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住你》何旗

5、天赋 我弹不了琴

　　七月，香樟树的树干爬满槲蕨，风过林梢，树叶翻滚沙沙作响。速度的恢复期很煎熬，堪比原地踏步，邶山殷的每一步都踩进热浪。

　　在平野，他安不下心，大家都是成年人，眼神里心照不宣。他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滨江二中找到康复的陈晓，陈晓这年带的是高一新生，空闲时日很多。

　　跑完一组一千五，邶山殷慢悠悠地拉伸。自从地震后，黑猫如影随形，此时一团黑乎乎躲在树荫下乘凉，他睹物思人。

　　冰露贴上邶山殷的脸颊，他退开半步，看见陈晓眉目肃然，接过百岁山，仰头灌水。水入口是温的，邶山殷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这水你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多久？”

　　陈晓耸肩，“搁在食堂桌上，去开了个讨论会，也没多久。”

　　她把水瓶搁在一旁负重用的轮胎上，“学校让我把你搞回来复读，毕竟你当年的文化分上本科完全没问题，考虑培养成……”

　　邶山殷挑眉抬眸看她，她唇瓣张合，吐出两字，“一本。”

　　邶山殷诧异，“两年没学知识，换材料，新高考，学校真的是太把我当一回事了。”

　　黑猫眼神迷糊伸懒腰，他瞥见情况向陈晓摆摆手，拾起塑料草皮上的钉鞋袋子扭头迈开步子，“我有事先走了，这事回头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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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轮离地，行李箱被提起，邶山殷三步作一步上台阶，步伐轻盈。

　　裴榆外出旅游，让邶山殷住进家里陪陪裴榕。邶山殷把箱子提上四楼，他熟练地提起地毯，摸出裴榆藏在里层的的新钥匙，钥匙还未捅进锁眼。

　　“铮！嗡——”

　　邶山殷贴耳细听，房屋里面寂静。

　　他将钥匙插进锁眼。

　　“咔嚓、哗啦——”

　　他听见声音，心想不妙，拧开门锁冲进去。

　　客厅的腾出一片空旷，裴榆跪在其中胸腔蜷缩着，他身旁不远的茶几摔落一地糖果，铁盒扣在地面。

　　邶山殷轻声走过，看清裴榕怀里抱着琴。邶山殷动作轻缓，俯身同裴榕跪在木质地板上，张开双臂又有些顿住，邶山殷蹙眉，选择遵循本心从身侧环抱住裴榕。

　　邶山殷探头去看裴榕的脸，他的脸埋进胳膊与琴的空间中，抽泣的呜咽声小小声的，邶山殷的手在他的肱骨处轻轻摩挲试图安慰。

　　“邶山殷。”裴榕嗓音沙哑，喊完名字哭声愈发大声。

　　“我、不能弹琴了，我不能……”裴榕被呛到，整个身子在邶山殷怀里颤抖。

　　邶山殷用手轻轻地把裴榕的脸扒出捧在掌心，哭声开始变小，邶山殷把砸烂掉渣的小提琴放到一旁，用指腹抹开他脸上的泪花，擦过眼尾的时候，裴榕眯了眼睛。

　　他塞进邶山殷的怀里，泪珠打落在邶山殷体训后换过的白色T恤。胸口热热的，裴榕的发丝挠得邶山殷的下巴有点痒，邶山殷用手抚平杂乱的发丝。黄昏的血色映照在消瘦的四野，将下午深深幽禁。

　　邶山殷把裴榕抱到柔软的布质沙发上，瞥见衣领处有血痕，他捉起裴榕的手指，指尖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是触目惊心，如腊般流过指间延至掌纹。邶山殷到悬挂电视前，拉开柜子下面的抽屉，取出医疗箱。

　　邶山殷捏着裴榕的手，裴榕缩瑟半分，邶山殷轻轻拉过，取出湿纸巾为他擦拭，伤口有些深度，取棉签蘸药消毒。

　　邶山殷瞄了眼琴弦。

　　“嘶——”裴榕没忍住有些吃痛。

　　邶山殷闻见，眸光移过来。

　　裴榕赶忙收声。

　　邶山殷抚平创可贴，见裴榕垂首，脸色默然，他起身打开冰箱，看见空空如也，他偏身子看眼厨房，两字，干净。

　　他走到沙发前，“可以陪我去买菜吗？”带裴榕出去转转也许能散散心。

　　沉默持续了一会，“我要换衣服。”裴榕进卧室，邶山殷跟在身后，裴榕打开衣柜，他挑一件塞给裴榕，见裴榕呆呆看着衣服没有更换的意思，便背身迈出房门到玄关。裴榕速度很快，这点时间，已经换好走到邶山殷身后。

　　两人下到单元门，街道熙攘，两人一前一后朝菜市走着。邶山殷放慢脚步，裴榕有样学样，见两人拉开距离，邶山殷停住，裴榕眼神撇到一旁，顿了一步走到与他并肩处，邶山殷才开始迈开步子。

　　电瓶车开过，邶山殷走在人行道上，“学校让我回去复读，你是怎么想的？帮我想想可以吗？”他不想裴榕困在手伤的噩耗之中。

　　裴榕没声，久到邶山殷觉得他不会回答时，他启唇，“你其实就是想……问我吧，我……不太想转专业。”

　　邶山殷见他对话题没太厌恶，心里松了一大截。

　　“我好像、弹不了琴了。复读也许是一个好过现在的选择。”听见裴榕先一步主动提出复读，邶山殷心里有些犯疙瘩，酥酥麻麻的，不是滋味。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腿？”邶山殷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有什么好问的，断成那个样子了，我又不瞎。”裴榕低头一声闷笑。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说出来了，还以为会很难以启齿。”邶山殷望着裴榕的笑颜。

　　两人食量不大，邶山殷随便挑挑裴榕爱吃的两个菜，裴榕忙慌地提示说够了。

　　买菜完毕，归途，邶山殷拎着塑料袋，歪脸问，“你为什么突然会同意去复读？”

　　裴榕空着手，指尖藏在身侧，邶山殷看不见，他扣出的新伤口，鲜血涌出，他却感觉很踏实，“大学那会，点开企鹅空间，看到失物招领发过一则告示，里面有一个航天模型，和你送我的十七岁礼物很像，但模型一直在家里，肯定不是我的那个。住院那会，我想了很久，我去问过失物招领负责人，她说东西被陈晓领走了，我问陈晓才知道那东西是你的，那是礼物的第一版吧。地震那天她让你回去领模型，顺带白嫖独家演讲。所以啊，邶山殷，你知道我热爱着什么。”

　　邶山殷看着裴榕那清隽惑人的双眼，整个人要陷进去。

　　“所有人都在说，展露出的天赋要好好把握，我被迷惑，被诓骗住，被遏制兴趣。邶山殷，你和他们不一样，你送的每一样礼物都很喜欢，那跟满意不一样，是你告诉我，我心不在那。”裴榕偏开步子，与邶山殷拉开一段距离，指尖指着自己的胸口的心脏。

　　邶山殷想起裴榕砸烂的琴。

　　败花的苦楝树乍一看萧瑟，遮不住的淡淡光斑，投影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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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劲袭来，邶山殷栽跟头摔在地上。

　　掌心摊开在眼前，邶山殷愣神，还没等他反应，就被裴榕扶起，裴榕拍打他身上的尘土，“你是不是傻？怀里居然抱着的是菜，不知道护住身体吗？”

　　大金毛绕着邶山殷的腿嘻哈嘻哈地转圈吐着舌头。

　　邶槿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停在两人面前，抬头：“哥？”

　　刺疼劲还没过，邶山殷咬着牙抬脸看邶槿，“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专门搞条狗来撞我。”

　　邶山殷听见细微规律的鼾声“咕噜咕噜”，他不用想就能猜到，是黑猫在笑。他实在想不清楚，怎么会有这般不嫌事大的猫灵，见契约人受伤一个劲乐呵呵地笑。

　　邶槿双手合十以示赔罪，“这狗是大哥的，他出差让我带几天，我有点招架不住，要不……二哥你带吧，我想跟小姐妹假期出去玩几天呢。”说罢，邶槿抬眼看裴榕的脸色，想让裴榕同意这门事，毕竟裴榕说一，她的好二哥绝不说二。

　　眸光却被邶山殷捕捉到，邶槿扯着僵硬的笑收回目光，但丝毫没有小聪明被抓包的无地自容感。

　　邶宜正一小公司审计，父母双亡后，邶槿、邶山殷跟兄长邶宜正住着，也不白住，他俩负责邶宜正非常乱套的生活习惯，也就是保姆。邶山殷在学校住着训练不常回家，而邶槿作为走读高中生，正是爱玩的年纪，不用伺候大哥，自然也不想伺候大哥的狗。

　　邶山殷给裴榕使眼色，裴榕耸肩，接过牵绳，“放我那吧。”

　　邶山殷诧然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询问，“你确定你的状态能照顾一条狗？”

　　邶槿丝毫没察觉邶山殷在裴榕家住下的事，向裴榕道谢便去潇洒。

　　裴榕扭头回邶山殷方才的问话，“你养。”

　　邶山殷：“……”

　　金毛很闹腾，裴榕牵着它，让它离邶山殷远远的，它依旧不死心地伸长爪子拍打邶山殷的腿。

　　“这狗跟我有仇吧。”邶山殷向裴榕使了个无奈的眼神。

　　裴榕嘴角微弯闷笑一声。

　　两人拐进巷子准备抄近道回家，邶山殷一路提防金毛。

　　突然，裴榕抓着他的双臂避到阴暗处，他心一紧。

　　他见裴榕眼神死死盯着巷子口，喉结滑动。

　　紧张？邶山殷腾出一只手附在他的肱三头肌。

　　裴榕把邶山殷的头往下压，作势遮住两人的脸，邶山殷斜了视角瞥见走过那人，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烟灰，随手把烟头扔在一边，抬眼打量一番巷子，勾出一抹邪魅的笑，晦暗不明。那人邶山殷见过，那时他和裴榕在滨江二中就读，那人每天蹲守校门，不知是在守谁。

　　待人走后，邶山殷面色凝重，“你能感觉到吗？他的眼神，很恶心。”

　　裴榕有些无措，贴在怀里的脸扯出苦笑，松开邶山殷的袖口，夏日轻薄的布料被抓得皱糟糟。

　　邶山殷手掌在裴榕背上抚了几下，裴榕知道那是安抚。

　　裴榕只觉脚软绵绵，胃里翻腾起来，从邶山殷怀里挣脱，他撑着墙，这几天他没进食，空翻腾让他更痛苦，头部坠下干呕一阵，苦水从他的嘴里滴出。

　　邶山殷被突如其来的恶疾吓到，搀着他的手臂，扳过他的下巴用纸巾为他擦拭干净，“我等会买瓶水给你漱口。”

　　桎梏在怀的裴榕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