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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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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腹部隆起、神色却比三个月前坚毅了许多的自己。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到来。艾利克斯的“三个月期限”像悬顶之剑,苏黎世的陷阱已经布下,暗处的窥探从未停止。
但镜中的自己,眼神不再只有惊惶。那里多了疲惫,多了沉重,也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韧性与冷静。
他轻轻拍了拍肚子,低声道:“别怕。”
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的秋雨渐渐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长夜依然漫漫,但身处风暴眼的中心,江辞知道,他必须站稳,必须看清每一个方向的来风。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些在漩涡中,或许同样在挣扎着、想要抓住一点真实微光的人。
后面的日子像潮水一般过得迅速上海初冬的深夜,寒意浸骨。江宅主卧的灯光彻夜未熄,偶尔传出压抑的闷哼和急促的呼吸声,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江辞的临产比预产期提前了三周,来得突然又凶猛。起初是晚饭后一阵紧过一阵的腰酸,他没太在意,孕晚期总有不适。但到了午夜,下腹猛地一坠,剧烈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羊水破裂的温热感让他瞬间清醒——要生了。
没有电视剧里慌乱叫喊的场景。他死死咬住嘴唇,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手指抠进身下的床单,骨节泛白。苏韵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看到儿子惨白的脸色和身下的湿痕,心猛地一沉,强自镇定地指挥闻声赶来的江承宇和佣人:“快!叫李医生!准备车!小辞,别怕,妈妈在,深呼吸……”
家庭医生李医生就住在附近,很快赶到,初步检查后脸色凝重:“宫口开得很快,但胎位似乎有些不正,有早产迹象,必须立刻送医院!”
疼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辞的意识在剧痛的间隙里浮沉。他被迅速用毛毯裹好,由江承宇和保镖小心地抬上车。夜色中,黑色轿车朝着最近的私立妇产医院疾驰。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模糊成流动的光带,江辞在阵痛的间隙里模糊地想,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医院VIP产房外,气氛凝重如铁。江承宇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很快积满了烟蒂。苏韵双手合十,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闻讯赶来的几位至亲好友低声交谈,眉宇间都是担忧。江家独子早产,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不知又会引起多少猜测。
产房内,则是另一番与时间赛跑的景象。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医护人员忙碌却有序。江辞躺在产床上,汗水早已浸透头发和病号服,每一次宫缩都让他忍不住绷紧身体,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疼痛几乎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用力,将这个意外而来却已血脉相连的生命带到世上。
“胎心有点不稳……江先生,再加把劲!”助产士的声音忽远忽近。
江辞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不能晕过去……他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门外忧心如焚的父母……他必须撑住。
就在这时,产房外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在低声争执。江承宇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还有脸来?!”
江辞在剧痛的间隙捕捉到这几个字,心脏猛地一缩。是他?艾泽瑞尔?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敢来?
产房的门并没有被推开,但外面的嘈杂声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进来。似乎是江承宇在厉声阻止什么人靠近,保镖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陌生男声,用英文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江辞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的寒意,隔着门板都让他打了个哆嗦。
不是艾泽瑞尔。是……艾利克斯·冯·艾森施塔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江辞因疼痛而滚烫的神经上。他怎么会来?他想干什么?难道是来……不,不可能,这里是医院,众目睽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就在这时,宫缩再次达到顶点,助产士急促的声音响起:“看到头了!江先生,用力!最后一次!”
江辞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向下挣去。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脱离了他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以及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哇啊——!”
哭声不大,在仪器声和医护人员轻微的骚动中,却像一道破晓的曙光,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空气。
“是个男孩!恭喜!”助产士的声音带着喜悦,迅速处理着婴儿。
江辞瘫软在产床上,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地看向被护士抱到一旁清理、包裹的小小襁褓。那哭声……是他的孩子。他活下来了,他也活下来了。
然而,喜悦还未来得及漫上心头,产房外的骚动陡然升级。那个冰冷的男声似乎更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这次江辞听清了几个词:“……必须立刻确认……处理……”
紧接着,是江承宇压抑着暴怒的回应:“冯·艾森施塔特!这里是中国!是医院!你想干什么?!”
江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艾利克斯果然是为了孩子来的!他疯了吗?在产房外就想……
“江先生,胎盘娩出顺利,但您有些出血,需要观察……”医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但江辞的注意力全在外面。
争执声似乎僵持住了。然后,一个略显沙哑、却同样斩钉截铁的声音插了进来,用的是中文,字字清晰:“父亲,够了。”
是艾泽瑞尔!他真的来了。
“这里是医院,里面是我孩子的父亲和……我的孩子。”艾泽瑞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冰冷的强硬,“任何事,都等他们平安之后再说。”
外面静了一瞬。江辞能想象出艾利克斯那骤然阴沉、如同暴风雪降临的脸色。
“你的孩子?”艾利克斯的声音压抑着狂怒,用的是德语,但其中几个词江辞听懂了,“一个肮脏的、不该存在的……”
“父亲!”艾泽瑞尔厉声打断,这次换成了德语,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但产房隔音并不完美,江辞依稀听到几个破碎的词语,“协议……三个月……我来处理……现在,请您离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沉重而缓慢离开的脚步声,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艾泽瑞尔似乎还在外面,低声和江承宇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保证。江承宇的回应依旧充满怒意和警惕,但似乎没有再激烈反对。
江辞躺在产床上,浑身脱力,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医院固有的细微嘈杂。护士将清理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他眼前:“江先生,看看宝宝,很健康,虽然早产但评分不错。”
他侧过头,看向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孩子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嚅动着,额头和鼻梁的轮廓……依稀有一丝熟悉的影子。是艾泽瑞尔。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混合着汗水,滚落脸颊。是释然,是后怕,是看到新生命的感动,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孩子平安,艾利克斯暂时被艾泽瑞尔拦住了。但接下来呢?那个冷酷的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护士将孩子抱去进一步检查,医生在处理江辞产后的情况。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耳朵却仍警惕地竖着。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江辞立刻睁开眼。
逆着走廊的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是艾泽瑞尔。他没有试图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复杂地望向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担忧,疲惫,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还有更深沉的、江辞看不懂的暗涌。
两人隔着空气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产房内外,仿佛两个被无形壁垒隔开的世界。一边是虚弱的新生父亲和他刚刚降世、前途未卜的幼子;另一边,是身陷家族漩涡、刚刚以强硬姿态暂时逼退父亲、未来同样迷雾重重的另一个父亲。
最终,艾泽瑞尔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无声的、沉重的示意,仿佛在说“没事了,暂时”。然后,他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产房的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江辞重新闭上眼睛,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沉重感席卷了他。孩子出生了,但战斗,似乎才刚刚开始。艾泽瑞尔那短暂的出现和沉默的守护,像黑暗中投下的一缕微光,却不知这光能亮多久,又能照亮多远的前路。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黎明,终会到来。只是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更猛烈的风雨,还是短暂喘息后的另一场风暴?江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需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小小人儿。而这条保护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且与那个有着冰蓝色眼睛的男人,再也无法彻底分割。
然后死的死,活着的活着,活着在一起了,死了的。也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