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默卿卿

1、裂痕

　　九月的南方，空气里还粘稠地裹着暑气，教室顶上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只巨大的、烦躁的苍蝇。

　　陆沉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里是教室的死角，也是他为自己划定的安全区。他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机械地重复着线条。画纸上是一个男孩的侧脸，眉眼弯弯，正笑着看向远方，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是林屿

　　“喂，陆沉，这道题怎么做？”

　　一个带着薄荷糖清凉气息的声音突然凑近，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上了他的课桌。陆沉握笔的手猛地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色裂痕，正好落在画中人微笑的嘴角。

　　他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不会。”陆沉的声音冷淡，甚至有些沙哑，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磨损严重的帆布鞋尖。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我们可是同桌。”林屿毫不在意他的冷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扶手上，那是一种极其放松且带着亲昵的姿态。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让陆沉感到刺鼻。

　　陆沉皱了皱眉，往窗边缩了缩。

　　林屿似乎习惯了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不恼，只是伸长脖子，试图去瞄陆沉的草稿纸，“你刚才在画什么？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

　　“让我看看嘛。”

　　“说了没什么。”

　　两人的距离在拉扯间骤然缩短。陆沉能清晰地看到林屿长而密的睫毛，以及那双清澈眼睛里倒映出的、有些狼狈的自己。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陆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去接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速写本都忘了合严实，露出一角未完成的线条。

　　林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他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笔，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本摊开的速写本。好奇心驱使下，他伸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画纸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分明就是他自己。

　　林屿愣住了，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被炭笔划破的痕迹，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秘密。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陆沉拿着空水杯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迟迟没有按下出水键。他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背影单薄而孤寂。他知道自己不该有奢望，也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

　　可有些东西，就像刻在课桌上的名字，一旦留下，就再也抹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教室，却在拐角处，撞见了几个神色不善的校外混混。为首的人他认识，是之前因为打架被学校记过、早已退学的张强。

　　张强叼着一根烟，眯着眼打量着陆沉，“哟，这不是那个画画的穷鬼吗？林屿呢？让他出来。”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张强是来找麻烦的，因为昨天放学，林屿为了帮一个被勒索的学弟，不小心打了张强的表弟。

　　“他不在。”陆沉下意识地挡在教室门口。

　　“不在？”张强冷笑一声，一把推开陆沉，“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别给脸不要脸。”

　　陆沉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他看着张强带着人冲进教室，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林屿的身影。

　　林屿正站在座位旁，手里还拿着那本速写本，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是他！”张强的表弟指着林屿尖叫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陆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进教室，一把将林屿拉到自己身后，面对着挥舞过来的拳头。

　　“不是他，是我打的！”陆沉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屿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却在这一刻，像是一座山，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

　　“陆沉……”他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混混，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