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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头草 ...

  •   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平时立在城楼,当作摆设的大鼓被一箭射穿,下面还挂了些东西。

      离城楼最近的人尖叫,

      “那,那上面吊着个人!”

      抱着孩子的詹明净下意识一眼望过去,黑黢黢的夜色里,城楼从上垂下一根鲜艳的黄色带子和正随风摇晃的,人形的东西。

      “啊!”

      詹明净捂住孩子的眼睛,街上乱糟糟的,幸好官兵在场,抽出长刀勉强维持着秩序。

      胆子小的人有的跪坐在地上,有的面如土色战战兢兢,更有甚者直接晕了过去,当然也有胆大的叫道,

      “一定是七重塔,他们阴魂不散!”

      此话一出,不少握着刀的官兵手都是一颤。

      人群再次因为这句话骚动起来。

      詹明净骇然,怀里的孩子还在哭闹,她想抱着孩子向人少的地方走,城楼却又响起锣声。

      崔德清先叫人把那具尸体拉上来,又命人在城楼上敲锣,点火。

      熊熊火光之下,他立在城楼上,朝下面乌泱泱的人喊话,

      “诸位,我乃通州新任通州知府崔德清!”

      他耐心地等待骚乱安静下来。

      他站在城楼上,再加上拿刀佩剑的官兵,人群果然被控制住了。

      “我刚才已经验明死者的身份,正是前任知府张大人。”

      崔德清观察着身边人各异的神色,他满意地清清喉咙,举起手中的腰带

      “此事正是七重塔所为!证据就是这条腰带!”

      “诸位都是通州本地人,应当知晓这腰带意味着什么。”

      俗世分“士农工商”四等,七重塔有七等,以飞虹之色为准。

      这是在通州人尽皆知的秘密。

      崔德清身边举着火把的官兵浑身都震了下。

      虽说是无恶不作,但更重要的是给钱就干。

      偌大通州城,从不缺腌臜活计,只消带些钱财,定能找到愿意给你牵线搭桥的人,在七重塔里下个委托,还没听说有人失手过。崔德清回想着陈春生告诉他的情报,以及这些日子旁敲侧击打探来的消息。

      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诸位,七重塔在通州藐视王法,无恶不作,如今我已掌握证据,前任知府张大人之死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本官在此向大家立下誓言!”

      “三个月内,剿灭七重塔,还通州一个清净!”

      也许是心虚,刚才颤抖了一下的官兵最先抬高了手臂,

      “剿灭七重塔!”

      气氛很快被带动起来,“剿灭七重塔!”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当然,已经逃出城的两人是听不到了。

      城内大乱,郊外却安详静谧。

      夜风温柔地吹拂,轻轻撩动他们的发梢;月光落在两人的肩头,凝成雪一般的花。

      陈春生还在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

      他早见识过了梁月的好箭法,昨日清晨时分,蓝灰色的天幕下,一箭如同流光般追着兔子飞过;

      早晨他是旁观者,看到的箭是精准的,安静的,迅捷的,如同原野上追着兔子快速跑过的灰狐。

      但晚上是完全不一样的精彩。

      他藏身的地方离鼓太近,近到可以看清射过来的箭矢,近到可以听清破空的声响,近到让人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那只野兔,马上就要死于箭下!

      是变成猎物的感觉,心惊胆战,热血沸腾,头晕目眩!

      直到现在,他胸腔还在剧烈的鼓动。

      陈春生的父亲是镇守边关的武将,因人传错了信,母亲误以为父亲失踪,硬是不顾有孕在身,千里迢迢赶到了大漠。

      在他出生后,母亲修养了一段时间,就带着他回到了京城。

      他那时还不记事,但母亲常常怀念那段时光:

      她说那里水草丰茂,人杰地灵,许多勇士可以用箭射穿百里之外的靶子。

      陈春生想象不到。

      他曾见过京城的好箭法,射艺精湛者可百步穿杨。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支箭在他耳边炸响的那一刻,他能想象到那些勇士是什么样子的了。

      应该都和梁月一样,鲜活,有生气。

      在看向靶子时,眼里会燃起熊熊的火光。

      陈春生从小习文练武,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但梁月总是很清楚。

      她说跟父亲学射箭,是为了上山给自己打兔子,打野鸡吃。梁月是个很聪明的人,比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暗自好笑,明明是在做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竟比人生前十八年做过的所有事都更有意思。

      “喂,吓到了?从刚才起就心不在焉的。”

      梁月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脱离了城中紧张的氛围,她也一时觉得心里舒畅,难得放下心防,

      “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那个狗官不知暗地里害了多少人呢!”

      她说得愤愤,拳头也攥起来,在空中胡乱挥舞两下。

      “嗯。”

      陈春生竟笑了起来。

      梁月一时有些看呆了。

      她早就知道这人生得正气又好看,但平时陈总是倨傲的,冷淡的,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高岭之花。

      梁月想起之前听人讲话本子时说,当下最受欢迎的便是这种又冷又傲的美人,她现在也懂了,物以稀为贵,越是不爱笑的人笑起来越是动人。

      梁月低头看浮动着的草,明明隔着靴子,却像小孩子的手指,挠的人心尖都痒。

      她踢踢脚下的小石子,嘟囔着,

      “可恶!乱我道心!”

      陈春生没听清,凑近了些,

      “在说什么?”

      梁月把手围成一个喇叭,朝他喊

      “我说你别笑了!快回去找绿漪要钱!”

      “……”

      陈春生被她声音一震,又觉得她这样也很可爱,想笑又极力忍住。

      月色的原野下,一低一高两道身影掠过绿野,向着山间矗立的高塔走去。

      七月初四。

      七重塔十恶殿。

      绿漪正皱着眉头查看通州城内传来的情报。

      昨夜的事情塔主已经了解,但塔主只淡淡的回了一句,

      “知道了,你看着办。”

      绿漪正头疼,又听到声熟悉的,

      “好绿漪!”

      罪魁祸首来上门讨债了,绿漪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梁月甫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她犹豫了一下,倚在门框上,犹犹豫豫地问,

      “绿漪?在忙嘛?我一会儿再过来?”

      绿漪听她语气,就知道她大概什么都不知道,索性把她叫进来,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梁月自觉完成得惊为天人,完美无缺,但没好意思在绿漪面前自夸,

      “嗯,还挺好的吧?”

      梁月想,今日运气不好,碰上绿漪心情不好的日子了,但钱该要还是得要,她掰着指头数,

      “我们不仅把任务完成了,还闹得挺大,应该会有很多人来下委托。”

      梁月说得很保守,其实她觉得经此一役,来七重塔下订单的人应该暴涨!连知州老爷都被挖出来吊在城楼,还有什么是他们七重塔办不到的!

      绿漪看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抬手给了她个爆栗,

      “还得意呢?”

      “你这回是真闯祸了!”

      梁月捂着额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绿漪又叹了口气,叫她把门关上。

      “你昨晚闹得满城风雨,新任的通州知府在城楼立誓三个月剿灭七重塔。

      所以这次的报酬,塔里决定暂时不给你结算。”

      “要看后续的影响。”

      梁月蹙起眉头,

      “官府怎么会反应得这么快?”

      “我原以为当官的都大差不差,没想到这个新知府……”

      她嘀咕着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当官的都是狼狈为奸,一丘之各!”

      绿漪听到她的话,好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转了话头,

      “你送的木头鸟我们收到了,有空多练练字吧。”

      梁月很茫然,绿漪说的话字字好像都能听懂,但合起来又好像不明白了。

      她挠挠耳朵,

      “啊?”

      “塔主看了你写的字条,对你的字很不满意。”

      绿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以后也不用盯着他了,查他的事情已经交给程意了。”

      这个“他”不用说,肯定是陈春生。至于为什么是程意去查,大约是因为他老家远在京城。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情是:

      梁月眨眨眼睛,烦恼一扫而空,又惊又喜,

      “师傅?师傅回来了?”

      绿漪脸上也露出些笑意,

      “对,程意在塔里留两天,明天晚上才走。”

      梁月喜不自胜,她上次见程意还是半年前。

      说起来,梁月如今的好箭法,虽有她在家里耳濡目染,大多数还要归功于程意。

      家里出事之后,她求到七重塔,一百两白银也是程意出的大头──她拿出了全部身家,五十两银子。

      二人非亲非故,却情谊深厚。有师徒之情,也有姐妹之谊。

      梁月连自己是来要钱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连忙问绿漪,

      “那师傅这次回来有没有空?”

      “我有好多事想和她说说呢。”

      绿漪扯了扯嘴角,

      “有空,你很快就能见到她,等会儿把那小子叫过来,程意负责考核他。”

      陈春生在完成任务后,还要经过一次考核才能拿到紫色腰带,成为塔里人。

      “考核”是由红橙黄三色腰带的人轮流负责,梁月也做过几次考核官,每个人风格都不太一样。

      梁月向来是学塔主一样吓唬人一通,程意则是爱看人功夫怎么样。

      “考核”的目的只是看人是否有加入七重塔的魄力,拿程意的考核来说,并不是要打赢程意,而是要敢于出拳。

      来到七重塔,必然已经无路可走。

      到这种地步依然不敢反抗,便是烂泥扶不上墙,放人进了七重塔,也是徒增麻烦。

      梁月琢磨了一下,陈春生功夫还不错,遇到程意考核算是撞了大运,肯定是能通过的。

      心里的石头放下,她对绿漪笑笑,

      “好绿漪,还有点钱麻烦你帮我存起来。”

      “梁月,你哪来这么多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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