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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闺中合唱醉良宵 唱唱歌。 ...

  •   春燕和庆瑶上了牌桌后,金枝先是胡了几把小的,就嚷着要打钱的。

      庆瑶一贯是个小心谨慎的女人,身上有种《红楼梦》里王夫人的木讷,她道:“还是别了吧,大过年的,谁真输了点儿也不高兴。”

      玉兰大咧咧地道:“哎呀,一年好容易玩这么一次,不玩点儿钱的有什么意思?咱们家里人高兴高兴。”

      春燕道:“咱们打一毛的,很小,没事儿的,顶天儿也就输个十块二十的。”

      金枝笑道:“一毛的有啥意思,街上捡俩钢蹦都能比那多。”想了想,又道:“不然咱们罚输的人喝酒,赢的给输的倒,倒多少就得喝多少!”

      庆瑶道:“我不行,我不能喝,我酒量太差。”

      春燕道:“这我作证,她喝啤的都上脸,一杯下去脸通红通红的。”

      玉兰笑道:“我有办法,实在喝不了就给我们唱个歌跳个舞啥的,大家乐呵乐呵。”

      这一把还没打完,庆瑶却把牌一推,嗔道:“孩子还在这儿呢,唱啥歌呀,多丢脸,我可不玩。”

      金枝和玉兰说到底也将将三十岁,存着点儿小孩儿的心思,两个人好说歹说,哄庆瑶打牌。

      欣悦在炕上笑道:“妈,你不说年轻的时候满大队扭秧歌吗?这咋还不好意思了呢?”

      春燕接口道:“你妈越活越回去了,这些年竟忙活那面馆了,脸上也没个笑模样。”

      她心里很心疼这个小姑子,嫁给庆阳以后,她们两个处得跟亲姐妹一样,两家住得也近,年轻的时候都在皮鞋厂上班,天天一起下班,一起买菜做饭。

      春燕看不得她这样消沉,很多次苦苦劝她兑了店和自己去干家政,两个人干活还能唠唠嗑有个伴儿,偏偏庆瑶是个一根筋,硬要一条道儿跑到黑。

      春燕的一生中波折很少,穷是穷了点儿,可是家里人很让她放心,老公的花花肠子少,女儿也很听话,因此她不喜欢庆瑶的哭丧脸,就像一个喜剧演员不喜欢苦情戏。

      清水姥姥和玉兰妈坐在炕头上闲聊。

      姥姥道:“你多大岁数了?”

      玉兰妈道:“我今年啊,今年得有五十六了,属狗的。你呢,我瞅着你跟我差不了多少似的呢?”

      姥姥道:“我都六十四了,清水,我孙女,都二十多岁了,一晃这么大了。”

      玉兰妈道:“这时间,真是不禁过呀,我家,孩他爹瘫吧在炕上得有十来年了。”

      姥姥道:“他是得的啥病啊,咋这么遭罪呢?天天躺着。”

      玉兰妈叹道:“一几年的时候,家里有点钱,非要买个机器自己耕地,你说他也没学过,哪儿来的胆开啊。

      可倔了,就上去硬整,干整也整不好,那机器一直打不上火,他就下来看,手闸也没拉,一骨碌就给他腿绞刀片里头去了。

      得亏旁边有个种地的,过来扶了一把机器,要不整个身子全进去了,那没个活了。”

      这些话,她已经不记得说过多少遍了,重复听着,痛苦变成了常规。

      时间一长,记忆也模糊了,那天丈夫的一双断腿处裸露的骨头融化了,喷在稻苗上滚烫的血也冷了。

      她的心也一天硬似一天。有时候会怨毒地想:怎么不绞死他呢?为什么有人帮他?为什么呢?这叫我怎么活呢?他这样带死不活的,我怎么改嫁?

      我的玉兰,一年到头连一身新衣服也舍不得买,几十万的债,哪辈子换得上?

      我造了多大的孽,摊上这样一个男人?

      这样想着,她也哭出些泪,却是为玉兰,为了卖身的自己流的。

      清水姥姥安慰道:“哎呀,现在这日子不也过出来了吗,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地不好。”

      她拿身子一挡,没让玉兰她们瞧见。

      玉兰妈抹了一把脸,也道:“是啊,过出来了,机荒也还得差不多了,明年地收了,再挣个四五万就还清了。”

      姥姥道:“那这不挺好的吗,你家地还四万呢,我家那一晌多地也就三万块钱。”

      玉兰妈道:“我家也那些地,但是玉兰能张罗,把地卖给那种药材的了,一年能多给个一两万。”

      这时玉兰她们已经定好了规则,玉兰喊道:“妈,你把咱冰箱里那几瓶啤酒拿来。”

      电视上播着春晚,美宁放得很大声,两个老人聊得又专心,并没听见她们年轻人的话。

      玉兰妈道:“要啤酒干啥?不打麻将了?”

      金枝道:“姨,我们输了的罚喝酒。”

      玉兰妈对着清水姥姥道:“这帮小孩子,你看看,多疯,打麻将不够,还得边打边喝。”

      清水姥姥道:“我看你也别拿啤的,整点白的,几口给她们都喝晕了,谁也别吵吵了,这一下午这麻将叮哐的,跟枪战似的。”

      玉兰妈一边嘟囔,一边去拿啤酒。

      打了几圈,反而是金枝输得多,足足喝了两瓶。

      精挑细选了一张牌,又点了春燕的炮,金枝耍赖道:“不喝了不喝了,运气太次,要啥牌不来啥牌!”

      玉兰笑道:“还不是你先提的,掉过腚不认人!”

      春燕道:“不喝也行,给大家唱首歌吧。”

      玉兰带头鼓起掌来,美宁不懂,见了玉兰鼓掌,她也跟着又拍手又大叫,其他人看着热闹,也鼓起掌。

      金枝笑道:“那我就唱一首吧!甜蜜蜜,怎么样?”

      清水道:“金枝姐,你这歌也太老了,岁数比我都大了!”

      春燕道:“这孩子,老歌咋了,现在那些时兴的也不一定就比老歌好听,一整滋哇烂叫的,我可听不来。”

      玉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对金枝道:“你唱吧,歌是老了点儿,反正你也不年轻。”

      金枝喝了酒,心里热哄哄的,听不出玉兰损她,站起来栽愣愣的,差点扶不住桌子,她道:“我唱了,都别吱声,”用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圈,又把手握成拳,像拿着麦克风似的,唱道:“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大家拍着手,跟她唱着歌。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吊灯代替了月亮,温柔地笼着每个人。

      庆瑶只喝了一杯,脸却红透了,像个害羞的大姑娘。

      春燕拉着清水的手,又嫩又滑,女儿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她也为这年轻而充满希望。

      玉兰没喝酒,心却醉了,甜蜜——她倒很少有过甜蜜了,看看妈,像一只干巴得肉都柴了的老母鸡。郑辉,她唯一爱过的男人,他有自己的家,别人有自己的甜蜜,今年,今年才刚开始,或许是一个值得告别过去的开始。

      欣悦肚子贴着热炕,炕席的皮革味有点像妈以前从皮鞋厂回来时的胶臭味,那时家还是家,安稳得让她想睡觉。

      两个老太太不会唱,只跟着笑,那也就足够了,她们的笑是烤饼上的芝麻,小而足的点缀,焦糊的陈香。

      美宁大笑着,左摇右摆,没人比她更享受这快乐。

      直到清水姥爷过来敲门,歌声才停了,酒气却很久没有散,痛苦暂时躲在里面,分不出气力去折磨人。

      玉兰和她妈把一帮人送到大门外,她道:“改明儿个还来玩啊!”

      庆瑶道:“哪儿还能天天玩呀!不得做饭收拾屋子吗,一大堆活儿要干呢!”

      春燕也道:“初七就上班了,也歇不了几天了。”

      金枝喝得有些多,整个人趴在玉兰身上,喊道:“玩!就得玩!我啥也不干了!我太累了!”喊完呜呜哭了起来。

      玉兰推她肩膀,笑道:“你看你,这么多人呢,你在这号上了,多让人笑话,快别哭了。”

      玉兰妈叹道:“唉,她也不容易,老公尿毒症,一点儿重活儿也干不了,家里就指她一个人在城里跑外卖,还得带孩子,公公婆婆也······唉,没个整。”

      几人寒暄了几句,就散了。

      到了初七,玉兰来清水家里,问起春燕家政公司还招不招人。

      春燕道:“我们那个公司好像不招人,你再看看别的家呢,让清水搁手机上给你整整。”

      玉兰把手机递了过去。

      清水道:“姐,你能干点儿啥呢?除了保洁、家政?”

      玉兰坐在三角凳子上,下面三根杆子哆哆嗦嗦地支撑着,她双手抓紧了带绒毛的棉外套,头发披散着,没化妆,脸也柔和下来,微笑道:“我啥都能干,那个炒菜,蒸包子,带孩子,啥都行。”

      清水道:“薪资呢,一个月想要多少钱?”

      玉兰道:“那能给多些啊?”

      春燕笑道:“你得先要,哪有让人家先给的,真给你五十你能干啊!”

      玉兰小心地往后挪了挪屁股,顺了下头发道:“那三四千吧,三千,三千就行。”

      她自从老公死了,得有大半年没去上班了,只怕把钱说多了别人笑她,三千都说得很勉强。

      清水道:“这倒有个三千五的,销售,姐你能干不?”

      玉兰道:“就是卖东西呗,那倒也行,能干!”

      清水道:“卖牛奶,还是大品牌,应该挺正规。”

      春燕道:“销售可不行,到时候卖不出去东西不得扣钱啊!拉倒吧,整那种准成点儿的,再找找,不那老些呢吗,你往下翻翻,保洁啥的。”

      清水恍然道:“呀,我干活儿那个店好像缺保洁,年前的时候,我听老板说过一嘴,之前那个干活的要回老家。”

      玉兰直了直腰,问道:“那你看我能干吗?我这样的?”

      清水道:“指定能!保洁有啥的啊,之前那个也就拖拖地,倒倒垃圾啥的,姐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干!”

      玉兰喜道:“那是挺好,你给我介绍这么个活儿,倒挺合适,成了的话我请你吃饭。”

      春燕道:“哎呀,请啥请,咱这都相互认识,帮个忙这不应该的吗?你到城里还得租房子啥的,哪儿不得花钱啊,省着点儿吧。”

      玉兰笑着站起来,握着春燕的手道:“那不行,那得一码归一码的。”

      清水刚说完这工作就意识到不对了,彩凤姐的小卖部就在自己店儿的隔壁,这俩人要是撞上了可不是好事,玉兰姐明显对郑辉旧情未了。

      唉,这糟心事说到底都是郑辉的错,这可怎么是好。

      她支吾着:“玉兰姐,我那个,那个店儿……”

      春燕推了她一把:“这孩子有啥话麻溜点的,都啥时候了还搁这打哑迷,谁有功夫跟你猜。”

      玉兰也笑着看她。

      清水把心一横,说道:“我那个店儿就在彩凤姐小卖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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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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