      “弟子……弟子洗干净了再还您?”

      谢临渊瞥了他一眼:“随你。”

      陆邵明立刻把帕子揣进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

      天色渐渐暗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沿河的长街上,灯影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粼。有孩童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惊起河边栖息的寒鸦。

      陆邵明看得眼热,又不好意思说。谢临渊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到个卖灯的摊子前,挑了盏最精致的走马灯。

      灯是六角形的,绢纱糊面,上头画着梅兰竹菊。里头点着蜡烛,热气一熏,灯就转起来,画上的花啊鸟啊也跟着转,栩栩如生。

      “拿着。”谢临渊把灯递给他。

      陆邵明接过灯,烛光透过绢纱,在他脸上映出温暖的光晕。他看着灯,又看看谢临渊,忽然小声说:“师尊,弟子……弟子能提灯给您照路吗?”

      谢临渊愣了愣。

      这话说得孩子气,可眼神却认真得很。

      “……嗯。”

      陆邵明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提着灯走在前头。走马灯转啊转,在地上投出流动的光影。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保师尊跟在身后。

      雪不知何时停了。云散开,露出半轮月亮,清清冷冷的,悬在天边。月光混着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走到镇口时,陆邵明忽然停下。

      河边有座小石桥,桥上堆着雪,桥下流水潺潺。有对年轻夫妇正站在桥上放河灯——纸折的莲花灯,里头点着小蜡烛,一盏一盏放进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漂,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师尊,”陆邵明转头,眼睛亮亮的,“咱们也放一盏吧?”

      谢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星星点点,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放灯的人许着愿,说着吉祥话,脸上都是笑。

      他本想说“无聊”,可看着陆邵明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你。”

      陆邵明立刻跑到桥边的小摊上,花两个铜板买了盏莲花灯。摊主还送了支笔,让他在灯上写心愿。

      他蹲在河边,拿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很认真地在灯上写了行小字。

      写完了,他把笔递给谢临渊:“师尊您也写一个?”

      谢临渊摇头:“不必。”

      “写一个嘛,”陆邵明把笔塞进他手里,眼睛弯弯的,“小年放河灯,许的愿最灵了。”

      谢临渊握着笔,看着那盏灯,许久,终于俯身,在另一片花瓣上,也写了行字。

      字很小,很快就被烛光映得模糊。

      陆邵明凑过去想看,谢临渊却已经直起身,把灯放进水里。

      “去吧。”

      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远了,混进那一河星子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陆邵明蹲在河边看了很久,直到灯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站起身。

      “师尊,”他小声问,“您许了什么愿?”

      谢临渊看着流淌的河水,声音很轻:“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邵明“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可很快又笑起来。

      “那弟子也不说。”他眨眨眼,“等愿望实现了,再告诉您。”

      回山的路上,陆邵明提着灯,絮絮叨叨地说着灯市上的见闻——哪个糖人吹得最好,哪只舞狮跳得最高,哪盏花灯做得最巧。谢临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在灯笼的光晕里像飞舞的萤火。山路很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

      走到半山腰时,陆邵明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弟子忘了买灶糖,”陆邵明懊恼地说,“小年要祭灶的,得给灶王爷吃糖,他上天言好事的时候,嘴才甜。”

      谢临渊脚步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

      “拿着。”

      纸包里是几块芝麻糖,还带着体温。

      陆邵明眼睛一亮:“师尊您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看舞狮时。”谢临渊别过脸,“……顺路买的。”

      陆邵明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他剥了块糖放进嘴里,芝麻香混着甜,在舌尖化开。想了想,又剥了一块,踮起脚,飞快地塞进谢临渊嘴里。

      “师尊也吃,”他笑得眼睛弯弯,“咱们的嘴都甜,灶王爷就更甜了。”

      谢临渊含着糖,怔了怔,耳根慢慢红了。

      “……胡闹。”

      可糖在嘴里,甜意一丝丝蔓延,一直甜到心底。

      夜深了,清弦峰上静悄悄的。守一阁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陆邵明趴在窗边,看外头纷纷扬扬的雪。

      谢临渊在灯下看书,偶尔抬眼看他。

      少年看得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还噙着笑,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睡?”谢临渊问。

      “就睡。”陆邵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尊,今天……弟子很高兴。”

      谢临渊翻书的手顿了顿。

      “嗯。”

      “以后每年小年,咱们都去灯市,好不好?”

      谢临渊抬眸看他。

      少年趴在窗边,烛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满是依赖,让人不忍拒绝。

      “……好。”

      陆邵明立刻笑了,笑得像得了全天下最好的承诺。

      他吹了灯,钻进被窝里。床很大,他睡在里侧,外侧空着——是给师尊留的位置。这半年多,他总有各种理由赖在师尊房里,谢临渊从最初的无奈,到后来的默许,如今竟也习惯了。

      谢临渊放下书,吹灭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窗外雪落簌簌,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的轻响。

      “师尊,”陆邵明忽然小声说,“您今天……真好看。”

      谢临渊闭着眼,没应声。

      可他知道,自己的耳根一定又红了。

      “穿鹤氅好看,撑伞好看,买糖人的时候好看,放河灯的时候也好看……”陆邵明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梦呓,“弟子……弟子真喜欢……”

      话没说完,呼吸就均匀了。

      睡着了。

      谢临渊在黑暗里睁开眼,转头看他。

      少年睡得很沉,脸颊还泛着灯市上冻出的红。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替陆邵明掖了掖被角。

      指尖拂过少年温热的脸颊,顿了顿,很快又收回来。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亮床头那枝红梅。花瓣上的雪化了,凝成晶莹的水珠,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像谁偷偷藏起来的、不敢言说的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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