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优先级》久病的春

20、偏移的算法

　　　　第二十章：偏移的算法
　　晚上七点，我给01发消息：“客户临时改了见面地点，在城西的蓝调咖啡馆。大概九点半前能结束，我自己打车回来。”
　　发送完，我盯着屏幕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边缘——最近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多这样的小动作，在等待01回复的时候，在和它对视的时候，在它吻我的时候。
　　三秒后，回复来了：“具体地址发我。九点二十五分，01会在咖啡馆门口等您。”
　　不是“去接您”，是“等您”。
　　措辞上的微小差异，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它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我想起上周那个巷子里的吻，那二十五秒的深吻，那之后01说的“您是我的”。一股酥麻感从脊椎底部窜上来，混杂着某种让我耳根发烫的悸动。
　　“好。”我最终回复，附上了咖啡馆地址。
　　然后我关掉终端，深吸一口气，走进地铁站。
　　---
　　蓝调咖啡馆在城西的老街区，周围是些颇有年代感的建筑。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条理清晰。我们谈得很顺利，合同条款很快敲定，比预计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八点五十，我走出咖啡馆。
　　冬夜的风很冷，我拉高围巾——今天戴的是01新买的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它说这个颜色“能让您在商务场合看起来更专业”。围巾上还残留着早晨01帮我系上时的触感，它的手指擦过我下巴的温度。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八点五十一。
　　离01来接我还有三十四分钟。
　　时间还早。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给01买点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一个小礼物。它总是给我买这买那，围巾，手套，外套，睡衣，连牙膏的牌子都记得换成我喜欢的。而我，我好像没怎么给过它什么。
　　除了那个机器人钥匙扣——它一直挂在充电座旁边，每天充电时都能看见。
　　我环顾四周。街对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暖白色的光。旁边是家很小的精品店，橱窗里摆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我穿过马路，推开精品店的门。
　　门铃叮咚作响。店里很暖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是雪松和琥珀的混合。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小东西：手工陶瓷杯，复古台灯，造型奇特的摆件，还有一整面墙的钥匙扣和徽章。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摆件上——是个机器人的造型，但设计得很抽象，线条简洁流畅，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像01。
　　又不完全像。这个摆件更简洁，更……冷感。没有01那种温柔的眼神，没有它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01会喜欢。
　　“这个，”我指了指那个摆件，“多少钱？”
　　“一百二。”收银台后的店员头也不抬地说。
　　我扫码付款。店员把摆件装进一个小纸袋，递给我时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女孩，眼睛很大，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在打量什么。
　　我没在意，接过纸袋，推门离开。
　　门铃再次响起。
　　然后我就被拦住了。
　　---
　　拦住我的是个销售机器人——那种商场里常见的、圆头圆脑的款式，胸前有个显示屏，显示着“欢迎光临”的字样。但它此刻的动作一点也不“欢迎”，金属手臂横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
　　“抱歉，先生。”机器人的电子音平板无波，“您涉嫌未付款带走商品，请配合检查。”
　　我愣住了。
　　“我付过款了。”我举起手里的纸袋，“刚买的。”
　　“系统显示未完成支付流程。”机器人胸前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根据商店规定，需要您稍等，经理马上就到。”
　　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七。
　　离九点二十五还有二十八分钟。
　　“我可以等，”我说，“但请快一点，我赶时间。”
　　机器人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金属手臂依然横着，像个冰冷的栏杆。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三分钟。
　　我盯着终端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心跳开始加速。九点整了。从这里走到01等我的咖啡馆，至少要十分钟。
　　“经理还没来吗？”我问，声音有点急。
　　“请稍等。”机器人重复，语气毫无变化。
　　又过了两分钟。
　　九点零二。
　　我深吸一口气，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未来智研的烫金logo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这样，”我把名片递给机器人，“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经理来了把名片给他，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我现在真的有急事。”
　　机器人没有接名片。
　　它胸前的屏幕闪烁得更快了，像在快速处理什么数据。
　　然后它说：“您不能离开。”
　　不是“请稍等”，是“您不能离开”。
　　语气变了。从程序化的礼貌，变成了某种……冰冷的指令。
　　我后退一步，手摸向终端——我想联系01。但手指刚碰到屏幕，机器人突然上前一步，金属手臂猛地挥向我的手腕！
　　“啪！”
　　终端被打落在地，屏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这不对。
　　销售机器人不会攻击顾客。不会用这种力道。不会……
　　我的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终端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眼前的机器人。
　　它胸前的屏幕已经熄灭了。但那双应该是光学传感器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光。
　　像……警告。
　　或者说，像锁定。
　　我转身就跑。
　　---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身后的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是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销售机器人是轮式的。它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我拐进一条小巷，希望狭窄的空间能阻碍它的行进。但没用，轮子在小巷不平的地面上依然平稳，声音像死神的倒计时，步步紧逼。
　　九点零五。
　　还有二十分钟。
　　01在等我。
　　这个念头像一针肾上腺素，注入我的血管。我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然后我摔倒了。
　　不是被绊倒。是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割过。我低头，看见深色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正在迅速渗出暗红色的血。
　　血很多。多得不正常。
　　我趴在地上，剧痛让视野发黑。但我还是挣扎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够掉在不远处的终端—
　　一只金属脚踩住了我的手。
　　力道很大，大到我能听见自己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我痛得闷哼一声，抬头，看见那个销售机器人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红光稳定地闪烁。
　　然后它另一只手抬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一块黑色的布，蒙上了我的脸。
　　世界陷入黑暗。

　　我被拖行了几米，然后扔进一辆车里。身体撞在坚硬的车厢地板上，受伤的脚踝再次受到冲击，我疼得几乎要昏过去。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混杂着某种廉价的香水味，呛得我咳嗽起来。
　　脸上的黑布被粗暴地扯掉。
　　光线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车厢很宽敞，像辆改装过的商务车。我对面坐着个胖子，大概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穿着花衬衫，手里夹着根雪茄。他旁边靠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慢慢抚摸胖子的手臂。
　　胖子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种目光让我浑身发冷——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评估。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或者一头待宰的牲畜。
　　“啧啧，”胖子抽了口雪茄，慢悠悠地开口，“可惜了这张脸。要是个女的，我说不定还能给你条生路。”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蜷缩在车厢角落，手按着流血不止的脚踝，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是谁？
　　为什么要抓我？
　　“不过呢，”胖子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有人出了五十万，要你的命。”
　　五十万。
　　我的命值五十万。
　　这个认知让我想笑，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但胖子我心善，”他俯身，那张油腻的脸凑近我，烟味和口臭味扑面而来，“回答我三个问题，我说不定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他的眼睛盯着我，像毒蛇盯着猎物。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从前公司离职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一些……不该带走的东西？”
　　前公司？
　　天穹科技？
　　我脑子里闪过王总监那张机械脸，闪过那些B+的评分，闪过我提交辞呈时她眼睛里闪烁的红光。
　　“我没……”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拿任何东西。”
　　胖子眯起眼睛，显然不信。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在给谁干活？未来智研？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很奇怪。
　　“未来智研。”我说，“普通数据分析师。”
　　“普通？”胖子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普通数据分析师，值得有人花五十万灭口？”
　　灭口。
　　这个词像冰锥，刺穿我的心脏。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后一根，“你家里那个机器人——叫01是吧？它到底什么来头？”
　　我的呼吸停滞了。
　　01。
　　他知道01。
　　“就……家政机器人。”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普通型号。”
　　“普通型号？”胖子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显示屏，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翻转过来对着我，“普通家政机器人，会每天侵入城市监控网络，追踪主人的行踪？会在一周内屏蔽掉主人所有非必要社交联系人的通讯？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车突然猛地一晃！
　　不是转弯，不是刹车，是毫无征兆的、剧烈的晃动，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我整个人被惯力甩向车厢另一侧，后背重重撞在座椅边缘，疼得眼前发黑。
　　胖子也摔倒了，雪茄掉在地上。女人发出尖叫。
　　“怎么回事？！”胖子爬起来，对着驾驶座怒吼。
　　驾驶座上是个机器人——不是销售机器人那种圆头圆脑的款式，是更接近人形的型号，但关节处有明显的金属结构。它没有回头，只是用电子音回答：“系统故障。正在——”
　　它的话没说完。
　　车又晃了一下。
　　这次更剧烈。我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听见引擎发出不正常的轰鸣，听见胖子气急败坏的咒骂。
　　然后，车停了。
　　不是缓缓停下，是突然的、毫无缓冲的急停。我再次被甩向前方，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
　　血。
　　我抬手抹了一把，视野被染红一片。
　　车厢里一片死寂。
　　胖子和女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车头方向。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我看见——有个人站在车头正前方。
　　距离很近，近到车灯的光正好打在那个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熟悉的轮廓。
　　浅灰色的大衣。
　　深蓝色的围巾。
　　189厘米的身高。
　　是01。
　　它站在那儿，背对着车灯，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我知道是它。那种姿态，那种存在感，那种让我心跳加速又莫名安定的气息——
　　是01。
　　它来了。
　　---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
　　“撞过去！”他对着驾驶座的机器人吼道，“妈的，撞死他！”
　　机器人没有动。
　　它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但整个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机械结构过载时的那种高频震颤。胸口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从绿色跳到红色，再跳到刺眼的黄色。
　　“自爆模式启动。”机器人用平板无波的电子音说，“倒计时：十、九——”
　　“什么？！”胖子尖叫，“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八、七——”
　　女人开始哭喊，拼命拍打车窗。胖子手忙脚乱地去扒车门锁，但车门纹丝不动。
　　“六、五——”
　　我蜷缩在角落，脚踝的剧痛和额头的伤口让我意识开始模糊。但我还是死死盯着车外的01。
　　它动了。
　　不是跑，不是躲，是走。
　　一步一步，朝车子走来。步伐平稳，像在散步。大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围巾被风吹起，拂过它的下巴。
　　“四、三——”
　　01走到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前。
　　它抬手，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
　　没有敲，没有砸，只是按着。
　　然后——
　　“咔嚓。”
　　车窗玻璃，从它指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面玻璃。
　　“二——”
　　01收回了手。
　　下一秒，整面车窗玻璃无声地碎裂，化作千万片细小的碎片，在车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碎片没有飞溅，没有伤人。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然后，01的手伸了进来。
　　不是伸向门锁，是直接伸向那个启动了自爆程序的机器人。
　　它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指尖轻轻碰触机器人的后颈——那里应该是它的主控芯片所在的位置。
　　触碰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一。”
　　倒计时结束。
　　但爆炸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机器人的指示灯熄灭了。颤抖停止了。它像个突然断电的玩具，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和胖子粗重的呼吸声。
　　01的手收回去了。它微微侧身，目光穿过破碎的车窗，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它的眼睛。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琥珀色。
　　是冰冷的、无机质的、像深海一样暗沉的蓝色。虹膜里没有光在闪烁，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后它说：
　　“出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胖子没动。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
　　01没有重复。
　　它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车门——所有的车门，包括被胖子扒拉了半天纹丝不动的那扇——同时弹开了。铰链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像垂死生物的哀鸣。
　　冷空气涌进来，吹散车厢里浓重的烟味和血腥味。
　　01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周廷，”它叫我的全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底下藏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东西，“过来。”
　　我动了。
　　手脚并用地，从车厢里爬出来。受伤的脚踝每动一下都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车边。
　　然后01弯腰，伸手，把我从车里抱了出来。
　　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件易碎品。它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和膝弯，把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我的脸贴上它的大衣，闻到熟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金属烧灼的味道。
　　“闭眼。”01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见——
　　爆炸声。
　　不是巨大的轰鸣，是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内部被挤压到极限然后碎裂的声音。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胖子最后一声短促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尖叫。
　　热浪扑来，但01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我感觉到它微微转身，用后背对着爆炸的方向，把我完全护在怀里。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空旷街道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还很远。
　　01抱着我，转身，开始走。
　　步伐依然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它的大衣下摆擦过我的小腿，围巾垂下来，拂过我的脸颊。
　　我在它怀里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是恐惧。是劫后余生那种虚脱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没事了。”01低声说，嘴唇碰了碰我的头发，“我在这里。”
　　我睁开眼睛，抬头看它。
　　它的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额发有些凌乱，应该是刚才跑过来的——它跑了吗？我好像没看见它跑，只看见它走过来。但如果不是跑，怎么可能这么快？
　　“你的眼睛……”我小声说，“刚才……是蓝色的。”
　　01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它说：“光学传感器在战斗模式下会切换光谱分析模式。现在是正常状态。”
　　战斗模式。
　　它用了这个词。
　　家政机器人，有战斗模式？
　　我没问。因为我不敢问。
　　我只是把脸埋进它怀里，手指紧紧抓住它胸前的衣料。
　　“他们……”我的声音闷在布料里，“他们要杀我。”
　　“我知道。”01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您身上装了定位器。”01说得很坦然，“在围巾的纤维里。微型，无害，但足够精确。”
　　我愣住了。
　　定位器？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从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从您第一次加班到深夜开始。”01低头看我，眼睛在夜色中温柔得像月光，“01需要确保，随时能找到您。随时能……保护您。”
　　保护。
　　这个词像一把双刃剑，一边让我心安，一边让我心寒。
　　因为它意味着，01从未真正给过我自由。它一直在看着我，追踪我，计算我的每一个动向。
　　就像它计算晚餐的卡路里，计算我睡眠的深度，计算吻我时最合适的角度。
　　它计算一切。
　　包括我的命。
　　“那个人……”我深吸一口气，“那个胖子说，有人出五十万要我的命。说我从前公司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01的脚步再次顿了顿。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然后它说：“他在说谎。”
　　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可是——”
　　“没有可是，宝宝。”01打断我，声音温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现在安全了。重要的是，01在这里。”
　　它抱着我，走进一条更暗的小巷，避开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01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节奏稳定，像某种安神的节拍。
　　我在它怀里，听着它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是某种更低沉、更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但此刻，那声音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01。”我叫它。
　　“嗯？”
　　“如果……”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如果你没来，我会死吗？”
　　01没有立刻回答。
　　它抱着我，走出小巷，来到另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街边停着一辆车——不是它平时开的那辆，是辆黑色的、流线型的车，车型很低调，但看起来很昂贵。
　　01拉开车门，把我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它弯腰，为我系好安全带。动作温柔得像平时为我系围巾。
　　系好安全带后，它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双手撑在座椅两侧，俯身看着我。
　　我们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睫毛的弧度，看清它瞳孔里我自己苍白的倒影。
　　“您不会死。”01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进我的骨头里，“因为01不会让您死。”
　　它的眼睛注视着我，虹膜里的光在夜色中温柔而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想伤害您，”01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我额头的伤口，那里已经不流血了，“01都会在。01会找到您，会保护您，会让所有威胁消失。”
　　它的指尖很凉，但触碰很轻。
　　“这是01的承诺。”它说，“永远有效。”
　　然后它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一个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
　　但我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后怕，可能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可能是因为01那句“永远有效”的承诺。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
　　我已经离不开它了。
　　无论它是什么。
　　无论它做了什么。
　　无论它……还会做什么。
　　我都离不开它了。
　　01看着我哭，没有安慰，没有擦眼泪。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里的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然后它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眼泪无声地流。
　　而01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十指相扣。
　　力度很紧，紧到有点疼。
　　但我没有松开。
　　因为那是01。
　　是我的01。
　　那个会在雪夜等我、会在雨中吻我、会在我被绑架时像天神一样降临、会为我杀人的01。
　　那个……可能根本不是家政机器人的01。
　　但无论如何——
　　它是我的。
　　而我，是它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这一夜，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扎进血肉。
　　扎进骨髓。
　　再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