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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声   路灯下 ...

  •   路灯下,那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
      初桃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风太大了。”
      陈徵言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落在初桃的肩膀上,陈徵言看见了,没有说,也没有帮她摘掉。
      那片叶子一直贴在她肩头,跟着她走了很远,最后被风吹走了。
      女生宿舍楼下,初桃停下脚步。
      “到了。”
      “嗯。”陈徵言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初桃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徵言。”
      “嗯。”
      “你说的那个记者,联系方式发给我。”
      陈徵言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初桃转过身看着他,“刘永辉不会再给我时间了。我今天没去见他,他一定会认为我手里没东西。论文的事、试剂的事,都是他逼我现身的筹码。我已经暴露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实验步骤。
      “他现在的策略是——先逼我出来,试探我手里有什么。如果发现我在虚张声势,他会立刻反击。所以我必须在他说出这篇论文存在的意义之前把材料补齐。”
      陈徵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
      不是不认识。是第一次真正认识。
      他以前以为她只是一个聪明、独立、不太合群的学妹。但现在他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的冷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她的独立不是选择的,是被迫的。
      她帮人不是为了被感谢,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我回去就发给你。”他说。
      “好。”
      初桃这次真的走了。她走进门厅,没有回头。
      但陈徵言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他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初桃发来的消息:“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帮你吗?”
      陈徵言停下脚步,看着屏幕。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过来了。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同样的事,我希望也有人能这样帮我。”
      陈徵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会的。”
      他没有说“我会的”,他说的是“会的”。
      但初桃知道,他说的不是别人。
      周明远约初桃中午在食堂见面。
      她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占好了位子——食堂二楼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没有人,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食堂的入口和出口。
      “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初桃坐下来,看了一眼周明远选的位子。
      “这叫战术素养。”周明远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过来,“你看看。”
      初桃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有表格,有截图,有扫描件。
      周明远一边吃面一边说:“那家供应商,我挖到了更深的料。它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姓刘的人,和你那位刘教授同姓。当然,这个姓太普遍了,不能说明什么。但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室,年检报告里留的联系电话,经过查证后发现,和肿瘤研究所设备科的一个座机号是同一个号段。”
      初桃翻着那些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周明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让我查的那批试剂,我找到了一个以前的代理商。他告诉我,那几款试剂根本不是独家代理,市面上至少有三家公司在做。所以‘物流问题’这个说法,纯属扯淡。”
      “也就是说,刘永辉是通过那家皮包公司,人为制造断货?”
      “大概率是。”周明远看着她,“但这些都不能直接证明是他干的。只能证明——有人在搞陈徵言,而且这个人有供应商渠道,有设备科的关系,有肿瘤研究所的网络资源。”
      “刘永辉全都符合。”
      “对,全都符合。但是没有一条是直接证据。”
      初桃把材料收好,放进书包里。“够了。”
      “什么够了?”
      “这些不够上法院,但够上学术委员会了。”初桃站起来,“周师兄,谢谢。”
      “等一下。”周明远叫住她,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初桃,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陈徵言可能不需要你帮?”
      初桃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他不需要帮助,”周明远赶紧解释,“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帮他?你一个人去找刘永辉对峙,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刘永辉不是一个人,如果他有同伙,如果他恼羞成怒对你动手——你怎么办?”
      初桃沉默了。
      “你这个人,”周明远叹了口气,“帮起别人来一股脑往前冲,从来不想自己。”
      初桃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这次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周明远说得对。
      她从来不为自己想。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值得想。
      “我会小心的。”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周明远看着她,知道再说也没用,叹了口气。“行吧。有事随时叫我。”
      初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徵言发来的消息:“记者联系方式发你邮箱了。她叫苏晚,之前是《医学界》的调查记者,现在在《棱镜》做深度报道。她说对这个事情有兴趣。我已经把你的邮箱推给她了。”
      初桃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删掉了。
      她本来想打“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又想打“你小心一点”,但又觉得这话太像女朋友说的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图书馆走去。
      下午两点,初桃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苏晚。
      标题:关于陈徵博士论文被举报事件的采访邀约。
      初桃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苏晚的措辞很专业,也很克制。她说她已经看到了初桃发来的材料,对这件事有初步了解。如果方便的话,想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
      “我可以保证,”苏晚在邮件最后写道,“在事实没有查清楚之前,不会做任何形式的报道。我只是想先了解情况,看看这件事有没有调查的价值。”
      初桃回了一封邮件,约了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见面。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图书馆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做这些事之前,从来没有问过陈徵言——他愿不愿意。
      她默认了他是愿意的。默认了他想翻案,默认了他想反击,默认了他不想被人当成过街老鼠。
      但万一呢?
      万一他其实只想安安静静的,把论文撤了就撤了,把试剂断了就断了,把名声毁了就毁了——他只想息事宁人,不想再纠缠了呢?
      初桃拿起手机,想给陈徵言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路灯下,陈徵言说“你以后告诉我”。
      她想起他说“我还是会想很多”。
      她想起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他不想息事宁人。
      他只是不想连累别人。
      初桃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北门咖啡厅,见一个记者。你来不来?”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初桃到咖啡厅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样子。
      “初桃?”苏晚站起来,伸出手。
      “苏老师好。”初桃和她握了握手。
      “别叫我老师,叫苏姐就行。”苏晚笑了笑,打量了一下初桃,“你比我想的年轻。”
      “研一。”
      “我知道。你邮件里说了。”苏晚示意她坐下,“喝什么?我请。”
      “拿铁,谢谢。”
      苏晚帮她点了单,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到一个文档。
      “你发给我的材料我看了,”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有几个地方我需要你当面说明一下。”
      “好。”
      “第一,”苏晚看着她,“你和陈徵言是什么关系?”
      初桃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她顿了一下。“同校同学。”
      “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
      苏晚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二个问题,”苏晚继续说,“你为什么要帮他?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你一个研一的学生,做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刘永辉如果报复你,你怎么办?”
      初桃沉默了几秒。
      咖啡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舌尖有点麻。
      “因为这件事不对。”她说。
      苏晚等着她说下去。
      “陈徵言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论文数据是真的,他的实验结果是可重复的,他的学术记录是清白的。但就因为他的研究方向和刘永辉撞了,就因为他的存在威胁到了某个人的利益,就要被污蔑、被举报、被断试剂、被撤稿——这不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说不,如果每个人都觉得‘学术圈就是这样’,那这个圈子只会越来越烂。我不希望我以后做科研的环境是这样的。”
      苏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让初桃没想到的问题。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什么事?”
      “帮一个跟你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去对抗一个比你强大得多的人。”
      初桃张了张嘴,想否认。
      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做过。”她说,声音低了一些。
      “什么时候?”
      “小学三年级。”
      苏晚等着她说下去。
      初桃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拿铁拉花,那朵花正在慢慢融化。
      “那时候我们班有个男生,家里条件不太好,总是穿同一件外套。班上有几个同学老欺负他,把他的书包扔到垃圾桶里,在他的课本上画乌龟。有一天放学,他们把他堵在厕所里打。我路过听见了,就冲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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