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二 一直害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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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翌日，碎雨不断，少年独自撑着伞拎着两大包红色尼龙袋。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尽量避开昨天踩踏的烂泥，有还几处积了洼水。他小心翼翼地与落满雨露的枝叶擦肩而过，可还是沾湿了胸前的衣料，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不悦。
少年的眼神混浊，青灰的黑眼圈在眼下耷拉着，再姣好的面容也扛不过训练压力带来的焦虑。他懒得理因生病凌乱不堪的鸡窝头，下课后更是急着去买祭品。梅雨天气，他身着单薄，衣服是木衣柜里的压箱货，布料上的褶皱和他蹙紧眉头的脸一样皱巴巴。
就这样，少年一张疲惫的臭脸顶着一头鸡窝在几乎满是老妇卖家的巷子里熟练地奔走砍价。很快，他拎着一捆假花、两打铜钱纸、三打冥币、两捆香、两打红纸、两捆鞭炮和纸房子、纸衣服从闹市走向炮声接连不断、生烟飞灰的村子。
为了补公鸡和贡肉，他当时盯着纸房和纸衣这两个新奇玩意看了好一会，问罢价格，排算了会裤口袋里的钱，和老板娘磨了好一会嘴皮子才便宜点拿下。他心里的更多的不是乐，而是他现在的能力咬咬牙只能买下这些。在他心里，欲望是个无底洞，永远都不会有填满的那一天。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无意间瞥见服装店玻璃上自己的映影，属实丢丑，他扯过衣帽戴上。遮是固然遮不了多少，心理反应罢了。
去坟山要经过继妈树和祖上祠堂、法师祠堂，少年想着很久没回来一趟，就照规矩烧香祭拜。再弯弯绕绕到坟山山脚的石板桥，他的脑瓜子有些随着响彻天际的轰鸣声嗡嗡作响，跟在胡子渣老男人们身后跑累的小孩吵杂的喊累。
“爹，你等等我啊，等一下我丢了，阿娘就骂你。”
不管多少次听到这个口音，少年总闻到一股浓重的烂泥土味。他从石板桥边丛生的芦苇下到胶树地里，谁料是个铺着野草的大水坑。他抬脚，在低窄的田埂上落脚，低头一看，白色运动鞋方才走山路已经沾满黄土，现在游装着一鞋子黄泥水，换谁都得心情差到极点。
难怪屯里人讨厌街上人，屯里老家的地被征用后他在街上租房子住，住久了连他自己也都感觉自己变矫情了，毕竟总要跟有头有脸的人打招呼，自己未必要体面些。
他叹了口气，脱鞋倒水，倔强的再次穿上踩着宛如独木桥的田埂磕磕绊绊的朝不远的杂草丛走。
路上难免会遇上曾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阿山。”经过他身旁的一个老登停住脚步，喊了他一声，他想蒙混过关，没应。
那倔老登又喊了声“邶山殷”，他知道躲不过了，转头寒暄了几句，寥寥几语，无一不在催促老头快走。
老头笑笑不再言语，把手背在佝偻的背脊，转身离开了。
邶山殷看着冷静，实则脑子里翻江倒海，乱得很。他接着走这不知何时才到的烂路。枝头末梢和硬刺把他的衣服挂起细小的毛球，脚下打滑，他抿着唇低头看了眼苔藓。
到了坟前，他扒拉开这两土堆上的杂草，石碑虚虚地立着，宽大的手掌握住冰冷的石块边缘，大理石摆正，土里已经扎实，无神的眼眸在泥土地上寻大根的树枝，终归是徒劳，都是些泡腐的长条细枝，一使劲便掉皮挫短崩坏。
“呲。”铁锹结实地插在临靠石碑的泥土里。
蹲在地上的邶山殷循物往上看，铁锹连接的木棍表面已经使用得平滑，把持木棍的手心磨红，一看就不是常干苦力的老手，手背上的纹理倒是明显见老。
邶宜正脸上神色晦暗，没扔下片刻言语，只身干起活，手上铁锹沾上湿润泥土。
邶山殷将石碑抬到一旁，石碑在手上很重，他的心脏也重重的往下沉淀着。
邶宜正先是在边缘松松土，接着直驱坑里翘土，虽是雨天，但也许是在石碑的遮蔽下，土坑中的泥土不仅没有沾湿半分，反倒干涩结块出裂痕，他抄起铲子发狠地一下一下地瓦解。
凹槽挖好，邶山殷将石碑搬回原处安上，邶宜正往边缘填土，邶山殷朝理干净杂草的坟上面塞纸，两人难得默契地干活，没拌嘴一声不吭。
俩人蹲下身子在碑前，邶山殷摸出火机点燃纸钱和纸衣，灼热的火光在潮湿中亮起，邶宜正借火烧香，分给邶山殷，俩人在碑前供香鞠身，蹲下身将香插进湿润里的泥里，香旺得正红。
邶山殷点了引线，鞭炮劈哩叭啦响起，硝烟散开，邶宜正走上前抚上石碑——
右首：父母劬劳，养育二子一女，恩深似海，德泽流长。
左首写得微妙。
长子：邶宜正次子：邶山殷
爱女邶昭昭，承欢膝下。
即使多年悄然消逝，俩人都未能原谅当年车祸的原因，邶宜正无比痛恨想到游乐场逍遥的幼年自己，邶山殷恨自己没能长得更加高大壮实，在爆炸前拉出困在车里的父母。
绕路走回出租屋，邶山殷打开手机。
（无主题）
发件人：邶山殷
收件人：裴榕
转眼今年就要过了，明年会很忙，有项目有新课有考证，也许过不久我也会想不起你来。
你说不同我好那个中午我一个人在家吃饭，先是愣了好久，一阵恶心冲上喉咙跑去把胃里吐了个干净，回到客厅靠墙坐着，什么也想不了，回过神是十五点，饭一直放在桌上冷了，把饭菜收拾，又靠墙坐下，眼睛很累，一发酸眼泪全掉出来，想到客厅有监控又回房，回到房间情绪又止住，后面干什么，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把作业写了，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返校吧。
回到学校整个人很麻木，第二晚在寝室写卷子想起哭了，我第一次感受到悲伤是有时限的。毕业照是在小雨里淋着拍的，我看见你了，我们背景的天很苍白。
高考前喊楼，学生擅作主张把卷子扔得满天飞被罚扫，我在五楼看着卷子一张张往下飘，时间在赶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很恍惚，我问自己，对高考恐惧吗，好像没有，我不知道。
高考第一天胃痛，六月很热，重高有空调冷风遍布每个角落，实在没防住，除此之外都很顺利，大家很兴奋，考点定在重高，下午考完数学上车，我同学扑过来，他考崩了，我安慰他带偏话题，我紧张，我也很想逃避。第二天开始衰下来，物理老师没押对，回校听到太多抄卷子的，心里有些燥。
下午开卷帘门时遇到我的小学兼初中同学，我没认出她，她跟我打招呼对话，我面向她时是自卑的，她考的分数太高太优秀。下午写完英语还有十多分钟，我的座位在正中偏上，看着天空慢慢下起暴雨，重高的考生陆陆续续提前交卷出考场，老师守在外面，不准提前交卷，散场全堵在道上雨棚里，遇上好多熟人特别尴尬，我一直看天，雨一直不停，车还在等，干脆冲出去校门口，整身湿答答的到食堂就餐，那三天食堂吃的是真的好。
化学政治依旧没押中，题目很恶心，我填不满卷子，瞥见左边重高的，人家写满，我憋不出一个字，拿起的笔又放下，不过所有人沉浸在快解放的喜悦，车程中所有人一直被勒令唱歌，有人群魔乱舞的，我张着嘴对口型，看沿途的很快驶过的风景，我感觉我快疯了。
当晚所有人强制留校不情不愿的搞聚会，我没吃啥又很想吐，拍完领导规定的视频终于结束，拿上报考资料书回宿舍，开始全在收东西，收完有不知干什么，很热，冲凉完坐在床上，没发手机，但宿舍那晚没几个睡着的，所有人都被题目恶心到了，讨论几句又止住草草了事，我看了一晚上学校专业分数线，有人同我一道，有人在教学霸打牌，有人在聊跟跟对象去哪玩，第二天开完会打扫教室，领导一直说不合格，也不说是哪块地方，一直不放人，所有人再次被恶心到，折腾一上午，走时我哥叫我再好好看看这不靠谱的学校。
没回家，去了县里吃麻辣烫，爬山，假期里找学校查分，你梦校那边有学校的专业我很喜欢，分数合适，但我想还是离你远些，后来录上平野，觉得总算是尘埃落定。
一直都想起你，找事忙起来觉得可能就好了，但是没用。你之前跟我说过很多人高考之后会有空虚感，不知道干什么，我当时很想离开，我太讨厌那里，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这样。
高三下学期包括到现在，昨天我梦见我退学回去复读，太痛苦了，醒来我问自己，不是读上梦校和中意的专业了吗，到底在不满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太害怕失去了，以至于当时一直怕你离开我。聚餐回来睡醒看到你问我想跟你聊什么，你说我说的话让你心痛了，我脑子里空白，只觉得对不起你，我很想打死当初口嗨的自己。
这些年里，你在我心里很优秀，你用你的态度在教我长大，我太崇拜你，太想被你重视。可我一直不够优秀，感谢你那些日子里包容不成熟的我。
这些是我今年去过的地方，想到天地辽阔，你我再也遇不到，我也放心了。
下面几张图片有庙里、校内、登山拍的风景照。
时间是邶山殷在平野就读的第二个学期。
——番外二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