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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质疑宋江 得胜的兵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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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胜的兵马拖着疲惫却亢奋的步子,踏着夕阳残照,返回梁山泊。血腥气裹在甲胄和衣袍上,黏腻地钻进鼻孔。士卒们互相搀扶着,低声谈论着方才的厮杀,眼神总忍不住瞟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霜色的背影。扈三娘。一丈青。这名字以前在梁山上,带着三分可惜,七分暧昧的贬损,如今却硬生生被刀锋和鲜血,重新淬炼出凛凛寒光。
李逵把那两颗龇牙咧嘴的首级挑在板斧上,一路走得虎虎生风,不时拿胳膊肘撞旁边的小头目:“瞧见没?俺跟着扈先锋,砍瓜切菜!那鸟官军的脑袋,跟熟透的瓜似的!”言语间,早忘了出阵前的不忿,只剩下厮杀后的酣畅淋漓和对扈三娘那身鬼魅刀法的本能敬畏。
林冲策马跟在侧后,沉默如旧。只是偶尔抬眼看扈三娘时,眼底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复杂的涟漪。他想起方才隘口前,那精准如尺量、狠辣如毒蛇的刀路,想起她下令时的果决,冲阵时的锐不可当。这绝非一个寻常女将,甚至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战法路数。宋江哥哥……这次怕是走眼了,不,是捅了马蜂窝。
队伍接近水泊大寨。辕门处,已有人等候。
不是宋江。
是吴用,带着几个护卫,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军师的矜持笑容。卢俊义、花荣等几个核心头领也在,神色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散尽的、聚义厅里带出来的紧绷感,与得胜归来的血气格格不入。
“恭喜扈头领旗开得胜,挫败索超,扬我梁山威名!”吴用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笑容可掬,“宋公明哥哥本欲亲迎,奈何军务繁忙,遣吴某在此恭候,并为诸位庆功!”
军务繁忙?怕是忙着重新掂量,如何摆布她这颗骤然发烫、又带着倒刺的棋子吧。扈三娘心下冷笑,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有劳军师。索超败退,然大名府主力未至,我军当速作布置。”
“头领所言极是。”吴用笑容不变,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扈三娘身后染血的队伍,尤其在李逵和林冲身上顿了顿,“庆功宴已备下,头领与诸位兄弟血战辛苦,还请先卸甲歇息,酒宴之上,再议军情不迟。”
这是要先把“庆功”的调子定下来,用一场酒宴,把这场由她掀起的、带着血腥味的权力震荡,暂时按回“山寨内部封赏”的笼子里。同时,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得胜之师统帅”的位置上请下来,重新放回聚义厅那张需要排座次的交椅旁。
扈三娘深深看了吴用一眼。这个智多星,比宋江更难缠。她没再坚持,利落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对身后士卒朗声道:“弟兄们辛苦!各自回营歇息,有功者,稍后自有封赏!”
她声音清越,自有威严。士卒们轰然应诺,看向她的目光更加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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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灯火通明,喧嚣鼎沸。大碗酒,大块肉,流水般端上来。得胜归来的头领们成了主角,被众人围着敬酒,吹嘘着白日的战功。李逵抱着酒坛子,满嘴流油,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自己如何一斧头劈开官军的盾牌,却绝口不提自己最初是如何不情不愿。
扈三娘坐在左首靠前的一张交椅上——这位置比她原先在女眷席,或者后来被随意安置的角落,已靠前了许多。她面前也摆着酒肉,却几乎没动,只端着一碗清水,小口啜饮。喧嚣声浪在她身边似乎自动分开,她像一块沉在沸水里的冰,冷眼旁观。
宋江终于出现了。他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袍服,脸上重新挂起那悲天悯人、又带着家长式慈和的笑容,在主位落座。他举杯,先敬天地,再敬阵亡兄弟,最后,目光落到扈三娘身上。
“三娘今日之功,非同小可!”宋江声音洪亮,充满感慨,“阵斩敌将,挫敌锐气,大涨我梁山声威!来,诸位兄弟,满饮此杯,为扈头领贺!”
满厅哄然举杯。扈三娘端起水碗,略一示意,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宋江脸上的笑容收敛些许,转为凝重:“然,探马来报,索超虽退,大名府梁中书震怒,已加派兵马,由其心腹大将,‘天王’李成亲自统领,号称三万,不日即到。李成此人,沉稳多谋,非索超莽夫可比。此诚我梁山危急存亡之秋也!”
气氛陡然一沉。喧闹声小了下去。刚打了一个胜仗的喜悦,迅速被更庞大的阴影覆盖。
吴用适时接口:“哥哥所言甚是。李成用兵,善正合,少奇险。依小弟之见,我梁山当固守水泊地利,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各寨头领,需得紧密协同,谨守防区,不得擅自出战,以免为敌所乘。”
他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在扈三娘脸上:“尤其是前军先锋,新立大功,士气可用,更当稳守飞虎峪至水泊一线隘口,以为屏障。林冲兄弟马军,亦需与扈头领步卒紧密配合,互为犄角。”
稳守。配合。互为犄角。话是好听,意思却明白:把你框死在防区里,让林冲看着你,也分你的功,更让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擅自”打出威风,威胁到整个指挥体系的稳定。
扈三娘放下水碗,碗底与木桌轻轻一磕,声音不大,却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清晰。
“军师高见。”她开口,声音平稳,“固守待敌,确是稳妥之法。”
宋江和吴用脸色稍缓。
“不过,”扈三娘话锋一转,目光清澈,看向宋江,“哥哥,军师,李成善正合,我军若一味固守,便是以己之短,迎敌之长。他三万大军,即便分兵围困,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而我梁山粮秣能支几日?士气久守不战,可能持久?”
她顿了顿,不等宋江回答,继续道:“今日挫败索超,乃因出其不意,攻其必救,以寡击众,贵在主动。面对李成,若失去战场之主动,被他步步为营,压缩水泊空间,则我梁山纵有地利,亦成瓮中之鳖。”
大厅里落针可闻。不少人露出思索神色。卢俊义微微颔首,花荣握紧了酒杯,林冲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
宋江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三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扈三娘站起身,她身形挺拔,在摇曳的火光下,竟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李成大军远来,立足未稳,粮道长,补给线便是其命脉。我梁山兵马虽少,却熟悉地形,行动迅捷。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是说……劫粮道?”吴用摇扇的手停了。
“不止劫粮道。”扈三娘目光锐利,“遣精锐小股队伍,不断袭扰其前锋、侧翼、运粮队,焚其草料,惊其战马,疲其士卒。主力则隐匿水泊深处,伺机而动。李成求稳,我便让他稳不下来;他欲合围,我便让他首尾难顾。他要摆堂堂之阵,我便只与他打疥癣之疾!”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砸地:“用空间换时间,用袭扰换主动。把他拖疲,拖垮,拖到露出破绽!届时,再集全力,一击必杀!”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是嗡嗡的议论。这法子,大胆!险!却……似乎直指要害!不同于以往梁山头领们惯常的猛冲猛打或者被动防守,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酷算计和全局视野。
宋江脸色变幻,看向吴用。吴用羽扇轻摇,沉吟不语,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探子连滚爬进来,声音嘶哑颤抖:
“报——!紧急军情!李成……李成前锋已至五十里外石碣村!其部将‘神火将’魏定国,率三千火器营,已……已连夜乘船,绕开水路哨卡,直扑我南山早寨!早寨告急!”
“什么?!”
惊呼炸响!石碣村是水泊外围重要支撑点,南山早寨更是梁山陆上粮仓之一!李成动作竟如此之快!而且一出手就是毒辣的火攻奇袭!
“魏定国火器凶猛!”吴用失声,“南山早寨多为木栅,一旦火起……”
“哥哥!让我去!”李逵第一个跳起来,眼珠瞪得溜圆。
“不可莽撞!”宋江急道,“火势如何扑救?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早寨就烧光了!粮食就没了!”李逵大吼。
场面一时混乱。
扈三娘冷眼看着这一切。李成果然不是索超。这一手,既打乱了梁山固守的部署,也试探了梁山的反应速度。更重要的是,这火烧粮仓的危机,恰好撞在了她刚刚提出“袭扰疲敌”战略的枪口上。
她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压过嘈杂:
“哥哥!军情如火,岂容迟疑!”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魏定国孤军深入,乘夜偷袭,看似凶险,实是送上门的机会!”扈三娘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火器营利于攻坚,拙于近战,更不善夜战山林!请哥哥予我五百敢死之士,不要马军,只要熟悉南山地形、悍不畏死的刀手!”
她目光如电,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脸色阴晴不定的宋江脸上:“我即刻出发,不走水路,翻山抄近道,赶在火势失控前,从背后捅穿魏定国!他不是要烧粮吗?我让他把自己的人,填进火坑!”
翻山!抄后路!夜袭火器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