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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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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宇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复杂。苏韵则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那是江辞熟悉的一方旧物。艾利克斯缓缓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辞脸上。而艾泽瑞尔,他终于动了,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倏地锁住江辞,从他略显苍白的脸,到因为长途飞行和心绪不宁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定格在他下意识护在小腹前、又迅速放下的手上。
那目光太沉,太利,带着审视、研判,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江辞无法确切解读的汹涌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或算计,似乎更复杂,更暗沉。
“小辞,”江承宇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回来了。这位是冯·艾森施塔特先生,你见过。这位是他的公子,艾泽瑞尔。”
江辞站在客厅入口,没有往前走。他感觉艾利克斯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脸上,那审视比上次更加露骨,更加漫长,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穿透皮囊的力度。然后,他听到艾利克斯用那种惯常的、低沉威严的语调开口,说的却是中文,虽然带着口音,但清晰准确:
“苏女士,您的儿子,”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珠转向脸色苍白的苏韵,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扭曲的波动,“和他父亲不太像。”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江承宇眉头蹙起。苏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将那块旧丝帕绞得更紧。
艾利克斯却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目光重新落回江辞脸上,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冰冷与厌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东西。“尤其是这双眼睛,”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视线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江辞的眉眼,“和嘴角的弧度。看着真令人……不愉快。”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江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这句充满恶意的评价,而是因为艾利克斯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儿子的玩物”或“商业对手之子”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经年的积郁、某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以及一丝……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仿佛透过他,在死死盯着另一个人,一个让他爱恨交织、念念不忘的幽灵。
母亲旧手帕上褪色的兰花……母亲年轻时爱穿的丝绸……“故人”……“债”……
那些破碎的线索,在此刻,被艾利克斯这淬毒般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话语,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骇人而清晰的轮廓。
艾泽瑞尔的父亲,艾利克斯·冯·艾森施塔特,认识他的母亲。不仅仅认识。那份时隔多年仍未消散的、如此强烈的情绪,只可能源于……
江辞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多宝阁,指尖冰凉。
“冯·艾森施塔特先生,”江承宇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请您注意言辞。这是我家,坐在您面前的是我的妻子和儿子。”
艾利克斯仿佛才从某种沉浸的情绪中抽离,他极慢地眨了眨眼,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面具。“失礼。”他毫无诚意地说,转而看向江承宇,语气恢复绝对的掌控感,“江先生,我们今天的来意很明确。对于贵公司在新材料领域的专利和技术,我们势在必得。之前的报价,是最后的善意。我儿子的一些……私人行为,或许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辞,那其中的轻蔑如同实质。“那些小插曲,不影响大局。生意就是生意。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为了你的公司,也为了你的……家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一直沉默的艾泽瑞尔,在听到“小插曲”三个字时,下颌线猛地收紧。他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很高,站在中式客厅里,带着一种强悍的侵略感。他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看江家父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在江辞脸上。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翻涌的怒意,未消的震惊,冰冷的质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焦灼的探寻。他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江辞的小腹,那里掩在略显宽松的针织衫下,看不出任何端倪。
“江辞。”艾泽瑞尔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是江辞从未听过的语调,紧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我们需要谈。单独。”
不是请求,是近乎命令的陈述。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江辞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堵着的那团冰冷而麻木的东西,慢慢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他看着这张曾经在无数个迷离夜色里凝视过的脸,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让他心悸的温柔假象,想起那间书房里冰冷的算计,想起此刻他父亲对自己母亲那令人作呕的、充满占有欲的凝视……
“我们之间,”江辞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好谈的,冯·艾森施塔特先生。您父亲的提议,我听懂了。私人‘小插曲’,结束了。至于生意,那是我父亲的事。”
他看向江承宇和苏韵,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看着他,满眼的心碎与担忧。父亲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却投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江辞转回视线,重新对上艾泽瑞尔那双风暴凝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
艾泽瑞尔瞳孔骤缩,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似乎想上前一步,但最终只是死死地盯着江辞,那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艾利克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毫无皱褶的西装袖口。“很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苏韵,那一眼意味深长,混合着不甘、怨恨和一种陈年的、扭曲的执着,然后转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朝外走去。
艾泽瑞尔没动。他又看了江辞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江辞几乎要撑不住脸上平静的面具。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跟上父亲,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客厅门口,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带走了雪松与皮革的冰冷余味。
直到引擎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山间夜色里,江辞一直挺直的脊背才骤然松垮下来,踉跄了一下,被疾步上前的江承宇扶住。
“小辞……”苏韵的眼泪终于落下,扑过来紧紧抱住儿子,声音哽咽,“我可怜的孩子……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连累了你……”
江辞被母亲抱着,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可身体却止不住地发冷,细细地颤抖。他抬起头,看向同样面色沉重、眼带血丝的父亲,又看向泪流满面、满眼愧疚与痛苦的母亲。
“妈,”他的声音干涩发颤,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测,“艾利克斯·冯·艾森施塔特……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故人’?他和你……”
苏韵的哭声戛然而止,抱着他的手臂僵硬了。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神充满了惊惶、痛苦,还有被骤然揭破旧日伤疤的难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江辞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江承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眼疲惫与沉痛。他伸出手,将妻子和儿子一起拢住,这个一向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叹息般说道,却更像一句苍白的安慰。
过去的事?江辞靠在父亲肩上,感受着母亲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客厅博古架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只老旧的紫檀木盒子。
可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只是蛰伏着,等待着某个时机,破土而出,将现在的生活撕扯得面目全非。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航行,窗外是无垠的黑暗与偶尔掠过的星子。艾泽瑞尔靠坐在宽大的座椅里,膝上摊开的不是待审的并购案,也不是航线图,而是一份刚由加密信道传回的、还带着数字余温的调查报告。
纸张上的字句冰冷而客观,串联起一段被时光尘埃掩埋、却被执念滋养得枝繁叶茂的过往。二十多年前,苏韵,还未成为江夫人的苏韵,在维也纳攻读艺术史时,与当时正在拓展欧洲能源版图的艾利克斯·冯·艾森施塔特相遇。报告里附着一张模糊的旧照,年轻的苏韵站在美泉宫花园里,穿着一件月白色丝绸连衣裙,笑容清澈,而她身边那个高大英俊、眉目间满是恣意的年轻男人,赫然是年轻时的艾利克斯。
一段炽热却注定无果的恋情。家族的压力,截然不同的轨迹,更重要的是,苏韵最终选择了逃离——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身亡”,让她从艾利克斯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带着秘密和腹中可能存在的另一个选择(报告在此处语焉不详,标注“存疑”),回到了东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江承宇。
艾利克斯得知“死讯”后的震怒与随之而来的、长达数年的沉寂与性格巨变,在报告的后几页有冷静的描述。他变得愈加冷酷、多疑,对东方市场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婚姻沦为纯粹的利益结合,对独子艾泽瑞尔的培养严苛到不近人情。
直到“光启核心”技术进入视野,持有者是江承宇。直到他看见江辞——那张与苏韵年轻时惊人相似、尤其是一双眼睛和微笑弧度的脸。
所有反常都有了答案。那不是简单的商业并购,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二十年的报复与清算。江家的公司,江承宇的事业,乃至这个酷似苏韵的儿子,都成了艾利克斯宣泄积郁恨意与未竟占有欲的标的。而他,艾泽瑞尔,不知不觉中成了父亲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刺向的,却是唯一让他感到“不同”的人。
报告的最后几行,是关于江辞近期行踪的简单更新:已返回上海,深居简出,江宅安保升级。
艾泽瑞尔合上文件夹,指尖冰凉。机舱内暖气充足,他却感到一种从骨髓渗出的寒意。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有的“游戏”背后,都盘踞着如此丑陋而顽固的幽灵。他想起父亲看着江辞时,那淬毒般的眼神;想起他提到苏韵名字时,那古怪的喑哑与嫌恶。那不是对商业对手的审视,而是对一个逃脱掌控的旧日幻影的憎恨,如今这憎恨,完美地投射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而他,竟然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那个孩子……他的孩子,在这样的恨意与算计中,又将面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