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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零点零分 二十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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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是在四月二十三日接到电话的。
那天她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她没接。第二次打来的时候,她按掉了。第三次,她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起身走了出去。
“请问是林杳书的家属吗?”
“我是她的编辑。怎么了?”
“我是禾安市公安局长宁分局的。林杳书女士在今天凌晨……请您尽快来一趟。”
林漾后来回想这段通话,发现自己记住的只有几个词——“凌晨”“坠落”“禾安大学教学楼”。其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模糊的,变形的,听不清楚。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初夏的温度。她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三十秒,然后走回会议室,拿起包,说了一句“我有急事”,就走了。
她打车去的。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一个卖气球的小贩站在路口,手里攥着一大把氢气球,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着。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静,不是崩溃,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一个字都没有。
到了现场,有人带她认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看了很久。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卫衣——那件起毛球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毛球的那件。左脚穿着一只毛绒拖鞋,右脚光着。
林漾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杳书第一次遇见云祈潋的那个凌晨,穿的就是这双鞋。左脚毛绒拖鞋,右脚运动鞋。这次右脚连运动鞋都没穿,光着。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是的。是她。”
后来的事情像被按了快进键。签字,填表,打电话,通知林杳书的家人。林杳书的父母在外地,坐高铁要四个小时才能到。林漾说:“我先处理,你们慢慢来。”
她把林杳书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帆布包,里面有一串钥匙,一部手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她见过。林杳书放在桌角,黑色的硬壳,没有花纹。林漾从来没有翻开过,因为林杳书说过——“这里面的东西,只有我看。”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林杳书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林杳书经常团在上面,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了。四月的天黑得不早不晚,六点多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林杳书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有水珠——她大概前几天浇过水。
林漾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这里面的东西,只有我看。”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翻到了第二页。
日期:4月5日。
“今天下雨了。很大。”
“我在禾安大学看见她了。她在教学楼前面系鞋带,没有撑伞,全身都湿透了。”
“我冲过去,把她拽起来,给她系了鞋带。”
“她说:你心疼啊?”
“我说:闭嘴。”
“钟允烟路过,说:云教授,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鞋带了?”
“她说:秘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她鞋带松了,我心也跟着松了。”
林漾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停在“云祈潋”这三个字上。她认识这个名字——林杳书跟她提过,在微信里,在电话里。那个凌晨五点玩滑板的教授,那个笑起来像晴天娃娃的人,那个让林杳书耳朵红了很多次的人。
她继续翻。
日期:4月6日。
“今天又去禾安大学了。没有理由,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见她。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
日期:4月7日。
“在人民广场看见她了。她在喂鸽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玉米粒。鸽子围着她,她笑得很开心。我没有走过去,就在喷泉旁边站着看。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走了之后,我走过去,蹲在她蹲过的地方,地上的玉米粒还剩了几颗,被鸽子踩碎了。”
日期:4月8日。
“她又没带伞。今天没下雨,但太阳很大。她在教学楼前面站着,用手遮着额头。我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她说:‘没下雨啊。’我说:‘挡太阳。’她笑了,说:‘你是不是专门来给我送伞的?’我说:‘路过。’她说:‘你每次都路过。’”
日期:4月10日。
“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我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她说:‘好看吗?’我说:‘一般。’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我说:‘我没眨。’她说:‘你眨了。’我说:‘我没有。’她说:‘你眨了三下。’”
日期:4月12日。
“签售会。她来了。在消防通道里找到我,递给我一瓶水。她说:‘大作家也会怕人?’我说:‘怕,尤其怕你这种笑得像晴天娃娃的。’她说:‘那你要不要——把晴天娃娃带回家?’我呛到了。她拍我的背。她的手很暖。”
日期:4月15日。
“今天下雨了。看见她在教学楼前面系鞋带。冲过去拽她起来。蹲下去给她系鞋带。她说:‘你心疼啊?’我说:‘闭嘴。’钟允烟路过,说:‘云教授,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鞋带了?’她说:‘秘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她鞋带松了,我心也跟着松了。”
林漾的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往回翻了一页——4月5日。同样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句子,一模一样的“鞋带松了,我心也跟着松了”。
她翻到4月16日。
“今天又去禾安大学了。在教学楼前面等她。等了三个小时。她没来。”
4月17日。
“今天又去了。她来了。在教学楼前面站着,好像在等人。我走过去,她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路过。’她说:‘你每天都路过。’我说:‘这条路是我回家的路。’她说:‘你家在另一个方向。’我说:‘我搬家了。’她说:‘搬到哪儿了?’我说:‘北门。’她笑了,说:‘北门没有小区。’我说:‘我住在桥洞底下。’她笑得更厉害了,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我说:‘我知道。’”
4月18日。
“今天梁倾组局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了我,我选了大冒险。梁倾说,对右手边的人表白。我右手边是云祈潋。我说:云祈潋,我想在二十五点和你相见。她说:那要是没有二十五点呢?我说:那就把一天多出一小时。她哭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4月19日。
“今天又去了禾安大学。在教学楼前面等她。她没来。”
4月20日。
“今天又去了。她来了。她说:‘你怎么又在?’我说:‘等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等我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就是想等你。’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说:‘我知道。’她说:‘但我好像也挺喜欢奇怪的。’”
4月21日。
“今天下雨了。在教学楼前面等她。她没来。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回去的时候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吃了两片药,睡了。”
4月22日。
“今天没去禾安大学。发烧还没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看了很久。想她。”
4月23日。
林漾翻到4月23日。
这一页的字迹很潦草,比之前的任何一页都潦草。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有几个字被水洇开了——不是水,是眼泪。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成了一片。
“今天又下雨了。”
“我去了禾安大学。在教学楼前面等她。”
“等了很久。她没有来。”
“我在想,她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我在想,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我在想,她是不是——不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她那么真实。她的笑,她的声音,她手指的温度,她拇指在我手背上画的那个圆。”
“我记得所有的细节。”
“但我想不起来她的电话号码。我想不起来她的办公室在几楼。我想不起来她除了禾安大学还去过哪里。”
“我搜索了禾安大学官网的教师名单。汉语言文学专业。没有云祈潋。”
“我打电话给钟允烟。她说:‘云祈潋?谁?’”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我开始想一件事——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4月5日。暴雨天。教学楼前面。她在系鞋带。”
“但4月5日那天,我没有出门。”
“我查了外卖记录。4月5日,下雨,我没有出门。我叫了外卖,外卖员把咖啡送到了门口。小票还在垃圾桶里,我翻出来看了——下单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没有出门。”
“那我是怎么认识云祈潋的?”
林漾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自己说的话。
“我爱的她,是我的第二十五个小时。可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们在二十五点相见。”
“可二十五点,从来不存在。”
林漾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出一种奇怪的质感。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慢慢熄灭。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钟允烟打了一个电话。
“喂?”钟允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困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钟允烟,”林漾说,“你认识云祈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钟允烟问。
“云祈潋。禾安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教授。”
“禾安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钟允烟的声音很困惑,“我就是这个专业的,我们专业没有姓云的教授啊。你找谁?”
林漾没有说话。
“林漾?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没事。”林漾说,“我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记本,从头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云祈潋。她的笑,她的声音,她手指的温度,她拇指在手背上画的圆。每一页都是。
但钟允烟说,禾安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从来没有叫云祈潋的教授。
林漾翻开手机,找到书玖的微信。她打了一行字:“书玖,你和云祈潋合过照吗?”
书玖秒回:“有啊!签售会那天!我和她还有杳书姐一起照的!怎么了林漾姐?”
“发给我。”
“好!”
三十秒后,书玖发来一张照片。签售会那天,书城一楼的大厅,林杳书站在中间,左边是书玖,右边是——
右边是空的。
林漾放大了照片。林杳书的右边,有一团模糊的光影。不是一个人,是一团光,像相机没对好焦,又像有人站在那里,但没有被镜头捕捉到。那团光影的形状,大概是一个人的轮廓——长发,低马尾,白色T恤。但看不清脸,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是一团模糊的、不真实的、像水彩被水晕开的光。
林漾盯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
“林漾姐,照片怎么了?”书玖又发了一条。
“没事。”林漾回。
“杳书姐最近怎么样了?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林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不知道怎么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书玖——林杳书不在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书玖——你合照里的那个人,不存在。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记本,继续翻。
最后一页。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的那行字。
“我爱的她,是我的第二十五个小时。可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们在二十五点相见。”
“可二十五点,从来不存在。”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林杳书的手机——手机还有电,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照片。人民广场上的鸽子,喷泉,阳光。这张照片她见过——云祈潋发过给她。
林漾打开林杳书的微信。置顶的聊天窗口,备注名是“云”。她点进去。
聊天记录从4月5日开始。第一条是“到家了吗?”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林杳书发的:“晚安。二十五点见。”没有回复。
她往上翻。翻过凌晨的咖啡,翻过消防通道的矿泉水,翻过暴雨天的鞋带,翻过二十五点的约定。每一条消息都是林杳书发的,对面没有回复。一条都没有。
从始至终,只有林杳书一个人在说话。
林漾把手机放下。
她坐在林杳书的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梁倾打了一个电话。
“梁倾,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林杳书的心理咨询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梁倾的声音很低。
“我刚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是心理学专业的。我第一次见到林杳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有时候会变。不是那种正常的情绪变化,是那种……切换。像两个人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那是她的隐私。而且——”梁倾停了一下,“而且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云祈潋不存在。”
林漾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梁倾,”她说,“把记录发给我。”
梁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半个小时后,林漾的邮箱里收到了一份文件。标题是“林杳书——心理咨询记录(节选)”。她点开,开始看。
来访者:林杳书
性别:女
年龄:28岁
咨询师:陈默
首次咨询日期:2024年4月6日
主诉:来访者自述“最近总是记不清一些事情”,“好像有一部分时间消失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出门的衣服,但完全不记得出去过”。
咨询记录摘要:
来访者于2024年4月6日首次来访。自述从4月5日开始出现“时间空白”现象,具体表现为:凌晨时分感觉自己在外面,但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家里,穿着外出的衣服,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来访者对此感到困惑和不安。
初步评估: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倾向。建议进一步观察和评估。
4月10日第二次咨询:
来访者自述“认识了一个人”,名叫“云祈潋”。来访者描述云祈潋为“禾安大学汉语言文学教授”,“踩滑板”,“笑起来像晴天娃娃”。来访者提到云祈潋时情绪明显高涨,语速加快,面部表情丰富。咨询师注意到,来访者描述的云祈潋特征与来访者本人高度相似——身高相同,生日相同,说话方式相似。
4月15日第三次咨询:
来访者自述“给云祈潋系了鞋带”。来访者描述这一事件时情绪激动,反复强调“她的手很凉”“她鞋带松了,我心也跟着松了”。咨询师注意到,来访者在描述这一事件时,使用的人称代词出现混乱,有时说“她”,有时说“我”。
评估更新:高度怀疑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第二人格“云祈潋”可能以来访者理想化自我的形式存在。建议进一步评估人格切换频率和触发条件。
4月20日第四次咨询:
来访者自述开始怀疑云祈潋的真实性。“我搜索了禾安大学的官网,没有找到她的名字。”“我给她的同事打电话,那个人说不认识她。”来访者表现出明显的焦虑和困惑。咨询师建议来访者接受进一步评估,来访者拒绝。
4月22日第五次咨询:
来访者未到。咨询师致电,未接通。
诊断: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第二人格代号:“云祈潋”。
形成时间推测:2024年4月5日。
形成原因推测:来访者在4月5日经历了重大丧失事件,具体事件有待进一步了解。推测第二人格“云祈潋”是来访者为应对丧失而创造出的理想化客体——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林漾看到这里,把文件关掉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还有人放烟花,砰砰砰,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烟花开到最高点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慢慢熄灭,像一颗流星倒着飞回了天上。
她想起了林杳书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4月5日,暴雨天,教学楼前面。她在系鞋带。”
但林杳书4月5日没有出门。
她在家里。一个人。下着暴雨。外卖记录显示她点了咖啡,咖啡送到了门口。她没有出门。
那“云祈潋”是谁?
是林杳书自己。
是她在暴雨天,蹲在自家的客厅里,给自己系了鞋带。是她在消防通道里,递给自己一瓶水。是她在人民广场上,喂了鸽子。是她在梁倾家的客厅里,握着自己的手,说“我想在二十五点和你相见”。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林漾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手掌里,手心是凉的,额头是凉的,眼眶是凉的。她整个人都是凉的,像一个人在冬天走了很久,手指冻僵了,但没有人握住。
窗外的烟花停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邻居走路时拖鞋踩地板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在走。每一秒都在变成过去。
但二十五点——二十五点不在时钟上。
它不存在。
林漾抬起头,看见桌上的那个笔记本。黑色的硬壳,没有花纹。她伸手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那里,字迹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话。
“我爱的她,是我的第二十五个小时。可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们在二十五点相见。”
“可二十五点,从来不存在。”
林漾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底的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花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甜甜的,像蜂蜜。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出一种温暖的质感。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了绿灯,一辆车开过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线。
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很流畅,带着金属和柏油摩擦的细碎声响。
滑板。
林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探出窗外,往下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晃,远处十字路口的绿灯还在闪。没有人。没有滑板。什么都没有。
那个声音也停了。
她站在那里,扶着窗框,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林杳书,”她对着空气说,“你是不是还在?”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身子,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来。她把笔记本放在桌角——林杳书放它的那个位置。她把林杳书的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上,壁纸上的人民广场鸽子还在,喷泉还在,阳光还在。
她坐在林杳书的椅子上,团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林杳书经常做的那样。
椅子还有点余温。
她在想一件事——4月5日,那天,林杳书到底失去了谁?
她不知道。她翻遍了林杳书的手机、电脑、笔记本,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个日期——4月5日。
那天,有一个人从林杳书的生命里消失了。然后,另一个人出现了。
云祈潋。
那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林漾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不是她想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只是你忘了,我也没记起。”
她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的。它就在那里,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心里,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时钟滴答声的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她睁开眼。
桌上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硬壳,没有花纹。里面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个林杳书创造出来的人。
一个她爱的人。
林漾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我们在二十五点相见。”
“可二十五点,从来不存在。”
她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滑板声。
是一句话。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对她说话。
“我在二十五点等你。”
林漾猛地抬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的笔记本,只有林杳书的手机,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还有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坐在那里,等了很久。
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底的风又吹进来了,暖暖的,甜甜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行道树的影子还在地上晃。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了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没有滑板。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但林漾站在窗前,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那种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一扇门。
她对着空气说:“她在等你。”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有人在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她的脸上,落在桌上,落在笔记本的黑色封面上。
时钟指向零点零分。
一天结束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二十五点——二十五点不在这一天里。它在所有的时间之外,在所有的日历之外,在所有的钟表之外。
它在那里。
林杳书在那里。
云祈潋在那里。
她们在二十五点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