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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暗礁的讯号 ...


  •   尸体是在清晨六点被发现的。
      一个在旧港区捡废品的老头,在十五号码头最边缘的乱石滩上,看见了一团被潮水推上来的、泡得发白的异物,他以为是死狗,用铁钩子扒拉了一下,翻过来却赫然一张青紫肿胀的人脸。
      老头吓得瘫坐在水里,连滚带爬报了警。
      六点半,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便衣的警察在石滩上忙碌,闪光灯在熹微的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的讯号。
      早晨八点,闻溪站在公安局三楼会议室门口的窗边,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远处码头方向闪烁的警灯。
      她一夜没睡好。
      不是噩梦,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不安,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在睡梦中也不得不保持浅眠,随时准备醒来应对未知的危机。
      共感力在过度使用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她能尝到咖啡里过度的苦涩;能听见楼下街道上每个人脚步声里的疲惫;能感觉到这栋建筑里至少三个同事正在经历或轻或重的焦虑;还有……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空”。
      它像一缕游丝,从昨夜开始,就若有若无地缠绕在精神图景边缘——不属于她,却又挥之不去。
      “闻翻译,开会了。”同事在门口叫她。
      闻溪回过神,放下咖啡杯,走进会议室。
      会议是关于近期几起聋哑人涉毒案件的协调。投影仪上放着现场照片,除了今早的码头取证,还有一张是金樽国际后巷——那个林屿曾摔倒的地方。
      闻溪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我们掌握的情况不容乐观,”一支队赵亮敲了敲白板,“这个贩毒网络层级分明,组织严密。底层运货的多是像这样被利用的残障人士或社会边缘人,很难追查到上线。目前,我们还在极力追踪昨晚的命案是否与这些有关。”
      他顿了顿,看过来:“闻翻译,你接触过的那个聋哑外卖员林屿,之后还有联系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闻溪端起杯子,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秒的迟疑:“没有。那次翻译结束后,就没有再见过。”
      “如果再有接触,”赵队长语气严肃,“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他很可能是关键突破口。”
      闻溪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码头,飘向了那个沉默的、身上总有淡淡铁锈味的男人……还有昨夜凌晨老韩的急告:
      【‘夜枭’信号消失。死因疑似近距离刺杀,现场无打斗痕迹,一击毙命。初步判断,目标区域内存在我们未知的高危单位。」
      高危单位,是谁?
      --------
      上午十点,林屿正在后厨熬今天的骨汤。
      大桶里的筒子骨在滚水里浮沉,白色的油脂慢慢析出,香气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拿着长勺,一遍遍撇去浮沫,动作机械而专注。
      姨妈在店堂里接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对,就那天在店里会打手语的姑娘!人特别好,又有耐心……”
      “哎呀~王姐你别瞎说,我就是觉得跟人家投缘,想让她多来店里坐坐……”
      “阿屿?阿屿他啊,闷葫芦一个,三锤打不出个屁来!”
      林屿的手顿了顿,长勺在桶沿磕出轻微的声响。他知道姨妈在跟谁打电话——住在隔壁街的王阿姨,出了名的热心媒婆。
      这几天,姨妈已经绕着弯子提了好几次闻溪,眼神里那种殷切的小心翼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但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在意。
      因为在意,就会有破绽;而有破绽,就会有意外闯进来——
      一个贩毒马仔,沾上光,只会死得更快。
      汤熬好了,林屿关火,将汤桶移到一旁晾着;他擦了擦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码头的事,尾巴干净?】
      是联系人W。
      林屿回复:【干净。】
      几秒后,新消息:【‘长老会’的人上午去了码头。拍了照,取了样。】
      林屿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回复:
      【明白。】
      刚收起手机,店堂里传来姨妈提高的声音:“哎!闻翻译呀!快进来快进来!”
      林屿的后背,瞬间绷紧。
      这回,闻溪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她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份翻译设备的宣传册和一台试用样机,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接触理由。
      “阿姨,上次您咨询的设备,我们新到了一款更适合餐饮场景的,”闻溪微笑着将册子递过去,“功能更简单,识别率也更高。”
      “哎哟,这么麻烦你,还专门跑一趟!”姨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闻溪的手就往里走,“快坐快坐!阿春,让林屿倒杯水来!”
      不一会儿,后厨的门帘掀开,林屿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看见闻溪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转身去倒水,动作依旧笨拙,甚至有些慌乱。
      闻溪的目光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那痕迹很新,像是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刮蹭的——码头、钢架、攀爬……这几个词在她脑中无声地串联。
      “闻翻译,你看这款……”姨妈热情地翻着册子,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闻溪收敛心神,开始讲解设备,她语速放得很慢,时不时用手语辅助,确保林屿也能看懂。
      林屿端了水过来,轻轻放在闻溪面前的桌上。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泡着两片柠檬——这是姨妈招待贵客的规格。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柜台边,低着头,像是随时等待吩咐,又像是在专注地听。
      闻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很轻,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她翻动的书册上;那视线没有侵略性,甚至有些过分谨慎,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按键是录像,”闻溪指着样机上的一个按钮,然后看向林屿,一边说一边用手语比划:“你可以比划手语,它会记录下来转换为声音,比如‘欢迎光临’‘一共多少钱’等等。”
      林屿看着她比划的手,好几秒,才迟钝地点点头,伸手去碰样机。他的指尖在碰到按键前顿了顿,然后在离机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改用眼神询问——仿佛那台机器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闻溪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聋哑人第一次接触辅助设备时的样子,有的兴奋;有的好奇;有的抵触。但林屿这种近乎敬畏的小心,她是第一次见,好像他习惯了不被赋予“使用”的权利,习惯了所有精密的、现代的东西都与他无关。
      “你试试。”闻溪将样机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林屿这才伸出食指,很轻、很慢地按下了那个键,随即比划了几下。
      “欢、迎、光、临。”
      机械的电子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字一顿,刻板得毫无感情。
      但林屿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像火柴在风中划燃的瞬间,下一秒就熄灭了,他又恢复了那种木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生动只是幻觉。
      姨妈在一旁看着,眼圈忽然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擦柜台,声音有些哽咽:“这东西好,这东西真好……”
      闻溪垂下眼,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男人。他们穿着普通,但气质和这条老街格格不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狰狞的蝎子,眼神扫过店里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戾气。
      姨妈立刻换上笑脸迎上去:“几位吃米线吗?里面坐。”
      光头没理她,目光落在柜台边的林屿身上,咧嘴调笑:“哟~哑巴,忙着呢?”
      林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抬起头,用手语比划:【客人要点什么?】机器人捕捉到他的动作,一字一句地播报出来。
      “点你妈!”光头旁边的瘦子突然上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装什么傻?膘哥让我们来拿东西,快点儿!”
      霎时,姨妈的脸都白了:“几位小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就是个小店……”
      “误会?”光头慢慢踱到林屿面前,几乎贴到他脸上:“哑巴,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林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柜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恐惧,手语比划得又急又乱:【送外卖!我一直在送外卖……】
      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叽里咕噜瞎扒拉啥呢?”说完猛然伸手,一把揪住林屿的衣领。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闻溪赶忙解释:“他说他在送外卖!”看着林屿被揪得踉跄,脸上那种生理性的恐惧,在光头手里像片毫无反抗力的羽毛,闻溪的心脏不禁骤缩。
      就在光头扬起另一只手,似乎要扇下去的瞬间,闻溪的共感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从林屿身上传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计算。
      像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时发出的、近乎无声的嗡鸣。
      冰冷,稳定,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理性。立刻,那股波动又消失了,快得像幻觉。林屿还是之前那样,瑟缩着,颤抖着,用手语拼命比划着哀求的话。
      光头扬起的巴掌最终没有落下,他盯了几秒,忽然松开手,笑了:“行,你小子嘴硬。”他拍了拍林屿的脸,力道不轻,“膘哥让我带句话,最近两天外面不太平,眼睛放亮点儿,别什么不该看的都看,不该听的都听,明白?”
      林屿低着脑袋,拼命点头。
      “走!”光头招呼另外两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店门,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远去。
      店里死一般寂静,姨妈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闻溪赶紧扶住她:“没事了,阿姨没事了。”
      姨妈声音发颤,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这帮天杀的!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林屿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他背对着闻溪和姨妈——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垂落的额发阴影里,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泛着冰冷的光。
      那三个人走后,店里的气氛很久都没缓过来。姨妈坚持要留闻溪吃午饭,说给她压压惊。闻溪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林屿一直没说话,他沉默地收拾被打翻的杯子,擦干净柜台,回到后厨继续备菜,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座沉默的孤岛。
      但闻溪知道,不是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老街上来往的行人,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水,刚才那一瞬间的“计算感”,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意识里——太清晰了!清晰到无法用“错觉”来解释。那不是一个普通聋哑人该有的反应,甚至不像一个“人”在极端恐惧下的反应,而更像……某种开关被触发前的预备状态。
      闻溪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抓取更多细节。但除了那股冰冷的波动,什么都没有,林屿的表演天衣无缝——从肢体语言到微表情,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威胁的、懦弱无辜的底层小人物,完美得令人心寒。
      “阿闻,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吃饭了。”
      姨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过来,汤色奶白,配料堆得满满的。她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挤出笑容:“快尝尝,今天的汤熬得特别好。”
      “谢谢阿姨。”闻溪接过筷子。
      林屿也端着自己的碗出来了,是一碗素面,上面只有几根青菜。他默默坐在离闻溪最远的角落,低头吃起来。三个人,一张桌子,却像隔着无形的屏障。
      “阿闻,”姨妈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刚才……吓着你了吧?”
      闻溪摇头:“没有,您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姨妈看了眼埋头吃面的林屿,眼圈又红了,“阿屿这孩子,从小就命苦,长大了找工作,又处处碰壁,在药厂被流氓欺负,回到家来还要被这些流氓欺负!”
      闻溪愣了一秒,想起林屿在审讯室里的证词。
      “阿闻,阿姨知道不该说这些,但……但我真的怕~”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怕哪天,那些人再来;我怕阿屿要是真出什么事,他连喊人都不会……”
      林屿吃面的动作停住了,他依旧低着头,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闻溪反握住姨妈的手,轻声说:“阿姨,不会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敢乱来。”
      “但愿吧……”姨妈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翻译机器,多少钱一台?我买。”
      闻溪一怔:“阿姨不用急,您可以先试用……”
      “买!”姨妈很坚持,“有了那个,阿屿以后跟客人说话方便点,也安全点。”她说“安全”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着眼前这个平凡而坚韧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属于母亲的恐惧与爱,闻溪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帮您申请最优惠的价格。”
      “谢谢哇!”姨妈紧紧握着她的手,“真的……谢谢你。”
      闻溪离开时,姨妈非要送她到街口,林屿也跟着出来了,但依旧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走到街口,闻溪停下转身:“阿姨,就送到这儿吧。”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林屿,随即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台试用样机,递给他后比划道:【这个你先用着,录一些常用的话,要是有人找麻烦,至少能出声。】
      林屿抬起头,看着她。午后炽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瞳孔的颜色照得很浅,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伸出手,接过去,手指相碰的瞬间,闻溪的共感力突然不受控制地荡开——不是计算,不是冰冷,是一种……滚烫而沉重的疲惫;像一个人背着看不见的山,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怎么卸下重负,久到连呼吸都带着锈蚀的味道。
      那感觉一闪即逝!林屿已经收回了手,抱着样机,对她很轻、很慢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回米线店。
      姨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闻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阿闻,路上小心。”
      “阿姨再见。”
      闻溪站在街口,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米线店的门后,玻璃门关上,风铃叮咚作响。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触碰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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