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25点相见》Loveoneself

6、后记 在二十五点

　　这个故事写完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我已无法窥见她们的故事。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没有雨，没有风，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是“她们在二十五点相见”。光标还在闪，像一个不肯离开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了文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花的香气。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声音——滑板碾过地面的声音，轮子和柏油摩擦的、细碎的、像风一样的声音。当然没有等到。但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然后它生根，发芽，长叶，开花。我只是那个浇水的人。
　　“二十五点”这个概念，最早出现在我某天深夜的备忘录里。那天我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但如果不够用呢？如果一个人需要多出一个小时，才能把想说的话说完，把想见的人见到，把想做的事做完——那这一个小时，该算在哪一天？然后我写下了那句话：“我想在二十五点和你相见。”当时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对谁说的。后来我知道了。是林杳书说的。对云祈潋说的。或者说，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一个关于孤独的隐喻。林杳书创造了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一个会在暴雨天蹲在教学楼前等她来系鞋带的人，一个会在消防通道里递给她一瓶水的人，一个会在真心话大冒险的夜晚握紧她的手、对她说“那就把一天多出一小时”的人。这个人叫云祈潋。她是林杳书的第二人格，是林杳书理想化的自我，是林杳书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却永远无法拥有的人。
　　因为云祈潋不存在。
　　这是我写这个故事时最残忍的一个设定。也是我最想表达的一件事——有时候，我们最想见的人，是我们自己。我们最想被爱的样子，是我们爱自己的样子。我们最想听到的那句“你不需要一个人”，是我们对自己说的话。
　　书里有这样一个细节：林杳书每次见到云祈潋，云祈潋的鞋带都是松的。她蹲下去，帮她系好。蝴蝶结，对称的，紧的，不会散的。钟允烟路过，笑着说：“云教授，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鞋带了？”云祈潋竖起食指抵唇：“秘密。”
　　秘密是什么？秘密是——不是云祈潋不会系鞋带。是林杳书需要一个人来让她系鞋带。是林杳书需要一个人，蹲在她面前，对她说“淋雨会感冒”。是林杳书需要一个人，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书里还有一个细节：云祈潋的微信签名是“踩滑板的时候别想论文”。林杳书看到这条签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明你踩滑板的时候其实在想论文。”这句话，其实是林杳书在对自己说。她在告诉自己：你以为你在做一件事，其实你在做另一件事。你以为你在爱一个人，其实你在爱一种感觉。你以为你在等一个人，其实你在等自己回来。
　　这个故事是悲剧。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二十五点不存在。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凌晨一点不是二十五点，是第二天的一点。这是一个数学上的事实，一个物理上的事实，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就像林杳书不能和云祈潋在一起一样——她们是同一个人。她们不能相爱，因为爱需要两个人。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是自己，那就不是爱。是孤独。
　　但我还是把它写成了一个爱情故事。因为我觉得，林杳书爱云祈潋，是真的。即使云祈潋不存在，即使所有的对话都是她一个人在说，所有的牵手都是她自己的左手握着右手，所有的对视都是她对着镜子看自己——那份爱是真的。她真的在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出门买咖啡，真的在暴雨天蹲在地上系鞋带，真的在真心话大冒险的夜晚说了一句“我想在二十五点和你相见”。这些都是真的。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是林杳书。而林杳书是真实的。
　　我想写的是这样一个人——她太孤独了，孤独到只能和自己谈恋爱。她太温柔了，温柔到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她太勇敢了，勇敢到敢于爱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也想说，即使你爱的人不存在，即使你的爱情是一场独角戏，即使你的二十五点永远不会到来——你的爱是真的。这就够了。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经常想起告五人乐队的那首歌，《爱人错过》。歌词里有一句话：“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只是你忘了，我也没记起。”
　　如果林杳书和云祈潋在几百年前真的见过呢？如果她们真的是两个人，只是在这一世，被装进了同一具身体里呢？如果云祈潋不是林杳书的第二人格，而是她在前世爱过的人，只是这一世，她们走散了，她找不到她了，所以就把她藏在了自己身体里呢？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这就是林杳书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那句话的原因——“我们在二十五点相见。”因为在这一世，她们没有办法相见。所以她们约在了一个不存在的时间。一个不属于今天、也不属于明天的时间。一个只属于她们的时间。
　　这本书写完了。但我知道，林杳书和云祈潋的故事没有结束。她们还在某个地方，在二十五点，在教学楼前的暴雨里，在消防通道的应急灯下，在人民广场的鸽子群中。她们还在系鞋带，还在说“你心疼啊”，还在说“闭嘴”。她们还在相爱。
　　最后，谢谢翻开这本书的你。也许你也有过一个“二十五点”——一个不存在的时间，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段不存在的感情。也许你也曾在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出门，在暴雨天蹲下，在真心话大冒险的夜晚说出一句真心话。也许你也爱过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你自己。
　　没关系的。你的爱是真的。这就够了。
　　我们在二十五点相见。
　　如果二十五点不存在——那就把一天多出一小时。

　　——于一个普通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