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楼》梁惊庭

5、第5章

　　【用户5】
　　死的是一个大学生？不在学校读书跑出来当群演，简直不务正业。
　　【用户6】
　　道具组的锅，不关演员的事，欢迎大家等剧播出后来看我们家哥哥的良生花。
　　【用户7】
　　剧组声明都说了，那群演是自己没记住路线才被火砸中的，然后也不喊救命，这不就是活该吗？
　　【用户8】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节哀节哀，另外剧组还是要保证安全的，这是最基本的吧？
　　这同昨天周生言说的别无二致。
　　可是，姚一安真的是因为这场大火才殒命的吗？那为什么当初那么多人在现场，就是没有发现她呢？
　　太蹊跷了。
　　她看着眼前的大海，这片宽广的，望不到尽头的海，都说海纳百川，可这样荒诞的事情，也能容纳的下吗？日落余晖之时，年轻的生命会在世界的另一面翩翩起舞吗？

　　江明月订了一张晚上的票回元秋，登机时，眼睛已经酸疼的像是被刀划了一下又一下，心中的火升的和飞机飞到天上一样的高。
　　家门口，谢思远蹲坐着，黑色皮衣蓝色运动鞋，抱着头，看着像要睡着了。
　　没过多久，他抬起头，正准备向她打听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哪里受伤之类的话，江明月率先一步甩出扎满刺的几个字，“你烦不烦？”
　　她满脸厌恶的讲，“不是跟你说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吗，你是哪个字听不明白啊？”
　　谢思远哑口无言，扯着衣角捋了好几遍要说的话，“我看到新闻里面那个视频，好像看到你了，怕你也出事，就来找你。”
　　难以置信，她都被造型师的妆搞得爹妈都不认识了，昔日的顶流明星落在人群堆里不过半米距离都没人认出来，谢思远居然还能认出来？

　　“新闻是昨天出的吧？”
　　“对。”
　　“你等了我多久？”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江明月认定他就是个精神病。
　　“我担心你会有危险。”谢思远说。
　　“危险？”江明月反问，“更危险的是你吧？”
　　江明月把房门踢开，拽着谢思远的衣服进门，她把他狠狠往门上一摔，落了一声骨头的磕碰响，“我第一次演戏就是陆导电影的女主角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害我，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谢思远你就不觉得你考虑问题跟个白痴一样吗？”
　　谢思远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知道自己没立场关心她，也没资格担心她，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到这种关头他还是想确认江明月的安危。
　　“滚。”江明月发话。

　　家里有些乱，前天没来得及收拾就出门了。
　　江明月先是开窗通风，扫地擦地。
　　接着就是洗衣服晾衣服，把柜子里的衣服重新叠一遍。
　　最后是换床单被罩，最后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去洗澡了。
　　头发没吹太干，她回到床上打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着她爱听的歌。
　　放到第三首，音乐暂停，她以为网络不好就等了一会，过了一分钟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且带着地区提示，并非骗子和广告商，可以放心接听。
　　【你好，请问是江明月小姐吗？】
　　电话那头传来标致的普通话，像个播音员。
　　“是。”江明月很喜欢这个音色，听着它，一切的疑虑和烦躁都被扫除了。
　　【我是苏卿导演的助理，导演最近在筹备新戏，请问江小姐有兴趣来试镜吗？】
　　江明月身体里一根松散的弦突然绷直，嘴上却说，“我没作品啊。”
　　苏卿导演是近些年圈内最炙手可热的导演之一，从业三十余年，一年一部作品，年年赶上三大奖评奖，每次作品都能获封一到两个奖项，前年他本人又获封三大奖的最佳导演，去年作品参展海外电影节，拿下国内参过此展的首个最佳华语电影奖。
　　一个文艺片导演，拍起商业片也不像新手，完全知道观众爱看什么，审美永远在线，给圈内不少演员贡献了人生镜头，这样的好机会，居然也会被江明月碰上。
　　撂下电话后，江明月掐了一下自己，那掐痕，到第二天了还清晰的印在右手腕上。

　　她穿了件盖住膝盖的灰色风衣，认真准备了一番，结果到那就傻掉了，门口排了五个人，算上她一共是六个。
　　昨天和她通话的人正在和前面那个排队的女演员周旋。
　　前面五个人都是今年口碑不错的小花，观察表情的话，有种直观的不悦，应该都以为自己是唯一被邀请的，到了现场才领悟这位助理的套路之深。
　　无论如何，她们好歹有流量，有口碑，也有作品，对比之下，江明月没半点优势，既没有办法给剧组带来自然流量，也有可能因为自己的舆论影响电影口碑，演过宋瑶又怎样，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没什么人记得了。
　　到了这，江明月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情绪，是自卑，无法想象，江明月竟然也会自卑。
　　她想逃避面对这次试镜的结果，欲偷偷溜走。

　　“江小姐留步——”
　　那助理的一声江小姐，引得另外五人纷纷回头，撞见了她逃跑的样子。
　　江明月右脚迟迟放下，勉为其难的转过身来思考措辞。
　　“江小姐，实在抱歉，苏导给我下了军令状，叫我今天必须找至少六个人过来，不然就把我开除，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了，大发慈悲帮帮我的忙吧。”
　　害怕被开除？求她？这话谁信？
　　而与此同时，她无意间瞄到了他黑色灰纹西装挂着的名片，上面刻着苏有为三个字。
　　和导演一个姓氏。
　　这很难不会让人产生联想，江明月给自己浑身上下焊了一圈防备壳，因为一旦这个联想是真的，意味着她又要被人给耍了，“苏先生是苏导的儿子吗？”
　　苏先生，苏有为心里默念这看似尊称却满是隔阂的叫法，强颜欢笑的回应，“江小姐可千万别乱猜啊，我就是恰好姓苏。”
　　她暂时相信了。
　　同名同姓的很多，同姓的人更多，的确没什么好怀疑的，十有八九只是个巧合。

　　等待之余，江明月被另外五人要了联系方式，还被拉进了一个新群聊，带头建群的是最近很火的女演员楚邻儿。
　　【lucky喵喵】
　　导演好像不大喜欢我，聊了两句就让我出来了。
　　【老娘红透半边天】
　　跟我聊了很多，但是感觉冷冰冰的。
　　【待播剧是大女主，欢迎来看】
　　我看是没戏了，导演刚刚说我幼稚。
　　【每个人都很棒】
　　导演挺好的，刚刚还说会考虑我呢。
　　【天天都需要你爱】
　　那是在给你画饼吧？
　　【老娘红透半边天】
　　@问明月姐妹，我们刚刚没好意思问，你的衣服还有口红有链接吗，好好看啊！！！
　　【天天都需要你爱】
　　是啊是啊，你真的是我见过娱乐圈最漂亮最会打扮的女生了，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名字啊？
　　苏有为踩着皮鞋走过来，俯下身，低声提醒，“江小姐，到你了。”
　　江明月在椅子上愣神了一会，在想这长廊外面早就没人了，苏有为有什么好低声提醒的。

　　她跟着他走，冷冷静静的提着手机回复了一句：
　　【问明月】
　　大家好，我叫江明月，以前演过戏，但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链接等我忙完就发给你们。

　　她关掉手机，停在导演门前，有点紧张的深呼吸，上上下下好几遍。
　　“江小姐不必紧张，苏导平易近人，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坦白说，她根本不知道导演长什么样子。
　　来之前也没搜过这个人的资料，如果不是不好意思拒绝，她也根本不会来。
　　来都来了，就只当是个机会，试试也好。
　　尽管苏导很有名，但江明月从前对这些业界名人一点不感兴趣，也没奢望过参演他们的作品。
　　她半只脚踏进去，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板正头，满脸法令纹，面色暗沉，驼背，戴着又大又粗的黑色眼镜的男人，却没想到，在这偌大的办公室里坐着的，是一位气质娴静的女人。
　　苏导，居然是位女导演。
　　难怪苏有为说这只是巧合。

　　江明月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导演，她不禁感慨之前还是见的人太少了，潜意识里以为天下所有导演都是男导演了。
　　她端正站着，期间朝四周寻觅着其他人，但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是苏卿一个人的办公室。
　　“小姑娘怎么站在那发呆啊，快过来。”苏卿招手，表情和煦。
　　“导演好，我叫江明月。”
　　“好名字。”苏卿温和的笑笑，“小姑娘今年多大呀？”
　　江明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来大导演的试镜，只是单纯聊天吗？她一直以为试镜只是当着一群没打过照面的人面前浮夸的表演。
　　“二十六了。”江明月回答。
　　“正是好年纪呢。”苏卿笑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一脚踏入大学的门，不知天高地厚的要完成自己导演梦，结果第一天入门就被上了一课。”
　　“我们学院的教授最喜欢讲道理，我最讨厌他那些说教，总是说从导演专业出去的，至少要等三十年才能出一个三大奖满贯。”
　　江明月仔细听着，同时脑子里也在处理她透露的这些“过往”，有些不懂，大部分人刚成年就读大学了，为什么苏卿二十六岁才入学院呢？
　　“我当时就在想，三十年确实很久，三十年过去，一个三五岁的孩童早已结婚成家，娶妻生子，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早已成为中年妇女，或许身体抱恙，或许身骨健朗，太多如他们一样的人，已经没有兴趣再驻足某一处颁奖典礼，去了解，2026年，2036年的最佳导演是谁了，直到今年，已经过去了十来年，我依旧在想这个问题。”

　　苏卿的分享停顿了。
　　江明月迅速反应这段缝隙的留白，接了话，“三十年太久了，殆尽到六十年，七十年，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人又不胜其数，与其用疾病来解释记忆的消失不如用自然定律来解释，人的记忆就是会慢慢消失的。”
　　苏卿：“你这个理解很新奇呀。”
　　江明月有感而发，“我今年二十六岁，早就记不住小时候最爱看的那部剧叫什么名字，每一个角色都是什么，情节是什么了，但是如果某一天我再次打开它，我会立马想起那段它陪伴过我的美好的时光。对于导演来说，作品象征着热爱的事情成为具象的产物，对于观众来说，它又象征着一段回不去的充满着美好回忆的日子，当他再次记起它，会泪流满面，会捧腹大笑，会怅然若失，总而言之，人类微妙的情绪变化，早已被过去时光的某样东西留存住了，而这样东西，也可以是电影。”
　　“导演像我这个年纪时，已经一脚踏入理想的领域了，虽然领学之人说教味很重，他教会您的东西，甚至远远不及图书馆里的那一堵堵书架上印刷好的知识和见解，但您没有把自己困在图书馆的那无数本书里，而是把自己托付给了这广阔的世界，去亲自丈量脚下的职业生涯到底可以绵延到多远的地方。”
　　苏卿右手端着笔，原是不停的在动的，听着听着就不动了。
　　从业三十余年，这种话她从未听过，她听过很多讨好式的赞美，比如导演人中龙凤，导演能力超群，和导演合作三生有幸之类的，她讨厌这些赞美。
　　奇了怪，分明江明月也在说她的好，可苏卿并不觉得厌烦。
　　过了会再定睛一看，江明月已经湿了眼眶。

　　她下意识摸索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又听她自嘲的说，“可我江明月，二十六岁了，还一事无成。”
　　“谁说你一事无成了，我看你前途一片光明着呢。”苏卿开解说。
　　说罢，江明月站起身来，说话很郑重，“导演，我本来今天，只是想来见见世面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苏卿赶在她回话前说，“小明月啊，你知道如何快速的进修吗？”
　　江明月摇摇头，“学习专业知识？”
　　“不，还有一个更快的方法，比学习还有效。”
　　这下更是一头雾水了。
　　“来当我新戏的女主角。”
　　江明月的理解中枢过了好一会才接上。
　　“啊？我？”
　　“你。”苏卿加重语气说，“就是你。”
　　“明天上午八点来试妆，等你哦。”
　　江明月不可置信的啊了一声。

　　苏卿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翻过去，递给江明月，示意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合同，是合同，是邀请演员确认参演影视作品的合同，片酬三百万，按月付款。
　　江明月眼睛睁得老大，颤巍巍的拿着笔，脸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下去的一瞬间，她发觉字迹不再有学生时代的工整秀气，反而多了点潦草，她有些不会写字了。
　　真的好久没有写过字了。
　　但她一笔一划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走红毯，出席晚会签的字都不一样，这字板板正正，没有一点浮躁的笔画，只透露得出珍惜。

　　人生的第二次机会，她想，她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