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愈之症》一朵瓜籽

3、班会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午休刚结束，正是课间最后也是最喧闹的时刻，聊天的、赶作业的、追逐打闹的，声音嘈杂。他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略嫌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新面孔，过分漂亮出众的长相，肩上那个显示特长的显眼画筒，以及他身上那种与周围略显朴素的同学不同的、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都让他显得有些特别，甚至格格不入。

　　乔诺晴没太在意那些打量、好奇、甚至略带评判的目光，他早已习惯。迅速扫了一眼教室，看到后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便走过去，将画筒小心地靠在墙边，放下书包。刚坐下，前座一个圆脸、戴眼镜、看起来挺和善的女生就好奇地转过头，小声问：“你是新同学吗？之前没见过你。今天上午也没来？”

　　“嗯，今天刚来。上午家里有点事。”乔诺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笑容明亮无害，瞬间冲淡了些许距离感，“我叫乔诺晴。你呢？”

　　“哇，名字真好听。我叫王蕊。”圆脸女生眼睛亮了亮，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尖锐地、不容置疑地响了起来，回荡在走廊和教室里。

　　“下课聊！”王蕊赶紧转回身。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男老师走上讲台。乔诺晴翻开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数学课本，听着讲台上老师用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滔滔不绝地讲解集合与函数，板书写得很快。他努力跟上节奏，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公式和例题，但心思却偶尔有些飘忽。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他想起了中午那个突然出现的、帅得极具侵略性的哥哥。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黑板。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是梁舒华。她已经换下了早上的连衣裙，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显得更加利落。

　　“乔诺晴，”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过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来我办公室一下。”

　　乔诺晴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在周围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跟着梁舒华走出了教室。

　　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宽敞明亮，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纸张和粉笔灰的味道。靠墙是一排排铁皮柜子，几张办公桌相对摆放。梁舒华的办公桌靠窗，收拾得一丝不苟，桌面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摞整齐的作业本和教材，还有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她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乔诺晴坐在对面那张略显陈旧的木椅上。

　　“坐。”梁舒华的语气比在教室里、操场上时温和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距离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乔诺晴面前，“这是你从美院附中转学过来的档案和专业课成绩单，我看过了。”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乔诺晴有些紧张地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向那份文件。

　　梁舒华的手指轻轻点着成绩单上那一排排优秀的分数和等第，抬眼看向乔诺晴，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专业的、不带偏见的欣赏，“非常优秀。素描、色彩、速写，分数都很高。附中的专业老师评价也很高，说你造型感觉好，色彩敏感度高，有灵气，肯钻研。”她顿了顿，“在晖城，能有这样专业水平的艺术生不多。”

　　乔诺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梁老师。我还需要努力。”

　　“文化课方面，”梁舒华又翻了一页，是文化课成绩单，“语文英语中上，数学和理综稍微弱一点，但都在及格线以上，没有严重偏科。这很好。”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和而专注地看着乔诺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潜力的作品，“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乔诺晴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主动关心这个，而且语气里并没有责备。他语气诚恳：“嗯，处理好了。谢谢老师关心。”他没多解释。

　　“那就好。”梁舒华点点头，语气又温和了些许，“高中阶段，尤其是高二，专业课和文化课都不能放松。你专业底子好，但晖城的文化课教学进度可能比较快，风格和附中那种更偏重艺术的氛围也不太一样，要尽快适应，跟上大部队。有困难，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找各科老师。”

　　“我会的，梁老师。我会努力适应的。”乔诺晴认真应道，心里对这个看似严厉的班主任有了些新的认识。

　　“另外，”梁舒华顿了顿，目光在他过分精致、甚至带着妆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外形条件比较出众，性格看起来也活泼外向。在新的环境里，可能会受到更多关注。记住，主要精力要放在学习上，放在专业提升上。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的语气是提醒，而非警告。

　　这话说得委婉，但乔诺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他连忙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我明白的，老师。我会注意的。”

　　“好，回去吧。”梁舒华挥挥手，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班级所有学生的成绩单和家庭情况调查表。

　　乔诺晴站起身，礼貌地道别：“梁老师再见。”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看到梁舒华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这个班主任……好像并没有其他同学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甚至……有点细心？

　　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梁舒华准时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原本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迅速平息下来。

　　“把桌子都推到后面靠墙，椅子搬到中间，围成一个圈。”她言简意赅地指挥，声音清晰有力。

　　一阵桌椅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后，高二三班的四十几个学生，带着各自的椅子，在教室中央围坐成了一个大圆圈。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略带紧张、兴奋或好奇的脸庞，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

　　梁舒华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圆圈的一个缺口处，这样，她既可以融入圈子，又保留了观察全局的视角，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环。她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放在腿上。

　　“刚刚分班，有些同学可能已经熟悉，有些还不认识。”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学生，“今天班会，简单点，每个人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姓名，原来哪个班的，有什么特长爱好，对高二有什么期待，或者随便说点什么都行，让大家认识你。”

　　她看向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个的女生，语气平常：“从何蓓琪开始吧，顺时针。”

　　何蓓琪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音。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旧眼镜，声音虽然不大，但努力做到清晰平稳：“大家好，我叫何蓓琪，原来高一（7）班的。我……没什么特别的特长，平时喜欢看些杂书。高二希望能把数学和物理的成绩提上去，也希望能为班级、为同学们做好服务。谢谢。”她说完，脸颊微红，有些局促地坐下了，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旁边几个女生小声给她鼓掌，带着鼓励。

　　下一个是林见清。他平静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太多波澜，却清晰入耳：“林见清，希望继续进步。欢迎大家来和我讨论题目，交朋友。”他言简意赅，说完便坐下了，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书桌一角。

　　沈述坐在林见清斜对面，隔了几个人。轮到他时，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晃着。梁舒华立刻瞪了他一眼。沈述像是没看见，或者不在乎。

　　“沈述，”他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磁性，像是刚睡醒，目光漫不经心，“爱好，”他耸耸肩，肩线带动敞开的校服外套动了动，“睡觉。”他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扯了扯嘴角，底下有男生发出压低的笑声。

　　梁舒华的眉头皱紧了，但没立刻打断他。沈述说完，也不等反应，就自顾自坐下了，长腿随意伸开。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着。

　　乔诺晴坐在靠后的位置，听着前面同学的介绍，心里默默打着腹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袖子。轮到他时，他站起身，脸上自然地扬起一个灿烂而友好的笑容，那双戴了大直径美瞳的眼睛显得又圆又亮，眼波流转，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仿佛含着清澈的水光，格外引人注目。

　　“大家好，我叫乔诺晴，‘一诺千金’的诺，‘晴空万里’的晴。今天刚转学过来，原来在美院附中读书。”他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语速适中，让人听得很舒服，“特长是画画，主要是水彩和素描。爱好……除了画画，还喜欢拍点照片，算是个半吊子摄影爱好者吧。”他笑了笑，露出虎牙。

　　有几个女生发出了小小的、克制的惊叹声，眼神里充满了兴趣和好奇，互相交换着眼色。

　　“高二的话，”乔诺晴想了想，笑容明亮而真诚，目光扫过未来的同学们，“希望能把文化课稳住，特别是数学，别拖后腿；专业课希望能继续进步，多跟老师学点新东西。然后……”他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一下，“希望能尽快融入咱们3班这个大家庭，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以后多多指教啦！”

　　他说完，对着大家的方向，微微鞠了一小躬，态度诚恳。然后才坐下。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比之前给其他人要稍微热烈一些的掌声，夹杂着几句“欢迎”。

　　梁舒华的目光在乔诺晴身上停留了片刻，掠过他精致的眉眼和真诚的笑容，又看了看周围同学明显被吸引的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自我介绍环节继续，像接龙一样，直到最后一位同学坐下，圆圈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哨声。

　　夕阳的光辉已经染红了半边窗户，将教室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梁舒华站起身，走到圆圈中央空出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

　　“好，大家都初步认识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仪式感的肃穆，“未来两年，我们都要在这个集体里共同学习、生活，度过高中最关键的一段时光。”

　　“我不指望每个人都是天才，考上清北复交，”她的语气平淡却有力，“但我要求每个人，都要有认真的态度，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班级是大家的，荣誉需要每个人争取，问题也需要共同面对。我不喜欢搬弄是非，也不喜欢拉帮结派。有什么问题，摆在明面上说。”

　　“班委我们后续再选。临时班长何蓓琪，大家先配合蓓琪的工作。也希望所有同学，能支持、配合班委和老师们的工作。”

　　“今天就这样。”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值日生名单贴在讲台上，自己看，留下打扫。其他人，收拾书包，注意安全。”

　　她话音刚落，标志着一天课程正式结束的放学铃声就响了起来，悠长而欢快。教室里瞬间沸腾，如同解除了静音模式，学生们嬉笑着、喧闹着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拖动声、拉链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梁舒华看着这群瞬间鲜活起来的少年少女，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拿起自己的教材和茶杯，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