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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事 白天也并非 ...

  •   白天也并非安然。走在阳光下,我会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周遭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无形的针芒。课堂上,老师的讲解声有时会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开始对曾经喜欢的食物失去兴趣,咀嚼变成一种机械而乏味的任务。就连给花圃浇水时,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色,心底涌起的也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莫名的、深沉的疲惫,仿佛连维持这样简单的注视,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我开始长时间地发呆。对着窗外,对着课本,甚至对着周之安沉默做饭的背影。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最终不知落在哪片荒芜的旷野。

      周之安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看我的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和执拗的专注,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焦虑取代。他变得更加沉默,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件极易碎裂的薄胎瓷。他甚至开始尝试做更复杂的菜式,试图用食物的香气和热气驱散我身上那股无形的寒意。但大多数时候,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最后都只是在他的注视下,被我勉强吞咽几口,便再无下文。

      这种无形的、缓慢的消耗,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磨人。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入骨髓。

      直到那个清晨。

      我像往常一样醒来,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被灌满了铅。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眼地照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吃力而疼痛。脑子里空空如也,却又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昏沉沉。

      我尝试着坐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恶心感。我跌回床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之安几乎是立刻出现在了卧室门口。他手里还拿着煎蛋的铲子,身上系着那条可笑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那是我妈妈留下的。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丢下铲子,几步冲到我床边,蹲下身,声音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晕。可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摇了摇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疼痛,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疲惫。仿佛这具身体,这个灵魂,都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周之安看着我汹涌而出的、无声的泪水,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恐慌,一点点变成了某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骇然。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碰触我的脸,却又不敢,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我们去医院。”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意愿反抗。任由他慌乱地替我换掉睡衣,用毯子将我裹紧,然后一把将我抱起,冲出家门。

      去医院的路上,我靠在他怀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沉重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里,混杂着一丝陌生的、属于恐惧的寒意。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像沙砾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待。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惨白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扭曲的滤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周之安始终紧紧牵着我的手,或者将我半抱在怀里,像一头警惕的、护着幼崽的猛兽,用他冰冷的眼神和沉默的存在感,隔开所有试图靠近或投来好奇目光的人。

      常规检查,抽血,心电图……一系列流程走下来,结果却显示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医生看着检查单,又看看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我,以及我身边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眼神却写满焦灼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

      “身体指标基本正常。”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最近情绪怎么样?睡眠、食欲呢?”

      周之安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医生。他没有替我回答,只是握着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尖冰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夜晚的噩梦,白天的恍惚,胸口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疲惫……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却无法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神情紧绷、几乎要将我手骨捏碎的周之安,沉吟片刻,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撕下一张转诊单。

      “我建议,你们去心理科看一下。” 医生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空气中。

      心理科?

      周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盯着那张转诊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某种未知而强大的敌人击中的茫然和……恐惧。

      心理?那是什么?是像他一样,从“故事”里诞生的、不稳定的存在吗?还是另一种更无形的、可以侵蚀和摧毁“林洛卿”的可怕东西?

      他握着我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但我们没有选择。

      拿着转诊单,我们沉默地走向心理科所在的那一层。走廊更加安静,灯光也更加柔和,却莫名给人一种更加压抑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植物香薰和纸张的味道。

      等待叫号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周之安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诊室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浪潮,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试图夺走他最重要之物的敌人对峙。

      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

      周之安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紧紧攥着我的手,跟着我一起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很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舒适的椅子,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坐在桌后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洞察般的锐利。

      她请我们坐下,目光在我和周之安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感觉哪里不舒服?可以和我聊聊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的周之安。那些堵在胸口、沉在心底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些冰冷的噩梦,那些白天的恍惚,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绝望……忽然间,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安全的出口。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起初很慢,很混乱,词不达意。但医生很有耐心,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引导性地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

      我说起了高中的冰冷楼梯间,说起了那些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恶意目光(我没有提李薇的名字,只是模糊地描述)。我说起了后来漫长的、无望的暗恋,和那种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感。我说起了……周之安的突然出现,那些激烈的对峙,那些滚烫的眼泪和拥抱,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充满不安的日常,还有……那个在酒吧昏暗光线里,被陌生女孩围绕的、让我感到彻底崩溃的侧影。

      我说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因为哽咽,因为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复杂的、撕扯般的感受。周之安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他的呼吸,随着我的叙述,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粗粝。我能感觉到他掌心沁出的冷汗,和那几乎要将我指骨捏碎的力道。

      但我没有停下。仿佛在这一刻,这个安静而安全的空间,这个温和倾听的医生,给了我某种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去面对那些我一直逃避的、深埋在心底的淤泥。

      叙述的最后,我描述了最近的状态——频繁的噩梦,白天的恍惚和心悸,对一切失去兴趣,胸口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疲惫,还有……那种仿佛沉在深水底、无法呼吸、也无法呼喊的绝望感。

      我说完了。

      诊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我们两人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医生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温和,渐渐变得凝重。她拿起笔,在面前的评估量表上快速地勾画着,写着些什么。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性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根据你的描述和初步评估,” 她的声音很平稳,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你目前的状况,符合重度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

      重度……抑郁?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砸在了我的耳膜上,也砸在了我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

      原来,这种日夜不休的疲惫、绝望、和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感觉,它有名字。

      它叫……重度抑郁。

      不是矫情,不是脆弱。

      是一种病。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而一直死死握着我的手、像一尊沉默雕塑般的周之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骤然松脱,然后又猛地攥紧,这一次,紧得几乎让我痛呼出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翻涌着各种激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空白的、巨大的惊骇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慌。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着我,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复杂浓烈到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殆尽——有难以置信,有无法承受的痛楚,有一种被宣判了死刑般的绝望,还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灭顶的自责和悔恨。

      仿佛我身上这个名为“重度抑郁”的病症,不是源于过往的冰冷,不是源于周屿的疏离,也不是源于我自己内心的脆弱。

      而是……源于他。

      源于他这个不该存在的“闯入者”,源于他带来的所有混乱、伤害和不确定。

      他的出现,他激烈的爱恨,他笨拙的靠近,他沉重的存在……最终,将我拖入了这片名为“抑郁”的、黑暗无光的深海。

      这个认知,像最毒的诅咒,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重度抑郁”。

      那四个字,如同最冷硬的冰凌,从医生平稳的唇齿间滚落,砸在诊室过分安静的空气里,也狠狠砸进了我和周之安之间那片已然摇摇欲坠的世界。

      我感觉不到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迟滞的、近乎麻木的茫然。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彻底宕机的机器,接收到了最终的故障诊断,却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甚至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关于治疗方案,关于药物,关于心理咨询的必要性——都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的模糊声响,意义不明。

      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身旁那个骤然僵硬、然后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男人身上。

      周之安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指骨捏碎。可传递过来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冰冷的震颤。那震颤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我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细密的、陌生的绞痛。

      我没有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此刻的状态。

      像一座被从内部骤然爆破的冰山,外表还维持着最后一丝僵硬的轮廓,内里却已是一片狼藉的、急剧崩塌的废墟。

      医生又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开了药单,叮嘱了服药事项和复诊时间。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像一道道清晰的指令,试图将我们从这片突如其来的、名为“病症”的泥沼中打捞出来。

      周之安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用一种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药单盯穿的力度,看着医生递过来的纸张。他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下颌线绷得像拉满到极限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那双总是盛满激烈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空茫茫的,像两口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活水的深井,只剩下干涸龟裂的井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甚至忘了去接那张药单。直到医生又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像是被猛然惊醒,动作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迟钝,伸出那只没有握着我的、同样冰冷僵硬的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

      “……谢谢。”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医生一眼,猛地转过身,拉着依旧茫然麻木的我,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冲出了诊室。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令人作呕。周之安的步伐很快,很急,拽着我,几乎是在小跑。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钢板,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慌不择路的绝望。

      他没有去药房。而是径直拉着我,穿过熙攘嘈杂的门诊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炽烈得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里。

      热浪扑面而来,与诊室内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四周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一切喧闹,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他粗重急促的、仿佛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和他那只冰冷僵硬、却死死箍着我的手腕,是唯一真实而尖锐的存在。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失魂落魄的游魂,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一直走到医院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种满了高大梧桐的林荫道上,周之安的脚步才猛地顿住。

      他松开了我的手。

      不是轻轻放下,而是一种近乎脱力般的、突兀的松脱。

      我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清晰可见,火辣辣地疼。

      他背对着我,站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背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破碎不堪的光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即将风化崩解的雕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而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的手。胸口那片茫然的麻木,似乎被这死寂而沉重的背影,一点点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声。

      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最深处、被牙齿死死咬住后,依旧无法完全抑制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低沉的、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盖。

      但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里,却清晰地、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割肉般,割在我的耳膜和心脏上。

      他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地耸动起来。那不再是愤怒或激动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最底层的、无处宣泄的巨大痛苦和……崩溃。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些不成调的音节,含糊,嘶哑,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自我憎恨和……绝望。

      阳光依旧炽烈,树影依旧斑驳。可这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个在树下崩溃自毁的男人,和他那无声流淌、却仿佛能淹没一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捶打自己,听着他那些破碎的、将一切罪责都揽于己身的绝望呓语。

      心脏那片麻木的冰层,终于被这滚烫而惨烈的画面,彻底击穿。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酸楚和莫名疼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所有的屏障。

      不是因为他把责任都归咎于自己。

      而是因为……他那份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沉重,沉重到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压垮、碾碎。

      他只是一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连自己存在都充满不安的影子。他不懂什么是“重度抑郁”,他只知道,他来了,然后,他最重要的人,被他“弄坏了”。

      这个认知,像最毒的诅咒,瞬间摧毁了他所有强撑起来的、或冰冷或执拗的外壳,露出了底下那片从未被人看见过的、鲜血淋漓的、脆弱不堪的内里。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后。

      伸出手,不是去拉他捶打自己的手,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环住了他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绷紧的腰身。

      我将脸,轻轻贴在了他冰凉汗湿的后背上。

      布料下的肌肉坚硬如铁,却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

      他的身体,在我抱住他的瞬间,猛地一僵。所有自毁般的动作和破碎的呜咽,都戛然而止。

      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和他胸腔里那狂乱不堪、仿佛随时会冲破胸膛的心跳。

      林荫道上,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彼此交织的、不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阳光透过枝叶,将我们紧紧依偎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树皮和干净的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长,融成一团模糊而紧密的、仿佛再也不会分开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沉重的虚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我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总是带着各种激烈情绪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眼神涣散而空洞,像一个迷路在无边黑暗里、彻底失去了方向的孩子。额头上,是他刚才用力捶打后留下的、清晰的红肿印记。

      他就这样,用那双盛满了破碎痛苦和茫然无措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的祈求,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一触即碎的肥皂泡。

      “……你疼不疼?” 他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没头没尾、却又似乎包含了一切的问题。

      是在问我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是在问我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后心里的感受?还是……在问他自己的存在,带给我的所有这些,疼不疼?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殆尽的痛苦和悔恨。

      然后,我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他眼角再次滚落的一滴,滚烫的泪。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赦令,又像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周之安猛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他不再克制,也不再试图隐藏,任由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苍白的脸颊,也浸湿了我贴在他胸前的衣襟。

      他伸出手臂,将我紧紧地、用一种近乎濒死之力般的力道,拥入怀中。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混着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我敏感的皮肤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嘶哑地重复着,声音破碎,充满了灭顶般的痛苦和无助,“……我该怎么做……林洛卿……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让你好起来?

      才能弥补我带来的所有伤害?

      才能让这一切……不那么像个错误?

      他没有问完。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在午后的林荫道上,在斑驳的树影和炽烈的阳光下,像一个迷途后终于找到归处、却发现自己早已将归处也染上尘埃的孩子,崩溃地、无助地哭泣。

      而我,被他紧紧拥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泪湿的颈侧,听着他心脏沉重而混乱的搏动,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那滚烫绝望的泪水。

      胸口那片名为“重度抑郁”的、冰冷而沉重的阴霾,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眼泪和拥抱而散去。

      但在这片几乎要将彼此都淹没的痛苦潮水中,在那紧紧相拥的、几乎要勒断呼吸的力道里,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复杂的联结,却在无声地、绝望地滋生。

      像两株在废墟和毒土中,被迫紧紧缠绕、相互汲取最后一点微弱养分和支撑的藤蔓。

      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却再也……无法分开。
      从医院回来后的日子,像是被浸泡在一种粘稠而滞重的胶水里。那张写着“重度抑郁”的诊断书和一小袋白色的药片,被周之安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藏在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再提,我也没有问。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之安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战战兢兢。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观察,仿佛我是一件随时会在他眼前碎裂消失的琉璃器皿。他依旧细致地照料着我的起居,准备三餐,提醒我喝水,甚至开始笨拙地学习做一些据说对情绪有益的食物,比如加了坚果和蜂蜜的燕麦粥。花圃里的太阳花开得更加灿烂,矮牵牛也爬满了栅栏,可他提着喷壶浇水时,眉头总是微微蹙着,目光不时飘向我所在的窗户,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

      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注视和过分的谨慎,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我,也隔绝着我。胸口那块名为“抑郁”的巨石并未移开,反而因为他的这份小心翼翼,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窒息。我开始抗拒吃药,抗拒他那些带着明显“治疗”意味的举动,甚至开始抗拒出门,抗拒一切需要与外界产生联结的活动。

      直到那个清晨,我拉开窗帘,看到窗外天空是一种被雨水洗刷过的、异常干净澄澈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是那种纯粹的、金灿灿的颜色,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将整个世界都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角落,忽然被这过分明亮的光线,极轻地刺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异常清晰地冒了出来。

      我想出去。

      不是去嘈杂的街道,不是去人多的公园。

      是去一个很远、很高、很安静的地方。去一个只有风和天空的地方。

      我转过身,看向坐在客厅窗边、正低头看着一本我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野外植物图鉴的周之安。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给他低垂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

      “周之安。”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迅速的警觉和询问。

      “我们……”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去山里吧。”

      他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赞同和担忧:“你的身体……”

      “我想去。” 我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坚持,“去写生。到山顶。”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仔细分辨我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意愿,又有多少是病情影响下的冲动。他看到了我眼中那片沉寂多时后、罕见地泛起的一丝微光,也看到了我紧抿的、透露出不容更改意味的嘴角。

      最终,他眼底的担忧和不赞同,缓缓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妥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没有去那些知名的、游人如织的山。周之安不知从哪里查到了一个偏远的、几乎未经开发的小山村,据说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山,山顶视野极好,鲜有外人踏足。

      路途比想象中更遥远和颠簸。换乘了几次车,最后甚至坐了一段老乡的拖拉机,才终于抵达那个坐落在群山环抱中的、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的小村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草木和炊烟混合的原始气息,与城市里浑浊的尾气和喧嚣截然不同。

      我们借住在村口一户淳朴的老乡家里。周之安用我给他的钱(他坚持那是“我们”的钱)付了食宿费,然后向老乡打听上山的路。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们就出发了。周之安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水、食物、简易的医药包,还有我的画板和一小盒颜料。我背着一个轻便的小包,跟在他身后。

      山路崎岖,起初还有些人工开凿的石阶,越往上走,越是原始。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陡坡,需要小心翼翼地穿过湿滑的溪涧,需要拨开茂密得几乎看不见前路的灌木和藤蔓。

      我的体力很快告急。胸口发闷,呼吸急促,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背,山间的凉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寒意。

      周之安始终走在我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他会在我脚步踉跄时,及时伸手扶住我;会在攀爬陡坡时,先爬上去,然后转身,朝我伸出手;会在溪涧边,仔细挑选最稳妥的落脚点,再牵着我过去。

      他没有说“要不要休息”,也没有说“不然我们回去吧”。他只是沉默地、用他全部的行动,为我扫清前路的障碍,提供最坚实的支撑。

      我们走走停停,歇了无数次。每次停下,周之安都会立刻拧开水壶递给我,或是拿出能量棒让我补充体力。他自己却很少喝水,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观察着我的状态,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也越大。但视野却逐渐开阔起来。层层叠叠的、苍翠欲滴的山峦在脚下铺展开来,像巨大的、凝固的绿色波浪。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几缕极淡的云丝,被高空的风扯成细长的模样。

      当我们终于手脚并用地攀上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双脚真正踏上那片平坦而开阔的山顶时,已经是下午了。

      狂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衣服猎猎作响。但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色,却让所有疲惫和艰辛,都在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和……空旷所取代。

      这里真的是山顶了。一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平台,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削成。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只有无尽的、起伏的、如同海洋般浩瀚的群山,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尽头。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令人心悸。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给所有的山峰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也将我们渺小的身影,投射在这片无垠的天地之间。

      风很大,带着山巅特有的、凛冽而纯净的气息,呼啸着灌入耳中,几乎要将所有的思绪都吹散。

      我站在平台边缘,眯起眼睛,迎着狂风,望着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天地。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在这浩渺的自然面前,似乎被吹得松动了一些。那些日日夜夜纠缠着我的噩梦、恍惚、心悸和绝望,在这绝对的、蛮荒的寂静和壮阔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渺小。

      周之安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岩,替我挡去了大部分侧面的强风,目光却同样投向了那片无垠的远方。他的侧脸在耀眼的阳光下,线条清晰而冷硬,眼底却映着天光云影,一片深沉的平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像刀子一样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的畅快感。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周之安。

      他也转过头,看向我。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得凌乱飞舞,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地落在我脸上。

      我朝他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迎着风,微微提高了声音:

      “周之安。”

      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我转过身,面向群山,面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天地,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谷的对面,朝着那看不见尽头的、层叠的绿色波浪,猛地大喊出声——

      “去他娘的重度抑郁症——!!”

      声音被狂烈的山风瞬间撕扯、拉长,变得有些失真,却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不管不顾的穿透力,撞向对面的山壁,激起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声,又在更远的山峦间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渐渐消散在风里。

      喊完这一句,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烫。但心里那块石头,似乎真的又被震松了一小块。

      我喘了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周之安。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惊愕。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我刚才喊出的,是什么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咒语。

      但他眼底深处,那层厚重的、名为担忧和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我这声突兀而粗鲁的呐喊,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我看着他,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大概很难看的、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然后,我用眼神,朝他示意了一下对面无声的群山。

      周之安怔怔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片沉默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浩瀚山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有些僵硬。显然,这个要求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但最终,在我固执的、带着一丝近乎顽劣的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眼底的迟疑和挣扎,缓缓褪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狂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然后,他也转过身,面向着同样的方向。他比我高很多,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狂风依旧挺拔的松。

      他学着我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将双手拢在嘴边。动作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他张开嘴,试了试,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与某种根深蒂固的、属于他“周之安”这个存在的内敛和克制做斗争。

      山风呼啸,吹得我们衣袂翻飞。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睛,然后用一种比他平时说话要响亮得多、却也嘶哑得多的声音,朝着空茫的山谷,朝着那亘古沉默的群山,一字一句,清晰地、用力地喊了出来——

      “去——他——娘——的——重——度——抑——郁——症——!!”

      他的声音不像我那样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共振出来的力量感。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被他用力投掷出去,砸进那片无言的绿色海洋。

      回声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悠长。仿佛群山都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粗鲁而充满力量的呐喊惊动了,在愕然之后,给予了笨拙而沉闷的回应。

      声音渐渐消散在风里。

      周之安放下手,睁开眼睛。他的脸颊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盛满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畅快?

      我们就这样,站在山巅的狂风里,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将我们刚才那两声粗鲁的、不成体统的呐喊,彻底吹散,吹向更远、更无垠的天际。

      胸口那块名为“抑郁”的巨石,并没有消失。

      群山依旧沉默,天空依旧遥远。

      但就在刚才,在这片仿佛能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的天地之间,我们这两个被各自困境紧紧捆绑的灵魂,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管不顾的方式,对着那无形的敌人,狠狠地、痛快地,骂了一句粗口。

      然后,一起,听到了那来自群山的、模糊而遥远的回声。山顶的狂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将我们那两声粗鲁的呐喊彻底揉碎,抛向无垠的天际。回音早已消散在更远的山谷,只剩下风灌满耳朵的轰鸣,和胸膛里尚未完全平复的、激烈跳动的心脏。

      周之安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但那丝奇异的、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般的茫然和畅快感,还残留在眼底。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我们之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那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平台中央,避开了最猛烈的风头。我放下背了一路的轻便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个小小的折叠画板,一小盒简易的水彩颜料,还有一支画笔和一瓶清水。

      周之安也走了过来,将沉重的登山包放在一边,然后在我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选择了一个既能看清我动作、又不会打扰我的位置,背靠着另一块凸起的岩石,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安静地落在我手中的画具上,又缓缓移向远处那一片无垠的、沉默的绿色海洋。

      山顶的阳光毫无遮拦,明亮得有些晃眼,却也将每一处景色的色彩和轮廓都照得异常清晰分明。深绿、墨绿、翠绿、黄绿……各种层次的绿色在群山间铺展、晕染、重叠,像一幅巨大而恢弘的、用最浓郁油彩涂抹的画卷。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钴蓝色,干净纯粹,只有几缕被高空风扯得极淡的云丝,像随手甩出的白色颜料痕迹。

      风还是很大,吹得画纸哗啦作响,几乎要掀翻画板。我不得不用几块随手捡来的、带着苔藓湿气的石块,小心地压住画纸的四角。

      然后,我拧开清水瓶,润湿了画笔。

      起笔很生涩。我已经很久没有拿起过画笔了,手指有些僵硬,对颜料和水的控制也变得陌生。但或许是这山顶过于纯粹壮阔的景色,或许是刚才那声不管不顾的呐喊释放了某种淤积的东西,又或许……是身边那个沉默注视的目光,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

      我没有刻意去构思,只是凭着直觉,让笔尖蘸取颜料,落在湿润的画纸上。

      先是天空。大面积的、不均匀的钴蓝,带着水痕,在纸面晕开,留下天空那种深邃而遥远的质感。然后是远山。用更深的群青混合一点赭石,勾勒出层叠的、模糊的轮廓,一层比一层淡,一直融入天际。接着是近处的山峰。翠绿、橄榄绿、土黄……各种绿色和土色被调和、叠加,试图表现出阳光下植被覆盖的山体那种丰富的肌理和明暗变化。

      风不时吹乱我的头发,也吹得画纸上的水痕迅速变化。我需要很快地判断,很快地下笔,来不及犹豫,也来不及修改。这种近乎本能的、被自然催促着的绘画过程,反而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专注的平静。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沉重的思绪,似乎都被暂时驱赶到了角落,只剩下眼前的色彩、线条,和画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的轻响。

      画着画着,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壮阔的远景,移向了身边。

      移向了那个坐在不远处岩石上、背靠着山石、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的周之安。

      山顶的阳光同样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黑发,露出清晰而冷硬的眉骨和下颌线。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运动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姿态甚至有些放松,与周围嶙峋的山石和呼啸的狂风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沉默而坚实的存在感。

      像这山巅的另一块磐石。

      我手中的画笔顿了顿。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调转了笔尖的方向。

      在画面右下角,那片被我用淡赭石和土黄表现的、相对平坦的岩石空地上,我用极简练的、带着水彩特有晕染效果的线条,勾勒出了两个依偎而坐的、小小的身影。

      一个身影坐得稍微挺直些,侧脸的线条简洁,望向远方。是周之安的轮廓。

      另一个身影靠在他身侧,画得更小一些,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模糊,仿佛融入了背景的风和光线里。那是我。

      我没有画得很细致,没有刻画五官,只是用寥寥几笔,捕捉了那种相依的、静默的姿态,和他们身后那片无垠的、沉默的群山与天空。

      画完这两个小小的人影,我停了下来。

      笔尖上的颜料已经干涸。山风似乎也小了一些,阳光依旧炽烈,将画纸照得有些发白。

      我拿起画板,仔细端详着刚刚完成的这幅即兴之作。色彩还算鲜明,笔触却略显潦草和生硬,远山的层次不够丰富,近处山石的质感也表现得有些模糊。那两个人影更是简单得近乎符号。

      但它确实捕捉到了些什么。

      捕捉到了这片山顶的广阔与寂静,捕捉到了阳光和风的质感,也捕捉到了……那一刻,我们彼此存在于此的、无声的印证。

      我捧着画板,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着周之安坐着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我画画,此刻见我转身走来,目光便从远山收回,落在我手中的画板上,又抬起来,看向我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惯常的专注,等待着。

      我将画板递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修饰或解释,只是看着他,轻声问:

      “……好看吗?”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足够清晰。

      周之安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到了画板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那片我用大片钴蓝涂抹的天空,扫过层叠晕染的远山,扫过近处试图表现肌理的山峰和岩石……最后,定格在了画面右下角,那两个依偎而坐的、小小的、颜色浅淡的人影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山风似乎又转了一个方向,带来远处松涛低沉的呜咽。

      久到阳光在我们之间投下的影子,都微微移动了位置。

      我看到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我。

      那双总是沉静或翻涌着各种激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山顶过于明亮的阳光,显得有些剔透。里面没有评判,没有敷衍的赞许,只有一种异常深沉的、近乎凝滞的专注,和一丝……极其复杂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像是被画中那片广阔的天地所撼动。

      又像是,被那两个渺小却紧紧相依的人影,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他根本没有理解我问题的意思。

      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我耳边:

      “……好看。”

      顿了顿,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画面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影,声音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这里,最好看。”
      那幅在山顶仓促画就的水彩,被我们小心地带回了家。画纸的边缘被山风吹得有些卷曲,颜料也因路途颠簸而晕开了一些细微的痕迹,但周之安却找来一个干净的透明文件袋,将它仔细地装好,然后,用我平时用来贴便签的、那种小小的蓝色圆形磁吸贴,将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

      那抹在厨房暖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钴蓝和翠绿,便成了我们那个狭小空间里,一个突兀而又固执的锚点。

      日子依旧在药片的白色、医嘱的严谨、和彼此间小心翼翼的沉默中向前滑动。但或许是因为那声在山巅粗鲁的呐喊,或许是因为那幅画里相依的小小身影,又或许,只是因为时间本身那不容置疑的向前力量,笼罩在我们之间的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阴郁,似乎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周之安不再总是用那种如临大敌般的眼神盯着我。他依旧细致,依旧沉默,但那份细致里,少了一些惶恐,多了一点……笨拙的寻常。他开始在买菜时,顺手带回一小束路边花贩处理的、有些蔫了但价格便宜的雏菊或康乃馨,插在喝完的玻璃罐头瓶里,放在餐桌上。他会在我对着窗外长时间发呆时,不再急于打断或询问,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牛奶,轻轻放在我的手边。

      而我也开始尝试着,去做一些“正常”的事。比如,在天气好的下午,主动提出去小区散步,而不是只待在家里。比如,尝试着完成一幅更完整、更细致的素描,对象有时是窗台上的那瓶蔫头耷脑的花,有时是周之安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侧影。画得依旧生涩,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色彩在眼前慢慢呈现的过程,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安抚。

      我们甚至开始有了极其简短的、不涉及任何沉重话题的对话。

      “盐好像放少了。”
      “嗯,下次多放点。”
      “明天好像要下雨。”
      “带伞。”

      简短,平淡,像最普通的合租室友。但在这片曾被绝望和痛苦淹没的废墟上,这样平淡的对话,却像最珍贵的、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第一块砖石。

      直到一个雨后的黄昏。

      天空被洗刷得一片澄澈的灰蓝,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几道极其耀眼的、金红色的光束,斜斜地穿透潮湿的空气,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清新的腥气,混合着楼下花圃里我们种下的太阳花和矮牵牛散发的、极淡的甜香。

      我和周之安刚散步回来,走到单元楼下。他手里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装着晚餐食材的塑料袋。我走在他前面半步,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楼前那排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冬青树篱。

      然后,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冬青树篱靠近根部的、潮湿的泥土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小丛极其细弱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小蘑菇。它们簇拥在一起,伞盖只有指甲盖大小,菌柄纤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在雨后湿润的空气和斜射的夕阳金光里,显得异常娇嫩,又异常……顽强。

      像是不属于这个水泥森林的、从另一个更古老更安静的世界里,悄悄探出头来的微小生命。

      我蹲下身,凑近了些,仔细地看着它们。雨水凝在它们半透明的伞盖上,像一颗颗细小的、颤巍巍的钻石。

      周之安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目光顺着我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丛不起眼的白色蘑菇上。

      看了一会儿,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转头看向周之安。

      他正垂眸看着我,夕阳的金光恰好落进他眼底,将那里面惯常的沉静,融化成了某种极其柔软而温暖的东西。他看到我转头,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分享欲:

      “周之安,” 我说,“你看,蘑菇。”

      非常简单的三个字。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句子。

      只是把我看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雨后自然生长的小小存在,指给他看。

      周之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向那丛白色的、细弱的小蘑菇,又移回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最初是怔忡,然后,那怔忡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恍惚的触动所取代。像是被我这句最简单不过的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某个全新维度。

      他看着那丛蘑菇,看了很久。夕阳的金光在他脸上流动,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异常柔和的暖色。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小心翼翼的郑重,“蘑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仿佛在确认它的发音和意义。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映着夕阳的眼睛里,那片深沉的、总是翻涌着各种激烈或痛苦情绪的海洋,此刻平静无波,却漾开了一圈极浅、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里,不再是沉重,不再是忧虑,不再是那些我们共同背负的、名为“病症”或“存在”的巨石。

      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因为看到雨后蘑菇而生的、细微的触动和……一点点,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欢喜的微光。

      非常微小。就像那丛蘑菇本身一样微小。

      但在这片被绝望和小心翼翼重建的废墟上,在这雨后天晴、夕阳西下的寻常黄昏里,却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带着生命力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们之间那片干涸龟裂的土地上。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站着,在雨后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夕阳光晕里,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丛不起眼的白色小蘑菇。

      然后,周之安提起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

      “回家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的尾音。

      “……嗯。”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转过身,朝着单元门走去。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潮湿的地面上,影子边缘,恰好掠过那丛在金光里微微发亮的、细弱的白色蘑菇。

      回到家里,厨房很快响起了熟悉的、洗菜切菜的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我走到冰箱前,准备倒一杯水。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那幅贴在冰箱门上的画。

      钴蓝的天空,翠绿的群山,还有右下角,那两个依偎的、小小的、颜色浅淡的人影。

      画里的天空是静止的,群山是沉默的。

      但就在刚才,在楼下,在雨后潮湿的空气和温暖的夕阳里,我指给他看了一丛真实的、细弱的、在生长的白色蘑菇。

      而他,看懂了。

      并且,用他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回应了我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于“蘑菇”的分享。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正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

      而屋子里,食物的香气,和那幅贴在冰箱门上的、带着山巅风声的画,共同构成了一种真实而温暖的、名为“此刻”的存在。
      日子被那丛雨后蘑菇染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色后,似乎变得平顺了一些。我们依旧在医生、药片和彼此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寻找着某种脆弱的平衡。但周之安身上那股总是紧绷着的、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世界崩塌的沉重感,似乎真的消散了一点点。他开始更自然地融入这个“家”的日常节奏,会在超市认真比较不同品牌酱油的价格,会在换季时提醒我该收哪件厚衣服,甚至,开始尝试用我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笨拙地搜索一些……我从未想过他会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本地花卉市场的批发价格。

      比如,周末兼职招聘信息。

      起初我并没有在意。只当他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探索,或者,是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更“真实”地触摸和理解他所处的环境。他搜索时总是背对着我,或者在我睡下之后,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而微蹙的侧脸,像在处理什么严肃的军事部署。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他说要出去一趟,有点事。语气很平常,和之前说去超市、或者去图书馆还书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出门前,他对着洗手间那面有些水渍的镜子,仔细整理了很久的头发和衣领,甚至反复拉了拉那件我父亲留下的、他穿着有些紧绷的旧衬衫的袖口。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紧张。

      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出去了大半个下午。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正窝在沙发里,对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发呆,手里抱着一个靠垫。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

      周之安走了进来。

      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脸色有些发红,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那件出门时被他仔细整理过的旧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能看见锁骨处也有一层细密的汗意。他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完成某项艰巨任务后的松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不是购物袋,不是书。

      是一小束花。

      不是花店那种精心包装、搭配好的花束。就是普普通通的、用粗糙的牛皮纸随意裹着的几支花。花朵有些蔫了,边缘甚至有些发蔫卷曲,颜色也不够鲜艳——几支最常见的粉红色康乃馨,搭配着两三支淡紫色的、我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还有几片用作陪衬的、有些发蔫的绿色蕨类植物叶子。

      包装简陋,品相普通,甚至比不上他之前从路边花贩那里带回来的、处理价的小雏菊。

      但他就那样,有些局促地、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盼,将那束花递到了我面前。

      “给……给你。” 他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耳根微微泛着红。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束花。

      花束入手很轻,能感觉到花瓣的柔软和叶片边缘微微的干涩。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汗水和……一种奇特的、类似廉价橡胶或塑料的、不太好的气味。

      我看着手里这束有些狼狈的花,又抬头看向站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我对视的周之安。

      他今天出门,就是去买这个?

      用他平时省下来的、我给他的零用钱?

      可是……这花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花了“钱”仔细挑选的样子。倒像是……从哪里随手捡来的,或者,是某种……附赠品?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划过我的脑海。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意,看着他身上那件似乎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的旧衬衫,还有他眼神里那种混合着疲惫、完成任务的松懈和一丝隐秘兴奋的复杂情绪……

      我捏着那束简陋的花,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迟疑地开口:

      “……这花,哪里来的?”

      周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我的表情,又迅速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束花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路上看到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

      “路上?” 我微微蹙眉,“哪个花店?这么晚还开门?而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鬓角和领口,“你看起来……好像很累?跑了很多地方吗?”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带着单纯的疑惑。

      周之安却似乎被我这一连串的提问问得更加无措。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闹声作为背景音,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着他那副明显有事隐瞒、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样子,心头那点疑惑,渐渐变成了某种更加清晰的猜测。

      他没有工作,没有身份证,甚至没有一个合法的、被这个世界承认的身份。他能去哪里“赚钱”?又能做什么?

      一些零碎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拼接——他之前搜索兼职信息的专注侧脸,他出门前对着镜子郑重整理衣领的举动,他回来时异常的疲惫和汗水,还有这束透着廉价和敷衍气息的花……

      一个可能性,越来越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花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我看着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而不带质问:

      “周之安,你跟我说实话。”

      “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哪里了?做什么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片被汗水浸湿后颜色加深的皮肤上。那里,似乎隐约能看到一点……不属于汗水的、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粗糙的边缘摩擦过。

      周之安顺着我的目光,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红,几乎是一种窘迫的涨红。他飞快地抬手,有些慌乱地扯了扯领口,试图遮住那点痕迹。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几乎坐实了我的猜测。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他的眼神慌乱地闪烁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没……没什么……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能“就是”出个所以然来。额头甚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窘迫,又渗出了一层新的细汗。

      我看着他那副快要急哭出来、却又死撑着不肯说的样子,心里那股猜测,几乎已经变成了确定。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去打工了,对不对?” 我直接问了出来,语气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

      周之安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沉静或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戳穿秘密后的巨大惊愕,和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惭、不安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 他终于承认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去……游乐场。”

      游乐场?

      这个答案,比我想象中任何一种“兼职”都更出乎意料,也更……让人心情复杂。

      “做什么?” 我追问,目光落在他领口那点可疑的红色印记上,“穿……玩偶服?”

      周之安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我,只是盯着地面,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嗯。” 又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

      他承认了。

      他真的跑去游乐场,穿着厚重闷热的玩偶服,在人群里蹦蹦跳跳,供人拍照合影,或者被调皮的小孩追打拉扯,就为了……赚一点微薄的、甚至可能都不够买一束像样鲜花的薪水。

      而这束有些蔫了、透着廉价橡胶气味的花,大概就是游乐场给“员工”的、不值钱的“福利”或“赠品”。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酸楚、心疼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让我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不是为了这束寒酸的花。

      是为了他。

      为了这个从我的文字里诞生、本该骄傲或偏执、却在此刻因为“不想一直用我的钱”、而笨拙地、窘迫地、穿着滑稽玩偶服去赚取一点点“真实”报酬的周之安。

      他那么用力地,想要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位置”。想要用自己的“劳动”,换回一点点可以“给予”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束蔫了的花。

      这比任何激烈的告白或偏执的占有,都更直接、更笨拙、也更沉重地,击中了我的心。

      我吸了吸鼻子,强行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压了下去。

      然后,我重新拿起茶几上那束简陋的花,走到他面前。

      周之安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他额前那缕被汗水浸湿后、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的黑发,拨到了一边。

      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猛地一颤。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我低下头,凑近那束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淡淡花香、汗水和廉价橡胶的、不算好闻的气息,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

      “……谢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花……很香。”

      周之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霍然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水光潋滟的触动。

      他看着我,看着我被泪水浸润后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手里那束他千辛万苦、用最笨拙的方式换来的、寒酸的花。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底那片深潭,剧烈地翻涌着,最终,凝结成两颗沉重而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划过他沾着灰尘和汗水的、微微泛红的脸颊。

      滴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紧攥的、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我,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像是一个拼尽全力、终于完成了一件自认为极其重要、却又深怕被轻视的任务的孩子,在终于得到肯定和接纳时,那瞬间崩溃的、混合着巨大委屈、释然和……无法言喻的欢喜。

      客厅里,电视里夸张的笑声依旧在喧嚣。

      而我们,一个捧着蔫了的花,一个流着无声的泪,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站在这片由药片、画作、蘑菇和笨拙爱意共同构筑的、伤痕累累却又异常真实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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