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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工 谁也没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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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悄然漫了进来。
那束蔫了的花,最后被周之安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瓶,仔细地插了起来,放在了餐桌最中央。花瓣依旧有些耷拉,颜色也不够鲜亮,但每日换水时,他动作里的那份郑重其事,却让这束花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分量。
日子继续向前。周之安不再总是待在家里,每周有几个固定的下午和整个周末,他会穿戴整齐(依旧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领口袖口总是扣得一丝不苟),跟我说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离开。回来时,有时会带回一点零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我们共用的、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有时,则会带回来一些更奇怪的东西——一个印着卡通图案、有些掉色的气球;一颗包装简陋、味道却很浓郁的水果硬糖;甚至有一次,是一小把各色各样的、被小孩子丢弃的、亮晶晶的糖纸,被他洗干净、展平,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游乐场。穿着厚重闷热的玩偶服,在夏末依旧灼热的阳光下,笨拙地跳舞,挥手,被无数陌生的手拉扯、拍打,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带着汗水和橡胶气味的报酬。
我从未说破,也从未阻拦。只是在他回来时,默默递上一杯晾好的温水,或是拧一条温热的毛巾。他接过时,眼神总是有些闪烁,不敢与我对视,耳根泛着微红,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却会奇异地松弛下来。
我们之间,因为这份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秘密,似乎又靠近了一些。那是一种无声的、建立在笨拙努力和小心翼翼理解之上的靠近,像两株在贫瘠土地上、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彼此方向伸展根须的植物。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
周之安回来得比平时都要晚一些。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我迎向门口时,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漱换下那身沾着汗味的衣服。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背着手,站得笔直,像小学生要上台发言。
“林洛卿。”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嗯?” 我看着他,有些疑惑。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然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伸到了我面前。
手掌摊开。
不是花,不是糖,也不是那些亮晶晶的糖纸。
是两张被汗水微微濡湿了边缘的、彩色印刷的……门票。
游乐场的门票。
最普通的那种成人通票,印着鲜艳夸张的卡通图案和“欢乐无限”的字样。票面上,还隐约能闻到游乐场特有的、混合着爆米花、棉花糖和橡胶气味的复杂气息。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两张躺在他汗湿掌心、显得有些皱巴巴的门票。
周之安见我没反应,眼神里的亮光黯淡了一瞬,紧张感更甚。他喉结滚动,语速飞快地、有些磕巴地解释道:
“用……用我赚的钱买的。” 他强调,“不是你的钱。”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我的脸,不放过我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们……明天,去玩,好不好?”
去玩。
去游乐场。
用他穿着厚重玩偶服、在烈日下笨拙起舞、忍受闷热和无数陌生触碰才换来的钱,买两张门票,邀请我,一起去“玩”。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却又带着尖锐刺痛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所有故作平静的堤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紧张、期盼和一丝深藏不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类似彩色颜料污渍的手指,看着那两张承载了他太多笨拙努力和隐秘心意的小小纸片……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之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瞬间被点燃的星辰。他脸上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忐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整张疲惫的脸,也猝不及防地,狠狠烫了我的眼睛。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
周之安罕见地有些手忙脚乱,反复检查背包里是否带了水、纸巾、还有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据说可以缓解晕眩的薄荷糖。他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那件我父亲的旧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异常平整,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游乐场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巨大的彩色气球拱门下,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欢快的音乐、爆米花和棉花糖甜腻的香气、还有各种游乐设施运行时发出的巨大轰鸣……所有的一切,混杂成一股令人目眩神迷、几乎要窒息的喧嚣浪潮,迎面扑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胸口那股熟悉的、沉闷的压迫感,又开始隐隐抬头。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是周之安。
他不知何时已经买好了票,正站在我身边。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看我,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兴奋和忐忑,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专注。
“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跟着我。”
他没有问我“想玩什么”,也没有被周围兴奋的人群所感染,只是紧紧牵着我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领着我,走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充满了未知声响和画面的奇幻世界。
我们玩得很……克制。
没有去排那些动辄一两个小时的、最热门的惊险项目。周之安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大概是他穿着玩偶服工作时记下的),总是能带着我,巧妙地避开最拥挤的人流,找到一些相对冷清、却又别有趣味的小设施。
我们坐了慢悠悠的、沿着轨道绕场一周的观光小火车,看着脚下缩小的卡通城堡和熙攘人群;去了充满镜面迷宫和哈哈镜的奇幻屋,在扭曲变形的镜像里看着彼此滑稽的样子,他紧绷的嘴角也难得地松开,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心的笑意;甚至还去玩了最幼稚的、用软球投掷目标赢取毛绒玩具的游戏。周之安的准头好得惊人,几乎弹无虚发,最后赢了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丑萌丑萌的棕色泰迪熊。他将那个巨大的玩偶塞进我怀里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表扬般的小小得意。
中午,我们在游乐场里一家简易的快餐店吃饭。周之安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将里面唯一的鸡腿和大部分薯条都拨到了我的盘子里。
“你吃。” 他说,语气不容反驳,“我……不饿。”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额头还有未干的汗意,玩那些投掷游戏时手臂肌肉贲张。他怎么可能不饿?
但我没有戳穿。只是默默地,将那个鸡腿又夹回一半,放到他的餐盘里。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我。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小口啃着剩下的半只鸡腿。
他也没有再推让。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半只鸡腿,吃得很慢,很仔细。
下午,阳光更加炽烈。我们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旁边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彩色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叮咚作响,木马上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欢笑。
我抱着那个巨大的泰迪熊,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人造欢乐的喧嚣景象。胸口那股沉闷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一种混杂着疲惫、些许放松、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虚幻的平静。
周之安坐在我旁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高高耸立、不断传来尖叫声的过山车轨道上。他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异常沉静。
“累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开心吗?”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开心吗?
我不知道。
那些旋转的木马,投掷的软球,赢来的玩偶,还有此刻坐在身边的、用最笨拙方式带我来到这里的他……这一切,似乎都与“重度抑郁”诊断书上那些冰冷的字眼,和日夜纠缠我的沉重梦境,格格不入。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虚假却热闹的欢乐海洋里,在那只始终紧紧牵着我的手带来的、坚实而温暖的触感里……
我好像,暂时……忘记了去思考,什么是“开心”,什么又是“不开心”。
我只是……存在于此。
和他一起。
我转过头,看向他。
他也恰好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眼底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激烈、偏执或沉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异常平和的专注,和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探询。
仿佛我是否“开心”,对他而言,是比攻克一座堡垒、赢得一场战争,更加重要、也更加难以确认的事情。
我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专注,心头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被极轻地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我没有说“开心”,也没有说“不开心”。
只是看着他,极轻地、幅度很小地,弯了弯嘴角。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但周之安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像最深的夜空里,骤然绽放的、最绚烂的烟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也极其缓慢地、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也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有些僵硬,有些笨拙。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因为我的一个微小反应而骤然亮起的欢喜,却如此真实,如此……滚烫。
阳光炽烈,音乐喧嚣,孩童的笑声和尖叫不绝于耳。
而我们,就坐在这片人造欢乐的喧嚣中心,隔着半只巨大的、丑萌的泰迪熊,静静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彼此眼底,那一点点,因为对方存在而悄然亮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在无声地交织,闪烁。
像这游乐场里,最安静,也最坚定的,两颗小小星辰。
游乐场那短暂而虚幻的欢乐,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很快就被现实更苦涩的芯子压垮。从游乐园回来的那个夜晚,梦魇变本加厉,不再是冰冷的楼梯间或遥远的酒吧,而是光怪陆离的旋转木马和过山车轨道,在刺耳的欢快乐曲中扭曲、崩坏,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满地彩色碎片的废墟里,四周是无数双模糊的、带着嘲弄的眼睛。
惊醒时,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不止,而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周之安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没有开灯,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不安。
日子重新滑回了药片、沉默和小心翼翼构筑的日常轨道。那两张游乐场门票被周之安仔细地收了起来,和那幅山顶的画、那束蔫了的花的干枯花瓣一起,放在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像一个被封存的、关于“正常”和“快乐”的脆弱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