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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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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秋天来得迅疾而干脆,几场冷雨过后,梧桐叶便黄了大半,风里裹挟着萧瑟的凉意。江辞的腹部已经显怀,宽松的羊绒衫也掩不住那道日渐圆润的弧度。他拒绝了父母搬去更隐蔽别墅的提议,依然住在市区的江宅,只是出入越发谨慎,身边也多了一个话少但眼神锐利的司机兼保镖,是父亲从可靠的旧部里挑选的。
那份来自欧洲的、关于母亲与艾利克斯过往的调查报告,像一块沉重的冰,沉在江辞心底。他没有对父母提起,怕撕开母亲刚结痂的伤口,也怕增添父亲肩上的重担。但知晓了这段往事,再回想艾利克斯看他时那淬毒般的眼神,一切都有了更令人齿冷的注解。那不仅仅是商业对手的敌视,更是对逃脱掌控的“所有物”的追索,是对母亲当年“背叛”的迁怒,如今这怒火,精准地燎烧到了他这个酷似母亲的儿子身上。
孩子又动了一下,在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江辞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掌心轻轻覆上去,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力。五个多月了,最初的恐慌与抗拒早已被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暖意取代。这是他的骨肉,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与那个人有关,却更属于他自己。他要留下这个孩子,这个决定从未如此清晰过。
电脑屏幕上,是与欧洲那位华裔教授的加密通讯界面。对方传来了一些新的动态:关于“光启核心”部分技术在低成本医疗过滤器方面的应用前景,引起了某国际卫生组织的关注;几个知名学术期刊计划就此展开专题讨论;甚至有小型环保科技公司开始试探性地接触江家,寻求技术授权合作的可能性。舆论的涟漪正在扩散,虽然远不足以撼动冯·艾森施塔特这艘巨轮,但至少让他们在采取某些极端手段时,不得不掂量一下可能引发的国际关注和声誉风险。
这是江辞为自己、为江家构筑的第一道脆弱的防线。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关掉页面。孕期的疲惫感来得毫无预兆,他起身,想倒杯温水,书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又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瑞士。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三个月,类似的陌生号码间歇性地发来过几条信息,内容简短,无非是“舆论有效,暂安”或者“勿信匿名离间”,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特定符号,像是某种确认安全的暗号。他从未回复,也从不主动去查证什么,只是默默记下那些信息出现的时间点,与父亲那边感受到的来自冯·艾森施塔特家族压力的微妙起伏,暗自比对。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江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在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他划开了接听,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一个低沉而熟悉,却比记忆中更显沙哑疲惫的声音传来,用的是英语,带着长途通话特有的轻微延时:
“江辞。”
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江辞的手指蓦地收紧,握住了桌沿。是艾泽瑞尔。不是通过短信,不是通过任何中间人,是他直接打了过来。
他没有应声,只是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屏住呼吸。
那头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紧绷的语调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字斟句酌:“我长话短说。苏黎世有个小型的技术慈善论坛,下个月初。主办方名义上是中立基金会,实际与冯·艾森施塔特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给江家发了邀请函,关于‘光启核心’在公共卫生领域的合作前景。建议你父亲拒绝,或者只派无关紧要的人员参加。”
江辞的眉头拧紧了。这算什么?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陷阱?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用的是中文。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反问,而且用的是中文。随即,艾泽瑞尔也用略显生硬、但发音准确的中文回答:“论坛是幌子。目的是近距离评估江家的抵抗意志,以及……你目前的状况。”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父亲不会亲自去,但他的人会在。他们对你,和那个孩子,很感兴趣。”
“感兴趣”三个字,被他用中文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江辞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住小腹。“这是威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不。”艾泽瑞尔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是情报。信不信由你。”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压抑着的、更激烈的情绪,“三个月期限,还剩一半。江辞,别离开上海,别相信任何‘意外’的机遇,保护好自己。”
这话语里的焦灼,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克制。江辞听出来了。他想起那份报告中描述的、年轻艾利克斯对母亲的偏执,想起艾泽瑞尔口中“肮脏的意外”的评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辞问,声音很轻,却带着锐利的试探,“为了冯·艾森施塔特家族更长远的利益?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久到江辞以为信号已经中断,他才听到艾泽瑞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层冰冷的伪装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底下真实的、翻滚的泥泞:
“我不知道。”他回答,声音沙哑,“或许我只是……不想再当一把完全听话的刀。”
说完,不等江辞有任何反应,电话便□□脆地挂断了。忙音传来,嘟嘟作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江辞慢慢放下手机,掌心一片湿冷。艾泽瑞尔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心里掀起了巨浪。不想再当一把完全听话的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与父亲艾利克斯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调和的裂痕?意味着他在这件事上,有着不同于家族利益的个人立场?
这立场又是什么?愧疚?责任?还是……别的?
江辞不敢深想。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雨打湿的庭院。艾泽瑞尔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苏黎世的论坛是个陷阱。父亲那边必须小心应对。而他自己,更是需要格外警惕。艾利克斯的人对他和孩子“感兴趣”,这绝不是一句空话。那个男人,连对一段二十多年前无果的恋情都能耿耿于怀至今,对可能“污染”家族血脉的“意外”,又会采取什么手段?
他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安稳的律动。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力量,从他心底升腾起来。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构筑防线。他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更清楚地了解对手,了解那个……或许正在成为变数的人。
几天后,江辞通过一些非公开的学术渠道,谨慎地查询了艾泽瑞尔·冯·艾森施塔特近期的动向。反馈回来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近两个月频繁往返于北美与欧洲,但行程隐秘;冯·艾森施塔特家族内部似乎有一些关于继承人与掌舵者理念不合的传闻;艾泽瑞尔个人名义下的几个科技和医疗投资基金,近期有异动,似乎在悄悄调整方向,隐约指向新兴市场和公益领域。
这些信息与艾泽瑞尔电话里的警告,以及他偶尔发来的、看似矛盾实则带着微妙保护意味的信息,隐隐对上了。
江辞关掉电脑,心中五味杂陈。艾泽瑞尔在挣扎,在与自己出身的那座巨大冰山角力。这挣扎是为了什么,又能持续多久,最终会导向何方,都是未知数。但至少,这挣扎本身,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