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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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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峰的秋来得格外早。
不过九月初,山间的枫叶就红了一小片,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在层层叠叠的绿意里晕开点点暖色。晨起时,石阶上会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到了午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那些霜便化了,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势往下淌。
陆邵明喜欢这样的天气。
他起得比晨钟还早,裹着稍厚些的弟子服,拎个小竹篮往后山去。篮子是厨房阿婆给的,编得细密,里头垫着层干净的纱布——阿婆说,这个时节后山的桂花开了,摘些回来,能酿酒,能熬糖,还能做桂花糕。
“道君可爱吃甜?”阿婆一边揉面一边问,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我瞧他总一个人坐着,怪冷清的。你若是做些甜的送去,他定高兴。”
陆邵明记下了。
他其实不知道师尊爱不爱吃甜。谢临渊总是一副清冷冷的模样,喝茶只喝最淡的云雾,用饭也只拣最素的几样,仿佛与“甜”这个字隔着千山万水。
可他还是想试试。
后山的桂树生在崖边,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花开得正好,一簇簇金黄,藏在墨绿的叶间,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细碎碎的雨。
陆邵明踮着脚摘花。他个子窜得快,这半年又长了寸余,可够那些高处的花枝还是有些勉强。试了几次,索性挽起袖子,抱着树干往上爬——动作算不上雅观,倒有几分山间野猴的灵巧。
刚摘了半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陆邵明浑身一僵,差点从树上滑下来。他慌忙抱紧树干,扭头去看——
谢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树下。
一袭白衣,袖口绣着淡银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仰头看着树上的少年,眉头微微蹙着,倒不是生气,更像……无奈。
“成何体统。”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邵明脸一红,手脚并用地往下溜。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竹篮脱手飞出去——
谢临渊抬手,篮子稳稳落在他掌心。
“师、师尊……”陆邵明低着头,耳根烧得厉害,“弟子……弟子就是……”
“摘花就摘花,爬什么树。”谢临渊把篮子递还给他,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子上——小臂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珠,是刚才被树枝刮的。
陆邵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放下袖子:“不碍事的,就划了一下……”
话没说完,谢临渊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陆邵明怔怔地抬头,看见师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青的药膏,细细抹在那道伤口上。
药膏清清凉凉的,带着薄荷的香气。谢临渊抹得很仔细,指尖划过皮肤时,陆邵明浑身都绷紧了。
“后日就是问心镜试炼,”谢临渊垂着眼,声音平静,“带着伤去,像什么样子。”
陆邵明这才想起,拜师那日定下的三年之期,眼看就要到了。
问心镜——清弦峰传承数百年的宝物,能照见修士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执念。通不过者,心魔缠身,修为难进。而他与师尊的约定是:三年内,若修为未至筑基,或心性未过问心镜考验,师徒关系自动解除。
这半年多,他拼了命地修行,《涤尘诀》已至第八层,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可问心镜……他心里没底。
“师尊,”他小声问,“问心镜……可怕吗?”
谢临渊涂药的手顿了顿。
“因人而异。”他收回手,将瓷瓶塞回袖中,“你心里有什么,它便照出什么。”
“那……弟子心里若是什么都没有呢?”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
少年仰着脸,眼睛清澈见底,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这样的眼睛,按理说是藏不住什么的。可谢临渊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问心镜会一一挖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去了便知。”他最后只这么说,转身往山下走,“摘完花早些回来,今日的功课还未做。”
陆邵明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渐行渐远,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篮子里金黄的桂花,忽然笑了。
师尊……其实挺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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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桂花糖费功夫。
陆邵明在厨房泡了一下午,跟着阿婆学怎么选糖、怎么控火、怎么把桂花拌进去。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甜香混着桂花的香气,蒸得满屋子都是暖意。
阿婆一边搅着糖浆一边念叨:“道君啊,看着冷,心是善的。你刚来那会儿,病得厉害,是他守了你一夜。我送药进去时看见的,他就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哎哟,那眼神,跟看自家孩子似的。”
陆邵明搅糖的手停住了。
“真……真的?”
“我老婆子还能骗你?”阿婆笑得眼睛眯成缝,“你是没瞧见,后来你病好了,他在廊下站着,嘴角都是翘的。”
陆邵明不说话了,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糖熬好了,倒在刷了油的模具里,晾凉,切成小块。他挑了几块最齐整的,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守一阁去。
到的时候,谢临渊正在廊下看书。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白衣镀了层淡金的光晕。他看得专注,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手边的小几上摆着茶盏,茶烟袅袅,散着清苦的香气。
陆邵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师尊。”
谢临渊抬眼:“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陆邵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翼翼放在小几上,“弟子……弟子做了点糖,您尝尝。”
纸包打开,金黄的糖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嵌着完整的桂花,晶莹剔透,像琥珀。
谢临渊看着那包糖,沉默了。
陆邵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是不是……太冒失了?师尊这样的人,怎么会吃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正想着,谢临渊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可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种腻,只剩下满口的清甜。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尚可。”他淡淡评价。
陆邵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您多吃几块!阿婆说,秋燥,吃些甜的润肺……”
“话多。”谢临渊打断他,可手却又拈了一块。
陆邵明笑得眉眼弯弯,在谢临渊身旁坐下——没坐得太近,隔着半臂的距离,可这已经比规矩上的“三步”近多了。
廊外有风,吹得枫叶沙沙响。几片红得早的叶子飘进来,落在青石板上。陆邵明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师尊,后山的枫叶红了一片,可好看了。等问心镜试炼过了……弟子陪您去看看?”
谢临渊翻书的手顿了顿。
“过了再说。”
“弟子一定能过。”陆邵明说得很笃定,眼睛亮得像星子,“弟子要一直留在清弦峰,一直做您的徒弟。”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诚,烫得谢临渊心里一颤。
他转头看向少年。
陆邵明正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睫毛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满是依恋,满是……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问心镜没那么简单。”谢临渊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紧,“你须得……”
“弟子知道。”陆邵明接过话头,声音轻快,“弟子会小心的。师尊放心。”
放心?
谢临渊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到问心镜前。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心高气傲,以为世间万物皆在掌握。可镜子照出来的东西,让他整整三年不敢闭眼——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不甘、妄念,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几乎将他淹没。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人心是最不可测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少年……
谢临渊转头,看着陆邵明安静的侧脸。
这个从魔渊爬出来的孩子,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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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镜试炼定在九月初九。
重阳节,登高日。清弦峰一早就热闹起来——不是为试炼,是为过节。山下的杂役送来了茱萸和菊花酒,厨房蒸了重阳糕,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糯的香气。
陆邵明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站在守一阁前,看着弟子们来来往往地布置,心里那股紧张怎么也压不下去。问心镜就摆在正殿中央,用红绸盖着,只等吉时一到,便要揭开。
“怕了?”
清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邵明回头,看见谢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今日他换了身稍正式的衣裳,依旧是白衣,可袖口衣襟处绣了银色的暗纹,在晨光里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弟子……不怕。”陆邵明挺直脊背,可声音还是泄露了紧张。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香囊。
素白的锦缎,绣着简单的云纹,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戴着。”他把香囊递过去,“凝神静气的。”
陆邵明接过香囊,握在手里。布料柔软,还带着师尊身上的温度。他低头闻了闻,是薄荷混着檀香的味道,清清凉凉的,确实让浮躁的心静下来不少。
“谢师尊。”
“去吧。”谢临渊淡淡道,“记着,镜中皆是虚妄,守住本心便是。”
陆邵明重重点头,转身往正殿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谢临渊还站在廊下,阳光落了他一身。见陆邵明回头,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鼓励。
陆邵明忽然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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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聚了不少人。
除了清弦峰的弟子,还有几位邻近峰头的长老——问心镜试炼是大事,按规矩须得有外人见证。见陆邵明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这么个从魔渊出来的孩子,能在问心镜下撑多久?
主持试炼的是藏经阁的守镜长老,须发皆白,面容肃穆。他看了眼时辰,抬手掀开了红绸。
镜身是青铜所铸,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却光洁如新,映出殿内模糊的人影。陆邵明走到镜前,按照规矩跪下,双手结印,将灵力缓缓注入镜中。
镜面泛起涟漪。
起初是模糊的,像蒙了层雾。渐渐清晰起来,映出陆邵明的脸——可那又不是他的脸。镜中人眼神阴鸷,唇角带血,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剑,脚下是尸山血海。
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那是……心魔?
守镜长老眉头紧锁,正要开口,镜中画面忽然一变。
血海褪去,尸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烧毁的宅院,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一个少年抱着断剑从火海里冲出来,脸上糊满血污,眼中是刻骨的恨。
陆邵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认得那场景——陆家灭门那一夜。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却又夜夜入梦的画面,此刻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镜中的少年在魔渊里挣扎,与魔物厮杀,吃腐肉,喝毒水。画面一帧帧闪过,快得让人窒息。最后定格在魔渊边缘,少年蜷缩在岩缝里,奄奄一息,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然后,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谢临渊。
镜中的谢临渊垂眸看着少年,声音清冷:“想活么?”
陆邵明跪在镜前,浑身都在颤抖。那些被他深埋的记忆,那些他不愿示人的狼狈与不堪,此刻全都暴露在外。他几乎能听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能感受到那些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镜中画面又变了。
清弦峰的晨雾,练剑坪的雨,守一阁廊下的阳光。画面变得柔软,变得温暖——他在剥莲子,师尊在一旁看书;他在练剑,师尊站在窗前看;他病得迷迷糊糊,师尊守在他床边;他摘了桂花熬糖,师尊拈着糖块,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一幕幕,一帧帧。
全是这半年多来,清弦峰上的点点滴滴。
镜中的陆邵明在笑。不是那种带着恨意的、狠厉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眉眼弯弯的笑。他在山道上跑,在树林里窜,在厨房偷吃刚出锅的糕点,在廊下缠着师尊问东问西。
像个最寻常的少年。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夜晚。
陆邵明抱着被子溜进师尊房里,眼睛红红地说:“弟子……弟子怕黑。”
镜中的谢临渊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往床里挪了挪。
“只此一次。”
可画面一转,又是下一个夜晚。再下一个夜晚。陆邵明总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打雷了,做噩梦了,窗户响了一—抱着被子钻进师尊房里,理直气壮地占去半边床榻。
而谢临渊……每次都只能叹气,每次都只能妥协。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是问心镜照出的心魔?这分明是……是师徒日常吧?
守镜长老的胡子抖了抖,看向镜前的陆邵明。
少年还跪着,可脸上的紧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近乎眷恋的神情。他看着镜中的画面,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镜面忽然泛起强烈的金光。
光芒中,那些温暖的画面渐渐淡去,镜中重新映出陆邵明的脸——可这一次,不是阴鸷的,不是仇恨的,是平静的,坚定的。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弟子陆邵明,愿以毕生修为立誓——”
“此生唯敬一人,唯从一人,唯守一人。”
“问心镜前,此心不移。”
话音落下,镜面金光大盛。
守镜长老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愕:“这是……问心镜认主?!”
问心镜传承数百年,能得它认可的修士寥寥无几。而每一次认可,都意味着镜中人的心性纯粹到了极致——纯粹得连心魔都无处容身。
金光渐渐散去。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陆邵明清亮的眼睛。
他缓缓起身,转身看向殿外。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朦胧的光晕。他静静看着殿中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陆邵明走过去,在谢临渊面前停下。
“师尊,”他轻声说,眼睛弯成月牙,“弟子通过了。”
谢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邵明开始忐忑,久到周围的长老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谢临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嗯。”
只有一个字。
可陆邵明听出了里头的温度。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只偷了腥的猫。
守镜长老走上前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陆邵明,又看了看谢临渊,最终只深深一揖:“恭喜道君,得此佳徒。”
谢临渊颔首回礼,目光却始终落在陆邵明身上。
少年正低头摆弄腰间的香囊——方才试炼时,他一直紧紧握着,此刻香囊的带子都扯得有些松了。
“师尊,”陆邵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弟子是不是……可以一直留在清弦峰了?”
谢临渊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拜师那日,自己定下的三年之期。
那时候,他以为这少年撑不过三年。
可现在……
“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清弦峰……本就是你的家。”
家。
陆邵明怔住了。
这个字太陌生,太温暖,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明亮的笑容。
“那弟子以后,”他小声说,带着点试探,“能……能一直跟着师尊吗?”
谢临渊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将陆邵明腰间松了的香囊重新系好。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衣料时,带着细微的暖意。
系好了,他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愣着做什么?”他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重阳糕要凉了。”
陆邵明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师尊等等我!”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白衣与月白,在秋日的阳光里渐行渐远。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笑了。
守镜长老捋着胡子,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摇头轻叹:“清弦峰……总算有些烟火气了。”
是啊。
烟火气。
那种温暖的、琐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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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的宴设在后山的亭子里。
石桌上摆满了糕点果品,最中间是一大盘蒸得白白胖胖的重阳糕,上头插着小巧的茱萸旗。菊花酒斟在玉杯里,澄黄的酒液泛着琥珀似的光。
陆邵明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他一会儿给谢临渊夹块糕,一会儿又倒杯酒,忙得不亦乐乎。
“师尊您尝尝这个,枣泥馅的,可甜了!”
“师尊您喝口酒,阿婆说这酒温过,不伤胃的!”
“师尊您看,那片枫叶红得像火……”
谢临渊被他吵得头疼,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叹气,拈起块糕,慢慢吃着。
确实甜。
甜得有些过了。
可……不讨厌。
吃到一半,陆邵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早上新做的桂花糖。
“师尊,”他把糖递过去,眼睛弯弯的,“您说过,糖要趁新鲜吃。”
谢临渊看着那包糖,又看看陆邵明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糖在嘴里化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远处有雁群飞过,排成人字,悠悠往南去。夕阳西下,给整座清弦峰镀了层暖金。枫叶在风里沙沙响,偶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陆邵明喝了点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他托着腮看着谢临渊,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师尊,您真好看。”
谢临渊手一抖,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胡说什么。”
“弟子没胡说。”陆邵明很认真,“师尊是弟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比后山的月亮好看,比早晨的云海好看,比……比什么都好看。”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可眼神却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谢临渊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烫。
“喝多了就少说话。”
“弟子没喝多。”陆邵明笑嘻嘻的,又凑近了些,“师尊,您耳朵红了。”
谢临渊霍然起身。
“时辰不早了,回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些。陆邵明连忙跟上,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地跟着。
山道上已经点了灯,一盏盏暖黄的光,在暮色里连成蜿蜒的线。秋风有些凉,吹得衣袖翻飞。陆邵明看着前方师尊的背影,白衣在风里扬起,像要乘风归去的仙。
他忽然快走几步,轻轻拉住了谢临渊的袖角。
谢临渊脚步一顿。
“师尊,”陆邵明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弟子以后……会一直陪着您的。”
谢临渊没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邵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很淡。
可陆邵明听清了。
他笑了,松开袖角,改为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像再也不会分开。
夜色渐深,星子一颗颗亮起来。
清弦峰上,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守一阁的窗子里,还透出暖黄的光——是谢临渊在灯下看书,陆邵明在一旁练字。偶尔有低语声传出来,轻轻的,柔柔的,混在秋夜的虫鸣里。
像一首无声的诗。
温柔得让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