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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蜡融手拙,烟火初触 温 ...

  •   温见夏看着他僵硬的动作,还有脸上那副不自在的表情,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不少。她能看出来,这个男人是个养尊处优的精英,从来没做过这些粗活,能答应亲手做香薰赔她,已经算是有诚意了。
      “别紧张,慢慢来。”温见夏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陆则言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浑身都觉得不自在。眼前就一个巴掌大的融蜡小锅,里面躺着几块乳白色的蜡块,可他心里的紧张劲儿,比面对上亿的投资项目答辩时还要足——至少答辩时他胸有成竹,此刻却像个摸不着门道的门外汉,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西装裤的裤脚被木椅腿蹭了一下,他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生怕沾到灰尘。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落在温见夏眼里,忍不住暗自发笑,却没表露出来,只是弯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固体蜡,掰成小块往他的小锅里放。
      “咔嗒”一声,酒精炉被点燃,幽幽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小小的火焰安安静静的,和他办公室里永远紧绷的氛围截然不同。温见夏侧着身子,指尖轻轻转了转酒精炉的旋钮,把火苗调小了些,动作轻缓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嘴里轻声叮嘱:
      “火别开太大,就保持这么小的火苗就行,时不时用搅拌棒搅两下,让蜡融得匀乎点,别粘锅底。”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老巷里特有的温和调子,像初秋的风拂过脸颊,轻轻巧巧就压下了陆则言心里的那点烦躁。他抬眼看向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透过铺子的木格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搅拌蜡液的动作轻轻晃着。
      温见夏的手指捏着一根细细的木质搅拌棒,一圈一圈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蜡,节奏均匀,眼神专注得很,仿佛手里搅着的不是普通的蜡液,而是什么稀世珍宝。陆则言忽然就有些恍惚,在他的世界里,“重要的事”从来都和数字、利益挂钩——签成一笔上亿的合同,做出一份精准的投资分析,在会议室里凭着专业舌战群儒,这些才是能体现价值的事。可在她的小世界里,融一碗蜡,修一只破碗,好像就抵得上全世界的热闹。
      “发什么呆呢?”温见夏抬眼瞥了他一下,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快搅啊,不然你的蜡该粘锅底了。”
      陆则言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拿起自己面前的搅拌棒,学着她的样子放进小锅里。刚搅了两下,就觉得不对劲——火苗好像有点旺,锅里的蜡块融得飞快,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黄,还冒出了一点细小的气泡。温见夏眼尖,伸手就帮他拧小了火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酒精炉的开关,微凉的触感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远。
      陆则言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手,手里的搅拌棒在锅里晃了晃,溅出一点温热的蜡液,落在木桌上,瞬间凝成了一小点乳白色的印记,像个小小的补丁。
      “小心点,别烫着。”温见夏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还顺手递过来一张纸巾,“擦一下手,别沾到蜡。”
      陆则言接过纸巾,指尖擦了擦手套边缘,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放慢了搅拌的速度。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锅里的蜡液,眼神专注得可怕,和他盯着投资报表上关键数据时一模一样,连眉头都微微蹙着,仿佛这锅蜡液里藏着什么生死攸关的机密。
      只是,再专注也没用,他的动作依旧僵硬得很。手臂绷得笔直,手腕不敢动,只能靠着胳膊的力气带动搅拌棒转圈,搅得毫无章法,时不时就撞到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远不如敲键盘时那般灵活顺畅。温见夏坐在他旁边,继续修那只白瓷碗,刚才晕开的那一点金漆,被她用细砂纸轻轻磨掉,再拿着漆笔一点点重新描上,动作依旧慢得很,却稳得不像话,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酒精炉火苗“滋滋”的轻响,搅拌棒碰着锅沿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街坊邻里的说话声——隔壁王伯在和卖菜的阿姨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巷口的小孩追着跑,笑声清脆;远处还传来收废品大爷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透着满满的烟火气。
      陈奶奶早就回去忙活了,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陆则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好好做啊,别辜负了见夏这丫头的心意,手工活嘛,用心比啥都强。”当时他还敷衍地点了点头,此刻握着搅拌棒,才明白“用心”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难。
      陆则言就这么僵硬地搅着,胳膊都酸了,手腕也有点发麻,额角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他都没察觉。足足搅了十几分钟,锅里的蜡块终于完全融化,变成了透明的液体,没有焦味,反而飘出一点淡淡的纯蜡香,清清爽爽的。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项目节点,肩膀都不自觉地垮了下来,抬眼看向温见夏,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接下来怎么做?”
      温见夏抬眼,凑过来看了看他的锅,眼底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成,蜡融得挺好,没糊。可以加香薰精油了,滴个三到五滴就行,你要是喜欢味重点就多滴两滴,淡点就少滴点,看你自己喜好。”
      她说着,从桌角的小篮子里拿出一瓶桂花味的香薰精油,小小的玻璃瓶,塞着软木塞,看着很精致。陆则言伸手接过,拔开软木塞的瞬间,浓郁的桂花香就飘了出来,和老巷里秋天飘的桂花香一模一样,甜而不腻,闻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他捏着瓶身上的滴管,小心翼翼地往蜡液里滴了三滴。精油一融进蜡液,桂花香瞬间就浓了起来,顺着空气飘满了整个铺子,连角落里的旧木头好像都染上了香味。陆则言深吸了一口,心里的那点疲惫,好像也被这香味冲淡了不少。
      “然后呢?”他又问,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没了一开始的疏离和不耐烦。
      “把蜡液倒进玻璃瓶里,倒七分满就成,别太满,不然放干花的时候该溢出来了。”温见夏指了指他面前的透明玻璃瓶,“倒完就放干花,摆得好看点,然后放那儿等它自然凝固,就做好了。”
      陆则言点点头,拿起隔热手套,双手端着小锅。他的手向来很稳,签合同的时候能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有力,敲键盘的时候能精准地按下每一个键,可此刻端着轻飘飘的小锅,倒着温热的蜡液,手却偏偏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嘶——”一点滚烫的蜡液溅在他的手背上,隔着厚厚的棉布手套,还是传来一阵灼热的疼。他没吭声,只是眉头猛地蹙了一下,牙关咬了咬,硬生生忍了过去,稳稳地把剩下的蜡液倒进玻璃瓶里——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倒完蜡液,他放下小锅,松了口气,可看着桌上的干花,又犯了难。温见夏递给他一小束干桂花和几朵小雏菊,干花轻飘飘的,捏在指尖一不小心就会碎。陆则言捏着一朵雏菊,想小心翼翼地放进玻璃瓶里,可手太笨,指尖刚碰到瓶口,花瓣就掉了两片,轻飘飘地落在木桌上。
      他皱着眉,伸手想去捡,指尖刚碰到花瓣,那两片脆弱的雏菊花瓣就碎成了更小的碎片。一股烦躁劲儿瞬间就冒了上来,他捏着剩下的干花,力度不自觉地大了点,结果又碎了几片花瓣,好好的一束干花,被他折腾得七零八落。
      陆则言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又闷又烦。他从小到大,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修个蜡锅被烫,搅个蜡液僵硬,倒个蜡还溅手,连放个干花都能弄得一团糟。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项目失利被上司批评还要让他难受。
      温见夏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实在不忍心,放下手里的漆笔,起身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拿过他手里的干花,声音软乎乎的:“别着急,放干花得轻点儿,像这样慢慢来。”
      她的手指纤细灵活,指尖带着常年做手工留下的薄茧,却格外稳。只见她捏着一小枝桂花,轻轻插进蜡液里,又拿起两朵雏菊,一左一右摆在中间,高低错落,搭配得恰到好处,原本笨拙的香薰,瞬间就有了模样。她的动作自然又流畅,像在变魔术似的,看得陆则言有些出神。
      她站得很近,身上的味道轻轻飘进他的鼻腔——淡淡的漆料香,混着刚加的桂花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又舒服,没有一点香水的浓烈,却比他闻过的任何一款高级香水都要好闻。陆则言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她的发顶,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然后又飞快地跳了起来,像有只小鹿在心里乱撞。长到二十八岁,他见过太多精致的女人——喷着限量版香水,化着无懈可击的妆容,穿着高定的裙子,言行举止都透着刻意的优雅。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温见夏这样,素面朝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裙,手上沾着漆渍和蜡印,身上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却能轻易让他的心跳乱了节奏。
      “好了,这样就成了。”温见夏摆好最后一片花瓣,抬头看向他,笑了笑,“放在那儿等它凝固,凉透了就可以拿了。”
      她的笑很浅,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点温柔的暖意,像老巷里傍晚的夕阳,不刺眼,却能暖融融地照进心里。陆则言看着她的笑,愣了愣神,刚才心里的那些烦躁和挫败,突然就烟消云散了,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香薰,玻璃瓶里,透明的蜡液里浮着几朵桂花和雏菊,虽然有几片花瓣碎了,造型也远不如温见夏做的精致好看,甚至有些笨拙,却是他亲手做的——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一件和工作无关、和金钱无关,只关乎“心意”的事情。
      温见夏伸手熄灭了酒精炉,火苗“噗”地一声灭了,铺子里瞬间更安静了,桂花香却愈发浓郁起来。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透过木格窗,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只刚修好的白瓷碗上,碗身上的金漆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光,也落在他和温见夏之间。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一个穿着精致西装,一个穿着简单棉麻裙,一个来自冰冷的金融名利场,一个守着温暖的市井烟火气,原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刻却因为一瓶小小的香薰,有了一丝微妙的交集,像两条平行线,意外地有了交点。
      温见夏也没多想,只是笑了笑,又拿起漆笔,继续修那只白瓷碗:“是啊,老物件都有股子特别的味道,承载着很多回忆呢。”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桂花香依旧浓郁,夕阳的光影慢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木桌上,交织在一起。陆则言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枚银锁,心里的期待,像一颗种子,悄悄发了芽。
      他想,等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把那枚摔坏的银锁带来,让她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放弃——那不仅仅是一枚银锁,更是他童年里,唯一的温暖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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