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楼》梁惊庭

9、第 9 章

　　苏有为在车上给手受伤的位置一圈圈缠绕上白色绷带，林檬果坐在副驾驶上，他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有朝一日还能继续追逐梦想，可是离开红月太久了，即使如愿回去，他也没法彻底从这不真实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注意到小孩发呆，苏有为抛了个话题，“想站C位吗？”
　　想啊。
　　太想了。
　　可是自己已经好久没跳舞了，动作一定生疏了，队友们，兴许也不会对他一个半路出逃又回来的人心服口服吧。
　　“有为哥，C位没定吗？”
　　“当然没定。”手腕上的绷带被系上了一个死扣，“大家都在等你呢。”

　　拍摄现场，苏卿到的早，没过一会，身后响起——
　　“妈！”
　　苏卿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担心被人发现，连忙制止他，“你给我注意点，这里可是剧组，被明月发现你骗她，你可就完了。”
　　“她不是还没来嘛。”苏有为胸有成竹。
　　江明月身着换好了的戏服，披了一件灰色的长外套往这边走，隔了很远，就和导演打招呼，压根没注意到身旁站着的是苏有为。
　　这也不能怪她，苏有为今天的打扮一点也不像个助理，似乎有意无意的简单暴露自己的品味和这个职业的不搭。
　　一身灰色过膝大衣，衬得肩宽实了不少。
　　“今天拍的是茗仔在戏里的大结局。”苏卿说。
　　“大结局穿这个？”他问。
　　“不好看吗？”苏卿说。
　　她这才发觉苏有为今日的不同，但没多想，因为现在满脑子都是等会拍戏的事，台词，情绪，走位都要好好的，绝对不能拖剧组的后腿，更不能辜负导演的信任。
　　低头检查衣服是否端正得体，又张开手臂在二人面前转了一圈，“对啊，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只是没想到进组第一场戏，就要拍大结局。
　　剧本里写，战争结束后，茗仔孑然一身站在高山巨石上透过时空缝隙看到祖国繁荣昌盛的未来，此刻的神情应是了无遗憾和欣慰。
　　还真想看看，江明月会怎么演。
　　第一场戏第一条——
　　昨夜研究这段戏时，江明月就在想，身逢乱世看到的未来美景到底是濒死前的幻想还是时空的悲悯给她的提前剧透？这份眼神戏到底怎么拿捏才算好？
　　她对着镜子演了很多次，但总是无法被带入到那种极端的情绪里，或许情境不对，又或许是还欠一把火，一把逼到绝境的火。
　　这时代她毕竟是没有经历过，只是翻阅书籍，欣赏电影桥段，道听途说那时的艰辛，即使影史之上早已堆叠了不少的参考文献，但此刻落在她身上的仍旧是难以捉摸的情感。
　　表情做大会浮夸，做小了又让人察觉不到，虽然电影吃的就是大荧幕的优势，任何微小表情都会被放大，可若是拿捏不好，这份优势就成了灾难。
　　总之尝试遵循人物本身逻辑，又觉得还没理解透这个角色，从而无法彻底成为她。
　　演员最大的野心就是成为角色，甭管这角色来源于哪，是创作者亲笔写下的，还是早早就有过原型的，他们都想成为他们。

　　苏有为坐在苏卿身后，在设备前看着她的表演，第一条只是落泪没有悲苦，第二条有了悲苦但有点单调，总感觉靠近茗仔的过程里，她的灵魂之内又少了些什么。
　　苏卿最讨厌的，就是给演员讲戏，一般遇到大场面都会先让演员自己摸索着演四五条，实在找不到状态了，再磨着性子去讲戏，但那只是讲，她身为导演要把自己创作出来的角色赋予情感并明晰的传达出去，从而明晰的被旁人表达出来，其实也很难，正因为很难，所以她才懒得管。

　　“妈，你第一场戏就给她上难度？她前面都没做过情感铺垫，你就让她演终章？”苏有为做的是爱豆公司，对演戏其实一窍不通，自然也理解不来苏卿的手段，“不应该循序渐进吗？”
　　苏卿往后靠了下，说，“那是你们打造偶像的路子，演戏可不是这样。再说了，你不是喜欢她？喜欢她就相信她能搞定得了，管那么多干嘛。”
　　“我哪有不信，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安排不合理。”
　　苏卿转过头不想再和他说话，继续看着江明月调整状态，接着演。
　　她的镜头久违的动了一下，她捕捉到，江明月的视线由高到低，由近到远，从对眼前事物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欣喜，满足，直到最后，她醍醐灌顶。
　　江明月将剧本里的了无遗憾，改成了遗憾，那种对于战争终将胜利的喜悦，对国人不再受苦受难的心满意足，很多人都可以演出来，可是，对自己无法再参与其中感受幸福的遗憾，前所未有。
　　而这一秒的遗憾情绪，更贴合茗仔的人设了。
　　正逢少年时代亲眼看到未来的和平安定，而创造这份和平安定的本人，却无缘享受，叫人怎么会不遗憾？
　　有了这样的一个情绪，茗仔才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有了这样的演绎，江明月才彻底成为了茗仔。

　　苏卿内心震撼的不得了，就连呼吸都停了半分钟，此时，苏有为却说了句有些煞风景的话，“可以了吧，快让风停下来吧，一会给她吹感冒了，你看她衣服那么薄。”
　　“她都没你矫情。”苏卿嫌弃的说。
　　江明月从梯子上缓缓下来，面前的鼓风机还是没有停。
　　苏有为紧闭双眼，气鼓鼓的质问现场工作人员，“这些人干嘛呢，怎么还吹着风？没看见人都下来了吗？”
　　苏卿两眼一黑，让他跟组简直是最错的决定，一上午就听他在后面叽叽喳喳的了。
　　可还没等自己说什么，苏有为就跟踩了火箭一样，闯进了镜头里。
　　江小姐！
　　风越吹越猛，猛到镜头外的他们都感觉不对劲了。
　　江明月刚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走下去，背上就被苏有为披了件外套，暖乎乎的，可苏有为出现在这，怎么看都不合理。
　　“江小姐，很冷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虽然这行为莽撞，可的确充满关切，况且他也没有逢场作戏的理由，应该只是单纯的，关心剧组演员吧。
　　所有工作人员：“？？？”
　　苏卿：“......”
　　江明月把外套塞回给他，然后拒绝，“多谢苏先生的好意，但是我一点都不冷，被风吹吹没什么的。”
　　相机还没停，这一幕也被拍了下来，苏有为央求了很久，才把这一段同框，要到了自己的U盘里。
　　下了戏，苏有为被好一顿教育。
　　他还不服气的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干嘛？”
　　他不认为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妥，这又不是在外面，根本不存在什么代拍和狗仔，整个剧组棚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干什么？你就算再怎么激动，也至少应该忍着点吧？别以为自己出国躲了几年就脱胎换骨了，你是我苏卿的儿子，业界总有的是人认识你！”
　　左耳进，右耳出，苏有为叛逆不是一天两天，否则也不会连创业都跑国外去，说到底，就是想摆脱家里的控制。
　　苏卿也受不了这个儿子，正常小男孩都是从初中开始叛逆期的，但苏有为生下来就有一身反骨，从会说话那年开始，到现在二十六岁，就没有一天是不让苏卿这个当妈的省心的。
　　高中时仗着自己爹妈牛逼，天天在同学面前炫富，最后玩脱了被校外混混盯上敲诈勒索三百万，班主任连带校长给苏卿打电话，结果怎么也打不通，因为那是苏有为乱填的空号。
　　最后苏卿发现孩子没回家，给班主任打电话，才知道孩子被绑架了，只好报警救人，找了两天两夜才把人找回来，吃一堑长一智，他后来也有所收敛，但也分什么事情值得他收敛。

　　“我跟你说话你听进去没有啊，能不能在外面注意一点啊？你就算再怎么喜欢她，也不能说冲过去就冲过去啊，你看点场合行吗？今天只是幸好在室内拍摄，明天转到室外场景，一旦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江明月就可能要被造谣，你知不知道给一个女明星造谣有多容易？你不是也在搞偶像产业吗，你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吗？”
　　的确是这个道理，男女有别，江明月没助理的事实又沸沸扬扬的，而自己没名没分的，确实有伤她的声誉。
　　“我今天确实没忍住。”他后知后觉的说，“但她站在风口上，万一被吹生病了怎么办？”
　　“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女性，没那么脆弱！”苏卿强调说，“从明天开始起你别跟组了，你带的那帮小孩不是快出道了吗，正是关键时候，别老在我这混日子了，小心荒废太久把自己的三年心血报废，别到时候既骗了江明月，又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让她刮目相看，你这辈子都别想追到她了。”
　　“别呀！妈，我好不容易才和她见几回面的！”
　　“你明天要是敢来。“苏卿警告道，“我就告诉她，关于你的全部秘密！”

　　酒店有提供餐饮服务，江明月吃不惯，她提前在网上订了一批青菜和牛肉，晚上她决定要自己做点水煮锅吃，既减肥还能解馋。
　　江明月把水烧开了，正准备洗菜，就听见电话响了。
　　她撂下手里的油麦菜就去接电话了。
　　【月月，我跟你说，你这房子太舒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仪千真是住爽了。
　　【你当年买这个房子简直是超级正确的决定。】
　　“对了，你晚上睡觉如果感觉到楼上很吵，就上去敲门。”江明月提醒说。
　　【啊，为什么？我以为你会跟我说，让我别放在心上，然后把楼上臭骂一顿。】
　　江明月顿了顿，手里的筷子躺在煮开了的沸水上，“楼上住的是谢思远和他的女儿。”
　　她只听到砰的一声，似乎是林仪千打碎了什么杯子。
　　【他住你楼上，怎么这么巧的？】林仪千突然反应过来问，【哎等等，这不对啊，他怎么会有孩子的？】
　　“谁知道，好讨厌他，我只能说恶有恶报吧。”
　　【确实是恶有恶报了，但那个孩子好可怜的，你说，小孩子又选不了出身，如果真的能选，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爹呢？】
　　“哎。”她有些懊恼的说，“为什么我以前会喜欢他啊。”
　　【月月，你都忘了吗？你说他身上有你想要的自由。】林仪千回想道，【其实你喜欢的只是自由。】

　　挂断电话，煮好的菜没剩多少。
　　八点了，再看一会明天的剧本，背背台词，差不多可以休息了。
　　看着看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江明月没想开门，因为自己穿着很抽象的长袍睡衣，被看见了影响不太好，自己也懒得再换别的。

　　“苏先生，你有事吗，我现在躺下了。”她隔着门说。
　　苏有为提了一大包水果，虽然讲话听不清但大概意思应该是，剧组分发了一些水果，不知道江小姐爱吃什么，就每一种都拿了一份。
　　江明月披上别的衣服，心一横的开了门，可还是只露出半个脑袋，“谢谢苏先生。”
　　视线下移，苏有为的裤脚略湿，似乎是被溅了雨水。
　　“外面...是下雨了么？”她问。
　　“下了，江小姐今晚不要出门。”
　　“苏先生也住这家酒店？”
　　苏有为没像以前那样爽快的回答，而是吞吞吐吐的，“前几天是，以后不是了。”
　　以后不是了，是什么意思？
　　苏有为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一整天，他双手都戴着黑色手套，江明月工作的时候没有注意过这一点，此刻，她和苏有为面对面，他又蔫巴巴的，像失去了水分的叶子，令人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先生今天为什么戴手套啊？”
　　他心领神会的笑笑，放下水果袋子，拨开手套末尾的扣子，露出白色的绷带。
　　接着，他把绷带，一点一点的，撕了下来。
　　被夹到的手指还是很疼，紫色渐渐褪去，却还是能见到影。
　　“怎...”江明月不明白，“手怎么会受伤？”
　　“我记得，江小姐第一天试镜的时候，手也受伤了，对不对？”苏有为淡淡的问。
　　“这你都看出来了？”
　　“江小姐，你会记得一个，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吗？”
　　这个问题...
　　江明月想，他说的，应该是他自己吧？
　　要离职了？
　　白天的时候，穿着就和往日不太一样，想来应该是要离职了。
　　会不会记得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江明月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问题。
　　怎么会不记得？
　　认识两三天的人，都可以让她不顾一切，回到曾经给过自己累累伤痕的地方。
　　苏有为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不动声色的，趁江明月思考的时候，把她的模样，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这次分开，下次，该用什么理由接近你？
　　直接说自己是一个娱乐公司的老板，你会不会因为徐欢年这个前车之鉴，而躲我躲的远远的？
　　你这个人，对过去三年经历的恐惧沉重到，连个助理都不肯找，无论任何事都亲历亲为，如此坚韧，令人敬佩。
　　江明月看了看地上的水果袋子，推理一下，他的手上没有其他袋子了，那自己这份就是最后一份？他先送了其他人的最后再送我的？
　　假设每份水果都是一样的重量，他一个人一次性肯定拿不了好几份，但一次只拿一两份来回奔波去送未免太折腾。
　　依照他所说的不知道爱吃什么所以每样都拿了一份，这个理论用在其他演员身上也适合，据江明月所知其他人和导演也是第一次合作，首次合作维持关系是应该的。
　　也就是说苏有为每一份都拿了这么重的，里面装了西瓜苹果樱桃芒果葡萄桃子香蕉和菠萝。
　　以此来解释他裤脚的雨水，手里东西重，路上磕了破了，才会这样狼狈。
　　好笑，谁会信。
　　苏有为心灰意冷的离开了。
　　门没有关，江明月猜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一定不是自作多情。
　　苏有为，只给她一个人送了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