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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震 重返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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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滨江,天穹苍蓝,薄阳照得邶山殷有些闷热,他脱下外套搭在肩上。
滨江二中的老校区建在坡上,下公交车后邶山殷没骑车,一路慢悠悠地走着,他想慢下来好好地看看这周边。
这里埋藏着他的十八年,他跑过这里的大街小巷、蜿蜒曲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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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绵亘的尽头坐落着二中,滨江矗立百年的老校。
办公楼内,邶山殷接过航天展宣传册子和笔记本,淡淡地抬眸看了眼办公桌上的航天模型,他没想到这些物件居然还被保留着。
“当时你啊,走得急,老师也高兴坏了,没想起把它们归还给你,但东西老师都好好得给你留着呢。”
陈晓是邶山殷的班主任,清瘦高挑,样貌一点没变,皱纹一点没爬上她的面颊,神气依旧很足。
邶山殷会心般的淡淡一笑,他垂眸,指腹摩挲泛黄的册子。
按陈晓的性子,不可能只是单纯地让他回来拿模型,定是另有企图。
陈晓站起身,腰部的旧伤扯动她的神经,她低嘶一声,气势弱下瞬间,她即刻又板正回那个一丝不苟的扑克脸陈教练。
体育是碗青春饭。这是进队时陈晓对所有人说的第一句话。
“我想让你给我班上的孩子讲讲话,交谈交谈,推进他们的梦想。”
此话正如邶山殷所料,他将册子搁置在桌上。“可以的,陈教,带我过去班上吧。”
路过主干道,邶山殷见自己人形立牌在树荫下,穿透枝叶的光洒在他的每一场比赛上。
他耀眼的人生正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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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山殷台上台下说过很多漂亮话,面对一间教室的学生,他轻松地打过招呼,在毫不掩饰的议论声中,他介绍自己——
“相信大家对我并不陌生,我是你们的学长,滨江二中22届毕业生邶山殷,以短跑个人赛破格进入平野大学。特长培训一直是我们学校对外宣传的亮点,尤其是我们的金牌陈教练,风靡整个金海城。虽然我是以短跑升学,但我十分酷爱法学知识,喜欢辩论竞赛带来的头脑风暴。接下来我向大家提一个问题,面对热爱和天赋,大家会如何抉择?”
台下瞬间熄声。
虽然学长回校胡说八道的事不多他一例,但邶山殷心里有个清晰的答案。既然不讨厌自身有天赋的短跑,用成绩支撑起律师梦的路途又太渺远,不如把天赋跑出价值,跑出无数望着他的炙热的眼神。
邶山殷的眼睫投落下阴影,他眨眼间睫毛抖动,想来自己原来也成了妥协的梦想家。
“学长,你给我们看看辩论赛呗。”
邶山殷往台下望去,起话的学弟黝黑的皮肤遮不住青涩气,他想起年少的自己,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青春期的学生对一切都感兴趣,乐不可支的呼声越来越大。
邶山殷有些犯难,他摩挲到掌中的茧子。
他上次计划去看模拟法庭辩论赛是在什么时候?
那是两年前一个闷热的燥夏,热浪扑面,远观万物都随着热浪波浪似的化开,他为逃开高温训练躲在宿舍里。
尽管身子贴着阴凉的墙,温度却依然不见降。他从枕头下抽出航天展的宣传册,册子是跑过济山时伸手接下的,还没有好好看过一眼,被他搁置在一旁,手里捧上记录辩论赛事信息的日记本。
不知何时,一只手鬼使神差地出现抽走他手中的日记本,连带着航天展册。他的耳朵紧接着遭殃被揪住,陈晓的手劲大得出奇,当时嘟囔的话语他已然忘却。
邶山殷一时间语塞,他启唇准备转移话题。
突然,他察觉脚下晃动,他垂眸,讲台上的碎粉笔在抖动,他猛地定睛扫视,学生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正无措地骚动。如果灾难大规模化,六楼的他们根本无力生还,恐惧笼罩在他们的心头,尖叫声此起彼伏。
“蹲下!紧急避险!蹲到课桌下!”邶山殷钻至木质讲台下,他本能地望着教室门口,逃离的欲望快要冲破理智的高墙。
直至他看到倚墙蹲下的陈晓,他的瞳孔倏然放大,抑制下恐慌带来的失控。这次的遇险不是演练,他不再是落座在席位等待指挥的学生,面对一群学生,他需要与陈晓一同做出指挥,而他做出指挥的一瞬间,责任已经隐隐地压在他的肩上。
脑袋里飞速运转,他规划好让学生出逃的路线。一瞬间,世界颠倒,邶山殷抱着后脑的双手随着地壳涌动的惯性,砸到身后的木板。
“啊……”骨节碾压过,疼痛带着些麻木感蔓延开。头晕目眩间,反弹力使他扑出讲台,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鼻梁的疼痛等不及他做出下一步反应,泥尘就覆面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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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左腿腿腹钻心地疼,邶山殷直抽冷气,冷汗直流,下意识蜷缩腰腹。他被残壁断墙包围两侧,重物压在他的腰背上,他转头无法查看自己的身体,判断自身遇险情况,周遭环境情况和自救能力范围。
他缓慢地移动左脚,他的左腿摩擦着地面的粉尘,几乎算得上无法动弹,像是被钉住,好似被一根钢筋贯穿。
他的心一瞬间降到冰点,呼吸被扼住,停顿了一会才吐息吸气,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抽着。他咽下口水,开始挪动右脚,意识到右脚可以小幅度地蠕动,他尝试划出最大活动范围,大腿根部扯着他的胯部,一阵酸胀袭来,等同于拉伸时的撕裂感。
上次体测数据显示,他的腿长度为一百零二厘米,那么活动向右的范围可以估算为九十以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次的一呼一吸都带着沉重、焦虑、不安。自他出生以来,这是滨江第一次地震,是他第一次遇到地震。
救援什么时候能发现他?用什么方式自救?这使得他忧心忡忡。
邶山殷用右腿试探往上的高度,脚尖越往上翘,腰背上的重物越往下地去压。幽暗的密闭空间中,他感受到自己的血正在细密地不断地渗出。
他缓缓地放下腿,不再浪费力气。他无法预知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理还能承受多久。
左腿疼到麻痹,针扎似的触感弥漫在空气中,一刺又一刺地扎在他的擦伤的皮肉,贯穿的窟窿上,心脏上。
鼻子一酸,眼泪从眼眶里溢出,划过他的面颊。
这种疼痛像是邶山殷曾经比赛腿脚抽筋跑到终点,摔倒在塑胶跑道上,惯性让他滚上几圈,他抱着腿蜷缩作一团。不忍心的队友冒着责骂扯开他的四肢,运动鞋底踩在腿腹帮他按摩放松筋骨,他想将痛苦大声地宣之于口
但碍于惊动陈晓,又咬牙憋回腹中。
他的体育人生才不会结束于此,他的手拂拭掉泪水,泪痕沾着泥尘布在他的脸上。
霎时间,他振作起来,停止抽泣,停止发泄。他哄着自己入睡,幻想自己有空闲去看最新的电影,睡舒适的觉,畅快地喝冰镇饮料。
但是很快,他的思绪跳转到他该制定怎样的康复计划,他的人生才刚刚耀眼起来,为什么这么快就以失败告终。
沮丧、不甘在他的心底爆炸,他感觉腿上贯穿的钢筋锈迹斑斑的,他的腿可能有感染的风险,贯穿的地方有骨头有神经。他感觉腰上悬着一把钝刀,不断地凌迟着他十几年的心血。
邶山殷身无一物,为保存体力,他开始装睡,昏沉沉中,他果真进入“梦”中。
风从他的耳边掠过,席卷一阵凉意,他嘴角微微上扬,虎牙的露出衬得这张俊美面颊的笑颜更加阳光肆意。
赶至邶山殷身旁的黑小子声嘶力竭地喊着。
“今天的风——怎么那么热啊——全是热浪,我真的感觉,我要——热化了!”
喊罢猛地加速疾跑。
一声笑从邶山殷嗓中溢出,他加快摆臂,追上黑小子,“你觉不觉得,跑快点风是凉的。”
没等对面换气回答,邶山殷发出挑战,“试试?”他加快速度,驶至前方。
少年间的一场小战争就这样始及无踪,最后的对决谁也没在意胜负,去到最近距离的小卖铺,打开冰柜买下冰镇饮料两人畅饮。那时邶山殷觉得人生没有终点,他一路都可以跑着,只管迎接灿烂光景,不需要折返。
秋天的凉意跟着落叶飘下,穿梭在这片熙熙攘攘的街道,汽水罐子上的冰露滑下,邶山殷拎着汽水踱步在滨江二中后墙。
“杨梅,你怎么不乖,没有在上次的位置等着我,我买了罐头找不到你,可就不好了,耳朵有好一些吗?”
少年清脆的声音落在黑猫的头顶,好似沛雨甘霖,但对它来说,这和绿树上的聒噪声无异,它的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耳朵上的伤口涂抹了药膏,没有前些日子的腐烂味,但还是吸引着蚊虫盘旋围绕。
“刺啦——”罐头被打开,香味扑鼻。
黑猫嗅见,一改懒惰,立起身子,喵喵地撒起娇来,翘起尾巴围绕着蹲下的少年走了一圈,用柔弱的猫毛蹭少年开罐子的手背。
少年将罐子置在地上,黑猫舔食起来。
黑猫的绿色竖瞳里,少年的黑发遮在鸭舌帽下,耳廓挂着白色蓝牙耳机,身着滨江二中夏季校服,领口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骨窝缀有一颗淡淡的褐色小痣,他眉眼看猫时专注温柔。
良久,少年起身,偏头望着远方,他斜挎书包,长身玉立,夕阳洒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镀上一层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