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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射大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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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生已经趁着夜色翻进了院子。
为避免麻烦,他此前从没来过知州府邸,但此刻看看周围郁郁葱葱的花树、精巧绝伦的假山池塘,对前通州知府的奢靡作风也有了些想法。
崔德清正翻看着张顺济的“遗物”,信件、账本,以及藏书。
一无所获。
崔德清反而觉得来对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崔德清可不相信张顺济一分没贪,据他询问,张顺济平日作风堪称奢靡,连日常饮的茶都是君山银针。他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形美香浓,果然与那鸿运茶馆是云泥之别,只可惜张顺济是无福消受了。
崔德清找到深夜,也只找到了一封信。
是张顺济与当今左相张仁往来的信件。二人是堂兄弟,这封信里也没什么有用的,只是闲话些家常。
崔德清眯了眯眼睛,眼前又浮现起了张仁在得知张顺济死讯时的眼神──惊疑,恐惧,还有掩藏的喜悦。
张仁究竟在想什么无人能猜也无人敢猜,毕竟他是今上最为倚重的人。
但崔德清想搏一搏。
想来陈家也是一样。
那二十多个老头居然愿意让他把名满京都的陈少爷带出来历练,看来老头们也都还是野心勃勃。
如今已经过去两天,也不知那小少爷在七重塔里过得怎么样?
崔德清刚吸溜两口茶,身后就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崔德清!还钱!”
“诶呦,真是刮邪风怎么把你给吹过来了!”
他熟练地拍拍陈春生的肩膀,
“怎么不提前说,让我给受了苦的大少爷接风洗尘?”
“真是黑了瘦了,啧啧啧,怎么好像还有股怪味呢?”
陈春生咬牙切齿,
“还钱!”
……
“你是说,七重塔里有人想让你刨出张顺济的尸体?而且要求在七月初三挂在城楼上?”
崔德清思忖着,问道,“你现在进度如何?”
“已经挖出来了。”
陈春生抿了口茶,大致讲了讲自己的发现。
“张顺济是被人勒死之后投到水里,”关于这件事,陈春生已经想了许久,“也许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或者是蒙蔽普通人,让他们以为张顺济是溺死。”
“溺死……”
崔德清摆弄着桌上的白玉扇,问起了另一个重点,
“为什么是七月初三,是故意趁着祭典制造混乱,再借机作恶?”
陈春生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
“不像。”
牌上没有写明时间,凌晨至中午街上人并不多,官兵巡查也容易发现,只有晚上才能达到“制造混乱”这个目的。
如果他们只是凌晨把尸体吊在城楼上,很快就会被发现,根本没办法制造机会。
而且如果更糟糕一些,他根本完不成这个任务,那到时候七重塔所有的手段都无处施展,风险太大。
“所以直接目的是震慑我这个‘新任知府’,让我明白七重塔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把我拉下马也轻轻松松?”
崔德清若有所思,摇摇扇子,
“还是要借这个机会招兵买马,让官府颜面扫地?”
“但为什么是七月初三?要大闹,不该选在七月初七吗?”
陈春生皱了皱眉,现在尸体就已经臭不可闻,再过四天的话……
但破案是崔德清的事,陈春生没忘了自己此行目的,他伸出手,拨开那把碍事的扇子,
“崔德清,还钱!”
……
只讨回了二十两碎银。
陈春生蹲守在包子铺前等着开张时,七重塔收到了木头鸟的消息。
绿漪匆匆把消息递到了红腰带的女人面前。
女人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写得歪七扭八,只能读出个大概意思,皱眉道,
“别让梁月盯着了。下个橙牌,多叫几个好手去查他。叫程意也去。”
“是。”
主座上的人声音微哑,问道,
“塔里情况怎么样?”
“托塔主您的福,大家过得还不错。”绿漪露出了个微笑,“都还是老样子。”
“嗯。”
“外面呢?有什么新消息?”
绿漪笑容微敛,
“不过还是那些毫无根据的传言,官府新来了个管事的,但还没露面,不知道几斤几两呢。”
“知道了,”塔主停顿了很长时间,“若是有天……”
“您说什么?”
绿漪听出她沉重的语气,有些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她挥挥手示意绿漪出去,又盯着那张纸条微微出神。
“是不是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我的好……”
“妹妹”两个字被她在唇齿间咀嚼,咽下,空旷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剩。
……
七月初三。
天色大亮,梁月做了一宿乱糟糟的梦。
她托着面颊在桌前发呆,今天要做的事情还不少,但都离不开钱。
下一瞬,窗子传来了“咚咚”响。
陈春生轻巧地跳了进来,二话不说,先给梁月递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包子会凉,趁热吃。”
梁月下意识咬了一口。
蓬松柔软带着面香的皮,裹着酱汁的肉馅,她安静地吃着,难得显得有些乖巧。
与崔德清那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比起来,梁月这个小狐狸真是可亲可爱得多。
陈春生松了口气。
“一共拿回了二十两,”他主动分赃,“我们一人一半。”
陈春生分了分,把更多的那份也放在她床头。
梁月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
“可不是我朝你多要的!”
“是。”陈春生顺着她的话说,“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劳烦你,都是你应得的。”
梁月拍拍手上的油,抓起床头的银子,
“快睡觉!起来还有的忙呢!”
今晚若是不成,她梁月可不会因为这些小恩小惠手下留情,还是会把他卖到清风馆的!
她“砰”地把卧房的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眨眨眼,蹲下身子数钱,越数越压不住嘴角的笑,
“这么多!真是发大财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既能报仇,又能挣大钱。
梁月越想越得意,原来看上去讨人嫌的小二都眉清目秀了许多,
“小二,再续一天房,还要这一间!”
“啪”地一声,银子被她撂在了柜台上。
走出来财旅店,正是人流最大的一条街。
梁月目标明确,直奔街角当铺。
梁月跟着掌柜找自己的宝贝弓时,陈春生正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
他与梁月的计划已经向崔德清知会过,不会出什么乱子。
陈春生翻了个身。
崔德清说是要顺水推舟。
陈春生叹了口气,又平躺着打量床上的蚊帐与雕花。
他进七重塔才几天,还不至于有什么深情厚谊,此时担心也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梁月的信任。
昏昏欲睡时,陈春生又猛然坐起来!
她她她,梁月她昨夜就睡的是这张床!他昨天睡过的床!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
梁月顶着太阳回来,就看到坐在大堂里的陈春生。
真是奇怪,这人一夜没睡反而神采奕奕,这会儿睡了一觉,怎么看着比之前还要憔悴?
梁月给他晃了晃自己的宝贝弓,比了个“万事俱备”的手势。
陈春生原本鼓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崔德清的想法虽然激进,但若能逼出些动作,总比他一直被动地做任务强得多。
至于梁月,他会尽力补偿她的。
……
夏天日头长,也总有落下的时候。
白日里被太阳晒得不敢出门的人,也走上街头——今日可是七夕祭典的第一天,说什么也得凑凑热闹。
梁月站在窗前,看街上的人流逐渐汇集,灯火连成一片,也看黑漆漆的城楼在夜色中张着吃人的大嘴。
她手边放着箭,是两人今天下午从兔子脑袋上拔下来的,血迹也没擦干净。
陈春生说这样更能混淆视听,梁月觉得很有道理。
不愧是京城来的贵公子,自从偷回了钱,梁月看他到处都顺眼了起来。
长得高大俊美不必多说,人还慷慨大方,吃苦耐劳,脑袋灵光,除了话少,怎么看都是七重塔的好苗子。
此时,“七重塔的好苗子”正借着夜色遮掩,打晕守卫。
崔德清交代过,七夕祭典事关重大,需加强街上的巡逻,城楼上只留了两个心不在焉的糊涂蛋,很好解决。
他做好准备工作,握紧了梁月给他的黄色腰带。
只等街上人声沸腾之时。
梁月前几年也来通州的七夕祭典凑过几次热闹。
精巧的发饰,香甜的糕点,她都很喜爱。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街上游行的队伍,那才是万人瞩目!
从城东到城西,一路上人们欢呼着护送,队伍里有人扮新娘,有人踩高跷,还有人会喷火!
只可惜,今年占了这么好的位置,却看不到了。她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护身符,喃喃道,
“爹娘,保佑我吧。”
“娘,抱。”小女孩困得眼皮打架,被抱在怀里,还记挂着没看游行。
“阿禾乖,很快就……啊,来了来了!”
被托在肩膀上的小孩努力睁大双眼,还没看到走在最前面提着花灯的彩衣童子,就听到震响一声
“彭!”
整条长街都寂静了一瞬。
“哪来的爆竹吗?”
詹明净把孩子护在怀里,街上巡逻的官兵抽出刀剑。
声音不来自游行的队伍,也不是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
“是城楼上的鼓!”
游行队伍里有人高喊,举着火把让众人都能看清,“鼓被人射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