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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漆微瑕,精英之傲 陆 ...

  •   陆则言也停了车,推开车门走下来。他身形挺拔,一身昂贵的西装和这条古朴的老巷格格不入,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清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烦躁。
      陆则言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碎玻璃上。透明的玻璃瓶裂成了好几瓣,里面的香薰蜡还带着点余温,混着细碎的干花散了一地,鹅黄色的蜡液沾在青石板的纹路里,点缀着几片干枯的小雏菊,那是温见夏早上刚从巷口花店挑的新鲜干花,特意晾干了摆进去的。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刚从投行出来,脑子里还盘旋着上司冷硬的批评,那个新能源项目栽了跟头,损失惨重,他熬了两个通宵做的补救方案,还是没换来半句认可。本来想开车随便兜兜风,却不小心拐进了这条七扭八歪的老巷,视线刚适应昏暗的光线,就撞到了路边的木架。
      不耐归不耐,该有的歉意还是要给。陆则言没抬头,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钱包,指尖利落地点出几张红色的钞票,递到温见夏面前。他的声音清冷,语速偏快,带着一种长期处于上位、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的笃定,甚至没怎么看清眼前女生的模样:“不好意思,碰倒了你的东西。这些钱,应该够赔了。”
      钞票就那样悬在半空,带着点淡淡的油墨味。
      温见夏没接,反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没碎太厉害的玻璃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沾着的干花。又看着那些碎掉的玻璃片,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抿着嘴,像刚才修瓷碗时那样,带着点心疼的执着。
      心里有点发堵,这些香薰不是外面批量进货的便宜货,是她昨晚熬到快一点,坐在铺子的小灯下一点点做的。选干花、融蜡、装瓶,每个步骤都亲力亲为,里面还加了外婆留下的老香料,带着淡淡的安神气息。她给每个瓶子都起了名字,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现在看着它们碎在地上,心里难免不舒服。
      昨晚温母还打电话催她早点睡,说女孩子老熬夜伤皮肤,她嘴上应着,手里却没停。融蜡要盯着温度,高了会糊,低了融不透;装瓶要慢慢来,不能洒出来;干花要一朵朵摆,每一瓶的搭配都不一样,这瓶是雏菊配薰衣草,那瓶是桂花配茉莉,都是她根据老巷里的季节气息挑的。本来想着下午摆出去,看看街坊邻居或者游客喜不喜欢,没想到刚摆好没多久,就被撞碎了。
      “先生,这些不是钱能赔的。”温见夏抬起头,脸上没了刚才给陈奶奶修碗时的温和笑意,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执拗的认真。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素净的脸上没化半点妆,却透着一股干净的韧劲。
      陆则言捏着钞票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她。女生看着年纪不大,穿着简单的棉麻连衣裙,手上沾着点金漆和蜡渍,指甲缝里还有点细微的木屑,一看就是常年做手工的。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在他的世界里,几乎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无论是工作上的麻烦,还是生活里的意外,一张支票或者一叠现金,总能快速了事。
      “多少?你说。”他的语气淡了点,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不是故意轻视,而是长期身处金融圈,习惯了用数字衡量一切,在他看来,这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再贵也有限,远不如他一分钟的时间值钱。他现在还有一堆邮件要回,一堆数据要核对,没功夫在这里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见夏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的碎香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些是手工做的,每一瓶都不一样。融蜡的温度要卡在六十度,干花要一朵朵摆得匀称,蜡凉了还要再补一点,这些心思,钱买不来。”
      “哎,小伙子,你这就不对了!”旁边卖早点的陈姨听见动静,端着手里的碗筷就走了过来,蹲在温见夏身边,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这孩子做这些东西可不容易,昨晚我起夜还看见她铺子里的灯亮着,熬了半宿才做好这几瓶,哪能是光给钱就行的?”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围了过来,修鞋铺的王伯叼着烟,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不是我说你,这老巷里的东西,讲究的是个心意,不是钱的事。见夏这丫头实诚,没讹你,你要是真有诚意,就别光想着给钱。”
      陆则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周身的气场也沉了下来。他最烦这种无意义的纠缠,一群人围着他,说些“心意”“诚意”之类虚无缥缈的话,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的时间宝贵,每一分钟都能创造出远超这几瓶香薰的价值,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可他又不能转身就走。确实是他的错,开车不小心碰倒了别人的东西,对方没要他的钱,只是要一个“诚意”,若是硬要甩钱走人,反倒显得他理亏,甚至有点蛮横。更何况,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点不赞同,让他第一次觉得,精英的身份和金钱,在这里似乎没那么好用。
      “那你想怎么样?”陆则言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眉心,这是他生气或者不耐烦时的习惯,明明没说重话,却自带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周围的议论声都下意识地小了下去。
      温见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很简单,按我的规矩来,你亲手赔我一瓶。”
      “亲手?”陆则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底满是错愕。他长到二十八岁,别说做手工香薰,连泡面都没煮过几次。家里有厨师,一日三餐按时送到嘴边;有佣人,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收拾,他的手,是用来签合同、做报表、敲键盘的,是用来精准操控上亿投资项目的,从来没碰过这些“低效率的手工活”。
      “对,亲手做一瓶。”温见夏点头,指了指自己铺子里的空位,语气很平和,“铺子里有材料,我教你,不难的,只要你用心做,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走。”
      陈姨在一旁连忙附和:“对对对,小伙子,亲手做一个才显得有诚意嘛!见夏手艺好,会教你的,不费什么事。”
      陆则言看着温见夏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清亮亮的,里面没有一丝谄媚,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一丝想讹他钱的贪婪,只有一种匠人式的执着,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他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可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的香薰,看着周围街坊邻居期待的目光,再想想自己确实理亏,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他自认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既然对方的要求只是亲手做一瓶香薰,那就陪她做一次。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小的香薰,能有什么难的?以他的学习能力,随便学一下就能做好,最多耽误十几分钟。
      “好。”陆则言丢下一个字,语气算不上好,带着点被迫妥协的意味。他把钱包塞回西装内袋,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跟着温见夏走进了那家名为“拾光手作铺”的小店。
      刚走进铺子,一股淡淡的香味就扑面而来,不是商场里那种浓烈的香水味,也不是他办公室里的咖啡香,而是混合着木质、蜡香和干花的淡香,很柔和,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莫名觉得安心。铺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点,暖融融的,驱散了巷子里的凉意。
      陆则言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眼前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隔着十万八千里。铺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老旧的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各种工具:刻刀、砂纸、漆料、镊子,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团和布料。角落里堆着几块旧木头,上面还留着未完成的雕刻痕迹;墙上挂着好几件老银饰,花纹古朴,带着岁月的痕迹,有的还挂着小小的标签,写着“民国老银镯”“孩童长命锁”之类的字样。
      空气中还飘着一点淡淡的漆味,混着蜡香,一点都不刺鼻。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他办公室里永远不停歇的键盘声、电话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西装革履的样子,在这个充满烟火气和烟火气的小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见夏没注意到他的局促,转身从里屋拉了一张木椅过来,放在一张空桌前,示意他坐下:“坐吧,材料我马上拿过来。”
      陆则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木椅很硬,和他办公室里的真皮沙发完全没法比,椅面上还有点细小的划痕,显然用了很多年。他小心翼翼地把西装外套拢了拢,生怕沾到桌上的木屑或者漆料——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西装,定制的面料,穿起来很合身,从来没被这些“杂物”碰过。
      很快,温见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把东西一一摆到他面前:一个小小的不锈钢融蜡锅,一块乳白色的固体蜡,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一把细细的温度计,还有一小筐干花,里面有雏菊、薰衣草,还有几朵小小的桂花。
      “很简单,第一步先融蜡。”温见夏拿起那个小锅,放在桌上的小酒精灯上,动作熟练又自然,“温度要控制在六十度左右,不能太高,太高了蜡会烧糊,味道就不好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蜡融不开,倒在瓶子里会有结块。”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温度计,插进固体蜡里,眼神专注地盯着温度计的刻度,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那是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温柔。刚才面对他时的执拗和认真,此刻都化作了对这些小物件的珍视。
      陆则言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人要么是投行里精明干练的同事,要么是社交场合上妆容精致的名媛,她们都带着目的和算计,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一瓶小小的香薰,露出这样专注又温柔的表情。
      “看明白了吗?”温见夏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亮。
      陆则言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轻轻点头:“嗯。”六十度,精准的数字,这一点他倒是熟悉,在做投资报表的时候,他对数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只是,把这种精准用在融蜡上,他还是第一次,总觉得有些荒谬又奇怪。
      温见夏把小锅递给他:“你来试试。”
      陆则言伸手接过小锅,入手轻飘飘的,和他平时拿的钢笔、文件完全不同,没有一点质感。他刚把锅放在酒精灯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锅底,一股灼热的温度瞬间传来,他下意识地缩了手,小锅晃了晃,里面的固体蜡块掉了一块在桌上,滚到了桌边,差点掉在地上。
      “小心点。”温见夏连忙伸手扶住小锅,捡起地上的蜡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笑出来,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隔热手套,递给他,“戴上这个,就不烫了。”
      那是一副黑色的棉布手套,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旧,带着点淡淡的棉麻味,和他手上价值不菲的手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则言接过手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套了上去。手套有点大,套在他的手上,显得格外粗笨,他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握笔、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被这副普通的棉布手套裹着,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世间还有他不擅长的事情,还有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在这个小小的手作铺里,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财富、效率,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他就像一个刚入学的学生,面对一堆陌生的东西,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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