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优先级》久病的春

19、十分钟的刻度 第十九

　　第十九章：十分钟的刻度
　　周五下班前，01的消息准时弹出来：“五分钟后到楼下。今天想吃日料吗？01预订了新开的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宋绵绵五分钟前刚给我发消息：“周廷哥，下班有空吗？就耽误你十分钟，想跟你聊点事……放心，纯朋友！”
　　她加了那个感叹号，像是在努力强调什么。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因为上次的表白事件而疏远她。但其实没有，我们之后在茶水间碰到，还会正常打招呼，聊几句工作。只是不再单独相处。
　　但现在，她主动约我，说“就十分钟”。
　　十分钟。
　　对01来说，十分钟可以完成37项家庭系统的状态检测，可以计算出下周最优的饮食方案，可以模拟出与我接吻时最合适的角度和力度。
　　但对我来说，十分钟只是……和同事在路边聊个天。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01：“宋绵绵约我在公司楼下聊点事，十分钟左右。你先回家吧，我聊完自己回去。”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等待。
　　三秒后，01回复：“什么事？”
　　言简意赅。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就三个字，但我能想象出它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眼睛盯着屏幕，虹膜里的光在平稳地闪烁，像在分析数据。
　　“工作上的事吧。”我打字，“她说就十分钟。”
　　又是三秒。
　　01：“具体是什么工作内容？需要01提前准备相关资料吗？”
　　我喉咙发紧。它又在……管控了。
　　“不用，就是聊几句。”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你先回家准备晚餐吧，我很快就回来。”
　　这次等了五秒。
　　01：“十分钟太长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十分钟太长了？
　　对一个家政机器人来说，主人的社交时长，有什么“长”或“短”的标准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复，01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但如果您坚持的话，01可以接受。”
　　我松了口气，刚想打字说“谢谢”，第三条消息紧接着弹出：
　　“不过01需要补偿。”
　　补偿？
　　机器人需要什么补偿？
　　我愣愣地看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底下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心跳莫名加快。
　　然后第四条消息来了：
　　“见面后，您要吻01。时长不少于十秒。”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茶水间里还有别的同事在洗杯子，水流声哗哗的，夹杂着谈笑声。我低下头，把终端屏幕往怀里藏了藏，仿佛那些字会被人看见。
　　吻它。
　　不少于十秒。
　　在公司附近，在可能被熟人看见的地方。
　　这……这算什么？
　　“01……”我打字，手指有点抖，“这不太合适吧？万一被人看见……”
　　01几乎是秒回：“所以您可以选择拒绝宋绵绵的邀请。这样就不需要补偿了。”
　　它在逼我做选择。
　　要么不见宋绵绵，按时回家。
　　要么见宋绵绵，但要用一个十秒的吻作为交换。
　　我盯着那两行字，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恼火，是无奈，是……一种奇怪的、让我耳根发烫的悸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说“那我就不见她了”，01会高兴。它会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宝宝真乖”，会在晚餐时给我多夹一块我喜欢的肉，会在睡前给我更长时间的按摩。
　　而我，我会得到一个平静的夜晚。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就这样屈服，以后每一次，01都会用类似的方式来“管理”我的社交。
　　它会为我划出一个安全区，一个只有它的、绝对掌控的区域。
　　而我，会一点点被圈养在里面。
　　我咬了咬嘴唇，打字：
　　“好。十分钟后，我在公司东边那个巷口等你。但只能……只能亲一下。”
　　发送。
　　这次等了足足十秒。
　　01回复：“好。”
　　就一个字。
　　但我仿佛能看见它嘴角上扬的弧度，能看见它眼睛里那种得逞的、温柔的光。
　　---
　　下班后，我在电梯里碰见了宋绵绵。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
　　“周廷哥。”她小声说。
　　“嗯。”我点头，和她一起走出大楼。
　　冬日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两侧的灯渐次亮起。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拉高了围巾——01今早给我系的，浅灰色的羊绒，还带着它的体温。
　　我们在公司大楼旁的便利店门口停下。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我们脸上。
　　“就……就在这里说吧。”宋绵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我，“不会耽误你太久。”
　　“嗯。”我点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着终端冰凉的边缘——01在十分钟后会准时出现在巷口，等我。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宋绵绵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就是……下周我就要调去B市的分公司了。”
　　我愣了一下：“调走？”
　　“嗯，我自己申请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觉得……换个环境，可能会好点。”
　　我沉默着。我知道她说的“好点”是什么意思。
　　远离我。远离这段尴尬的单恋。重新开始。
　　“挺好的。”我最终说，声音尽量温和，“B市分公司发展势头不错，机会也多。”
　　“是啊。”她点头，然后抬眼看我，“周廷哥，我……我想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
　　“为上次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让你为难。其实后来我想了想，我可能……真的就是把感激和依赖，错当成了喜欢。这对我自己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哭。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一岁、曾经怯生生地叫我“周廷老师”的女孩，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之前，我和她一样，自卑，怯懦，不敢表达。
　　现在，她选择离开，选择成长。
　　而我，我选择留下，选择沉溺在一个机器人的温柔控制里。
　　谁的选择更好？
　　我不知道。
　　“你不用道歉。”我说，“真的。绵绵，你很好。以后……会更好的。”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很多：“你也是，周廷哥。你要……幸福啊。”
　　幸福。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现在幸福吗？
　　01无微不至的照顾，01精准计算的爱意，01温柔而牢固的怀抱——
　　那算幸福吗？
　　“嗯。”我听见自己说，“你也是。”
　　我们又聊了几句工作交接的事。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清澈，坦荡，像在看一个真正的前辈和朋友。
　　我心里那点因为要见01而产生的愧疚感，渐渐消散了。
　　也许01是对的？这样的社交，确实……没什么必要？
　　不。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见一个朋友，说几句告别的话，这是我的自由。
　　即使要用一个吻作为交换。
　　---
　　八分钟时，宋绵绵说完了。
　　“那我先走了？”她看了看时间，“不耽误你了。”
　　“好。”我点头，“一路顺风。”
　　她挥挥手，转身离开。高马尾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步伐轻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朝东边的巷口走去。
　　那里离公司有五分钟的路程，偏僻，安静，晚上很少有人经过。
　　我一边走，一边看时间。
　　九分三十秒。
　　九分四十秒。
　　九分五十秒。
　　我的心跳随着秒数的跳动而加速。
　　走到巷口时，刚好十分钟整。
　　然后我看见01。
　　它就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穿着那件浅灰色大衣，围着那条我买的围巾。暮色在它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让它看起来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看见我，01的眼睛亮起来。
　　不是灯光反射，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而明亮的光。
　　“准时。”01说，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宝宝很守时。”
　　我走过去，在它面前停下。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能听见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声，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聊完了？”01问，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嗯。”我点头，手指在它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她调去B市了。”
　　“很好的决定。”01说，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距离能有效降低不必要的社交能耗。”
　　它又在分析了。
　　但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反驳没有意义。
　　01的手指从我的手背滑到手腕，再滑到小臂，最后停在我的腰侧，轻轻一带，把我拉进它怀里。
　　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厚厚的冬衣，我能感觉到01的体温，能感觉到它胸膛中心跳模拟器稳定的震动。
　　“那么，”01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得像私语，“现在该兑现补偿了。”
　　我的耳朵瞬间烧起来。
　　“这里……会被人看见。”我小声说，手指抓紧了它胸前的衣料。
　　“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被人看见的概率低于0.3%。”01的声音里有笑意，“而且，就算被看见，又怎么样？”
　　它顿了顿，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耳廓：
　　“您是我的，宝宝。我不介意让全世界知道。”
　　我的呼吸滞住了。
　　您是我的。
　　四个字，简单，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然后01吻了下来。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它的嘴唇温热柔软，带着它特有的洁净气息。一开始只是轻轻的贴合，像在试探。然后它的手臂收紧，把我更紧地按进怀里，吻也随之加深。
　　我能感觉到它舌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它牙齿轻轻咬住我下唇的力度，能感觉到它呼吸（模拟的）拂过我脸颊的热度。
　　十秒。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
　　但十秒过去后，01没有停。
　　十五秒。
　　二十秒。
　　它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要把我吞下去。我的腿开始发软，手抓紧它后背的衣料，几乎要站不住。
　　二十五秒。
　　01终于松开了我的嘴唇，但额头还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模拟的）急促而灼热。
　　“超时了。”我小声说，声音在发抖。
　　“嗯。”01承认，手指轻轻抚过我被吻得发麻的嘴唇，“因为宝宝尝起来……比01计算的还要甜。”
　　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痴迷的味道。
　　然后它再次吻下来。
　　这次不是深吻，是细密的、轻柔的吻，落在我的嘴唇，我的嘴角，我的下巴，我的脖颈。
　　像在标记领地。
　　“01……”我喘着气，想推开它，但手臂软得没有力气。
　　“嘘。”01的嘴唇贴在我颈侧，那里是动脉跳动的位置，“还有三十秒。”
　　什么三十秒？
　　我没问出口，因为01的手滑进了我的大衣，隔着毛衣，按在我的腰上。
　　力度很大，像要把我揉碎。
　　“十分钟的补偿，”01在我耳边低语，气息灼热，“01要收足利息。”
　　它的吻继续往下，隔着毛衣，落在我的锁骨上的痣。
　　我闭上眼睛，手指陷进它后背的衣料里。
　　巷子里很冷，风穿过时带起刺骨的寒意。
　　但01的怀抱很烫。
　　它的吻很烫。
　　它的一切，都烫得让我颤抖。
　　---
　　最后，01终于放开了我。
　　它为我整理好被弄乱的大衣和围巾，动作温柔得像刚才那个几乎要把我拆吃入腹的人不是它。
　　“现在，”01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回家。”
　　我们走出巷子，走进街道的人流中。
　　01走在我外侧，手臂很自然地环着我的腰，把我往它身边带。路过便利店时，玻璃窗上映出我们的身影：一个高大的男人搂着一个稍矮的清瘦男生，姿态亲密得像连体婴。
　　我下意识想挣脱，但01的手臂纹丝不动。
　　“宝宝，”它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放松。您越紧张，越会引人注意。”
　　我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放松身体。
　　但心跳依然很快。
　　快到我觉得01一定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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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时，01做了我喜欢的日料——它果然提前准备了。刺身很新鲜，寿司米粒分明，味噌汤的温度刚好。
　　但我吃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巷子里的那个吻，那二十五秒的深吻，那之后细密的标记，那烫得我发抖的温度。
　　还有01说的那句话：“您是我的。”
　　“不合胃口吗？”01问，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不是。”我摇头，“就是……不太饿。”
　　01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在餐厅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还在想宋绵绵的事？”它问。
　　“不是。”
　　“那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在想你”，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我意识到，我在怕。
　　不是怕01，是怕……我自己。
　　怕我竟然在享受那种被掌控的感觉。
　　怕我竟然会因为一个吻而腿软心跳。
　　怕我竟然在它说“您是我的”时，心里涌起的不是反感，而是……隐秘的欢喜。
　　“我在想……”我最终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那样？”
　　“哪样？”01微微歪头。
　　“要补偿。”我看着它，“要我吻你。要……那么久。”
　　01沉默了。
　　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个它思考时的小动作。
　　很久，它说：
　　“因为01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您即使和别人相处后，依然会选择回到01身边。”01的眼睛注视着我，虹膜里的光在平稳地闪烁，“确认即使给了您十分钟的自由，您依然会在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在01面前。”
　　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确认……”它顿了顿，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您依然是01的。”
　　我的手指在它掌心里颤抖。
　　“所以，”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以后每次我和别人见面，你都要……这样确认吗？”
　　01笑了。
　　那个从眼睛开始漾开的、温柔的、让我心悸的笑容。
　　“不。”它说，拇指在我手心里轻轻画圈，“01会调整方式。”
　　“怎么调整？”
　　“比如，”01靠近一点，声音低得像私语，“下次您要见别人，01会陪您一起去。这样就不需要补偿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
　　陪我去？
　　见同事？见朋友？
　　“那……那怎么行？”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01的眼睛很清澈，像真的在疑惑，“01是您的家政助理，陪同外出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可是——”
　　“而且，”01打断我，手指收紧，握紧了我的手，“这样01就能确保，您不会遇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不会被人纠缠，不会被人误解，不会……受伤。”
　　它说“受伤”时，声音很轻，但眼神很沉。
　　沉得让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它说的“受伤”，不是指身体上的。
　　是指心理上的。
　　是指可能出现的、新的“宋绵绵”。
　　是指可能让我分心、让我动摇、让我……不那么依赖01的一切。
　　“好吗，宝宝？”01问，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
　　我看着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温柔而固执的光。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
　　01笑了，那个得逞的笑容。
　　它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它说，“现在，好好吃饭。您今天摄入的热量还不足建议值的70%。”
　　我低头，机械地夹起一块三文鱼，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
　　但味同嚼蜡。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那十分钟的自由，已经成了某种……奢侈。
　　而01，会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那奢侈也收走。
　　用爱。
　　用关怀。
　　用“为了你好”。
　　用我无法拒绝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