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林冲和李逵 这哪里还是 ...
-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俘后沉默寡言、任他摆布的扈三娘?
扈三娘抬起眼,目光迎上去。隔着弥漫的血腥和飞扬的尘土,与宋江的视线撞在一起。
“宋江哥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王英么?许是昨夜酒喝得急,发了急症。真是可惜。”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至于这几位兄弟,”她目光扫过地上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阵前厮杀,刀枪无眼。他们技不如人,死了便死了。哥哥不是常说,我梁山泊,凭本事坐交椅么?”
“你……!”宋江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边的李逵早已按捺不住,哇呀呀暴叫一声,提起板斧就要冲出,被身边燕青死死抱住。
吴用急急上前一步,凑到宋江耳边,急速低语。宋江脸色变幻不定。
扈三娘不再看他们。她手腕一翻,“锵”一声,日月双刀还入腰间鞘中,声音清越,击碎了凝滞的空气。
她转向周围噤若寒蝉的众多头领、士卒,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惧、敬畏、猜疑的脸。
“众位兄弟,”她提高声音,清冷的音质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扈三娘今日在此,不是要反梁山,更不是要反宋江哥哥。”
她话锋一转,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只是觉得,咱们梁山排座次,凭的不该是资历,不该是亲疏,更不该是……谁把谁绑了来,又随意许给了谁!”
最后一句,锐利如刀,直刺宋江心肺。不少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
“凭的,该是真本事!是你能为山寨立多少功,斩多少将,退多少敌!”她猛地踏前一步,脚下血泥微溅,“今日,我斩了七人。按山寨规矩,该当如何?”
无人应声。只有风声呜咽。
卢俊义浓眉紧锁,林冲握紧了枪杆,花荣的手搭上了弓臂。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仿佛再有一丝火星,就要炸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对峙。一名探马浑身尘土,连滚带爬冲进人群,嘶声喊道:
“报——!大名府梁中书,闻听我军新败祝家庄,又起内……内部纷争,点齐两万兵马,以急先锋索超为先锋,浩浩荡荡,杀奔水泊而来!前锋已过三十里外飞虎峪!”
“什么?!”
惊呼声四起。刚刚被扈三娘震慑住的众人,瞬间被这更迫在眉睫的军情攫住,阵脚浮动。
宋江脸色剧变,吴用摇扇的手也顿住了。外敌压境!
扈三娘却忽地笑了。那笑意很淡,落在她染血的唇角,却有种惊心动魄的锐利。她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再次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宋江,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哥哥,军情紧急。”
“我这新座次,和退敌的先锋印,”她一字一顿,“你给,还是不给?”
所有目光,顷刻间死死钉在了宋江脸上。聚义厅前的杀气,陡然转向。
扈三娘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砸进冰水里,滋啦一声,激得满场死寂。
风卷着血腥味和远处的尘嚣,拂过宋江僵硬的脸。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额角那根青筋突突直跳。给?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流如此逼宫,他“及时雨”的脸面往哪儿搁?不给?大名府两万官军压境,先锋索超是条出了名的疯狗,梁山新破祝家庄,折损不小,又逢这内部骤变、军心不稳的当口……
吴用的羽扇终于又摇了一下,幅度很小,他侧身,嘴唇几乎贴着宋江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哥哥,小不忍则乱大谋。军情如火,先退外敌。”
宋江的视线从扈三娘脸上,移到地上那七具渐渐僵冷的尸体,再掠过周遭一张张惊疑、不安、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脸。他看到阮小二通红的眼眶里除了悲痛,还有一丝对扈三娘那干脆利落杀伐的敬畏;看到刘唐不甘却已露怯的眼神;看到花荣搭在弓臂上的手指微微屈伸,神色复杂;看到卢俊义紧锁的眉头下,目光在扈三娘和远处隐约烟尘之间逡巡。
人心,散了。至少在这一刻,扈三娘用七颗人头和滔天煞气,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呼……”宋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里仿佛带着血沫子。他脸上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重新堆砌起那副沉重、悲悯、以大局为重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寒意,浓得化不开。
“三娘!”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痛心疾首,“你……你怎可如此鲁莽!都是自家兄弟啊!”先扣一顶帽子,占据道义高地,哪怕这高地此刻摇摇欲坠。“然大敌当前,我梁山泊不可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提高了音量:“扈三娘听令!”
扈三娘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敛去,站得笔直,目光平静无波。
“念你……念你为山寨除害心切,又值此危难之际,”宋江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着你暂领前军先锋印,点齐本部五百刀手,并……并李逵部二百斧手,林冲部三百马军为策应,即刻出兵,迎战索超先锋军!务必挫敌锐气,坚守飞虎峪隘口,不得有误!”
暂领。本部五百。点了李逵和林冲。李逵是宋江铁杆,勇悍无脑,放在身边既是助力,更是监视甚至掣肘。林冲心思深沉,武艺超群,与宋江关系微妙,派他策应,既用其能,也存了观望制衡之意。
好一个宋江,仓促间,派兵点将依旧透着算计。
扈三娘心里冷笑,面上却肃然抱拳:“得令!”
她转身,不再看宋江,目光直接投向被燕青松开的李逵。那黑厮正瞪着一双牛眼,鼻孔喷着粗气,显然对要听命于这个“婆娘”极度不满。
“李逵兄弟,”扈三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抄起你的板斧,跟着我。杀官军,砍脑袋,够你痛快。”
李逵愣了愣,杀人痛快这话对他胃口,但……他扭头看向宋江。宋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吼!”李逵咆哮一声,算是应了,扛起板斧,站到了扈三娘身侧,却仍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扈三娘又看向林冲。豹子头沉默地提枪上马,他身后的三百骑兵肃然无声,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气息弥漫开来。
“林教头,”扈三娘对他略一点头,“飞虎峪左侧山道,交给你。”
林冲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谨遵将令。”
没有多余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