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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撞孤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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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思阳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便再也撑不住方才与柳敬针锋相对的霸气,周身的锐利与笃定瞬间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屏退了所有下人,连院门都未曾关严,踉跄着走向后院的兰草丛旁——那是府中最僻静的角落,也是她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展露脆弱的地方。
往日里挺拔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她扶着冰冷的青石栏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忽然涌上一阵尖锐的干涩与钝痛,紧接着,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刻意的落泪,是连日来的紧绷、权谋的周旋、父女间的对峙,尽数化作躯体的本能反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石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从不是天生的霸气决绝,也不是生来就懂运筹帷幄。不过是身在柳家,卷入朝堂棋局,若不锋芒外露,便只能任人摆布、任人宰割;若不硬起心肠,便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身后的柳家。方才在正厅,对着柳敬的呵斥与质疑,她字字铿锵、寸步不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背后,藏着多少不安与惶恐。
躯体的颤抖愈发剧烈,她捂住胸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泪珠滚落得愈发汹涌,砸在衣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她不想哭,不想展露半分脆弱——在苍元帝的试探下,在柳敬的权衡中,在谢言的隐忍注视里,她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可此刻,四下无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所有的委屈、疲惫与不安,都顺着泪水倾泻而出,无关软弱,只是躯体再也承受不住的情绪宣泄。
她俯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被死死憋在喉咙里,只余下肩膀剧烈的起伏,与指尖无意识的蜷缩。青石的凉意透过衣袍传来,稍稍抚平了几分心底的灼痛,可泪珠依旧不停,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阴霾,都哭个干净。她以为,这后院僻静无人,没人会看见她的狼狈,没人会知晓她的脆弱,这片刻的孤悲,足以支撑她再次披上铠甲,应对前路的所有凶险。
却不知,院门外,谢言正悄然伫立,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眼底满是惊愕与复杂,连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住,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分。他奉“苍元帝”之命,前来柳府回话,本想直接寻柳思阳,却听闻下人说县主屏退了所有人,便循着方向寻到后院,未曾想,竟撞见了这般模样的柳思阳。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宁安县主的霸气凌厉,褪去了丞相之女的通透隐忍,没有了与柳敬针锋相对的决绝,也没有了与苍元帝周旋的分寸,只剩一身的疲惫与狼狈,像个迷路的孩童,独自蜷缩在角落,无声落泪,连躯体都在因情绪的极致宣泄而颤抖。这与他平日里所见的柳思阳,判若两人。
谢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甚至夹杂着几分疑惑。他一直以为,柳思阳是天生的狠绝通透,是能在权谋棋局中独当一面的女子,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这般脆弱无助的时刻,也会卸下所有伪装,独自落泪。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去,不愿撞见这属于她的隐秘与狼狈,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宁静——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前行,这般毫无防备的脆弱,太过珍贵,也太过易碎。可脚步刚动,便听见柳思阳压抑的呜咽声,那般细微,却又那般清晰,顺着晚风传入耳中,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或许是太过专注于宣泄情绪,柳思阳并未察觉院门外的身影,依旧俯身埋在臂弯里,躯体的颤抖渐渐平缓了些,可泪珠依旧未停,只是哭声愈发压抑,仿佛将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心底,只余下无声的落泪,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苦。
谢言伫立在原地,进退两难。进,便是冒犯,便是撞见了她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面,以柳思阳的性子,定然会心生警惕,甚至会迁怒于他;退,又难免心生几分顾虑,她此刻这般模样,周身毫无防备,若是有人趁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纵然他与她之间,不过是护卫与县主的名分,不过是相互试探、相互制衡的关系,可此刻,他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晚风渐起,吹起院中的兰草,也吹起柳思阳散落的发丝,贴在布满泪痕的脸颊上,更显几分狼狈与脆弱。谢言望着她的身影,眼底的复杂愈发浓烈,那些隐忍的恨意、复仇的算计,在这一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弱稍稍冲淡,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与一丝莫名的动容。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长公主府,听闻她与柳敬争执的模样,那般霸气决绝,那般掷地有声;想起御书房中,她与“苍元帝”周旋的分寸,那般通透冷静,那般心思缜密。可眼前的她,却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独自落泪的女子,被权谋裹挟,被身份束缚,连片刻的安稳与快乐,都成了奢望。
就在谢言犹豫不决、不知该进该退之时,柳思阳终于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微颤抖,眼底依旧泛红,带着未散的湿意与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情绪,试图重新披上那层霸气的铠甲,试图将所有的脆弱与狼狈都掩盖起来——她知道,她不能脆弱太久,前路还有无数的试探与凶险,她必须尽快振作起来。
也就在这时,她无意间抬眸,目光恰好扫过院门外,撞见了那道伫立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疲惫与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仿佛刚才那个独自落泪、脆弱无助的女子,从未出现过一般。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谢言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还是被发现了,下意识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不自然:“属下谢言,参见县主。属下奉陛下之命前来回话,无意冒犯县主,还请县主恕罪。”
柳思阳望着他,眼底的警惕与愠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落泪与脆弱,都只是他的错觉。她缓缓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指尖依旧微微泛白,却已然没了刚才的颤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威严,全然没了片刻前的脆弱:“何事?”
那语气,那般冰冷,那般疏离,仿佛刚才那个独自落泪的女子,真的只是一场幻觉。谢言垂眸,不敢再与她对视,不敢提及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是低声禀报道:“回县主,陛下令属下告知县主,明日需陪同属下一同入宫,商议西吴和谈后续事宜,无需准备过多,按时入宫即可。”
柳思阳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冰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知晓了。你先退下吧,明日准时来府中接我即可。”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未散的泪痕,不愿让他察觉自己刚才的脆弱,那份属于她的隐秘与狼狈,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哪怕是一直被她试探、被她防备的谢言。
“属下遵旨。”谢言躬身领命,不敢多言,也不敢多做停留,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去。途经院门时,他下意识地抬眸,余光瞥见柳思阳依旧伫立在兰草丛旁,背对着他,身姿依旧挺拔,却仿佛比刚才更显孤寂,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待谢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之外,柳思阳才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与凝重。她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微微用力,心底暗忖:谢言,他究竟看见了多少?他会不会因此而心生试探,会不会因此而察觉什么?
晚风依旧吹拂着院中的兰草,带着几分清冷的凉意。柳思阳伫立在原地,周身的疲惫再次涌上心头,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了宣泄的勇气。刚才的脆弱,刚才的落泪,已然被撞见,纵然谢言未曾点破,纵然他依旧恭敬,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他之间,又多了一层隐秘的试探与制衡。
她清楚,往后,她再也不能这般毫无防备地卸下伪装,再也不能独自宣泄心底的疲惫与委屈。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在这相互试探、相互制衡的关系里,她只能一直披着霸气的铠甲,一直保持着通透的冷静,哪怕身心俱疲,哪怕孤苦无助,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去——因为她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而离去的谢言,行走在柳府的回廊上,脑海中依旧浮现着柳思阳刚才脆弱落泪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愈发浓烈。他不明白,那个霸气决绝、心思缜密的宁安县主,为何会有这般脆弱的时刻;他更不明白,自己刚才的动容,究竟是源于一时的怜悯,还是源于心底深处,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这场意外的撞见,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人各自平静的棋局之中,打破了原本的制衡与试探,也埋下了新的隐秘与伏笔。他们都清楚,从今往后,彼此的防备,或许会更深一层;彼此的试探,或许会更趋凶险。而那片刻的脆弱与动容,终将被权谋的冰冷掩盖,只余下相互制衡、各自蛰伏,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