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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久见人心 一支烟的时 ...

  •   苏韵回家一趟不算麻烦,但是一向待不了太久,就想着趁这个机会去探望外公。
      这天一家人起了个大早,苏韵先行收拾妥当,随手拎起包包。
      “爸妈,我先下去开车。”苏韵在门口喊着。
      “好,你先去。”苏瑾挥挥手。

      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位教师,闲暇的时候就喜欢拉着外婆到处玩,退休后外婆给他报了摄影班,外公就整日跟着一群年轻人一起学摄影,那时候苏韵刚上班,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在外公生日买了相机送他。
      那一年,苏韵很少见到外公外婆,往往都是在家庭群里知道他俩的踪迹。
      一张张照片,只有一个主人公,就是外婆,有时在麦田里、瀑布前、玉兰花旁,有时是在家中戴着老花镜写字、切水果、织毛衣。
      最后一张,是满头银丝的外婆,坐在苏韵家的那颗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碎花小衫,面容慈祥。
      外婆去世后,苏韵再没有见过那台相机,外公从前便是寡言的人,如今更是喜静,不爱说话。
      每回苏韵回来看他,就能看到他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着,旁边一壶茶,一坐就是大半日。

      外婆离开,外公索性也就搬到了城郊的老院子,苏韵开车过来,要接近两个钟头。
      车稳稳停在老院的门口。
      “外公。”苏韵下车,走到门前,甜甜地问好。
      “来了,小韵。”外公本来在屋里写字,听到声音,赶紧出来迎接。
      “爸,穿得有些少吧,还是得在外面罩件褂子。”苏瑾看着他。
      “还好还好,觉得有些燥,刚脱下没一会儿。”外公点点头。
      刘玫把父亲要的书放到书房里,“爸,你前些日子要的书我给你买回来了啊,给你码齐了。”
      “谢了。”外公乐呵呵的。
      苏韵和苏瑾忙着收拾好祭拜的东西,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苏韵挽上外公的胳膊,“走吧,外公。”
      “好。”外公点点头。

      不到十五分钟,便来到了清凉山墓园。
      “素清,你看谁来了?”外公笑呵呵的,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苏韵走上前去,伏下身子,摆上新鲜的水果,呈上一束清丽的百合。
      “外婆,好久没来看你了。”苏韵眼睛有些湿润,她是外婆看大的孩子,这份感情,总是不一样的。
      苏瑾扫着墓前的飘絮,刘玫女士戴着墨镜,叉着腰,“妈,在那边好好的,缺钱就给我托梦啊。”

      外公要单独待一会儿,他们三个就先到外面等着。
      “又是一年了。”苏瑾看着老人的背影。
      “真快,不过外公还是这样子。”
      “你外公这个人,就这样,总是不愿多说的,心里想得比谁都多。”
      “外公还是不肯来家里住吗?”
      苏瑾摇摇头,“他说自己一个人自在。”
      这两年,外公年事已高,苏瑾和刘玫就想着把他接过来,外公始终不同意,后来商量说一年来住几个月,也还是不同意,任谁都无法,只是守着那个小院子。

      一小时后,一行人回到院子。
      苏韵拿了个篮子,在水池边洗着水果,又单用盐水泡了菠萝。
      刘玫苏瑾就在厨房忙活着,烧柴火饭。
      外公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今年开春的时候收音机坏了,这是老物件儿了,并不好修,外公却说什么也不肯换,一个人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市,找到了能修的老师傅,不过,修理的钱赶上买个新的了。
      苏韵洗好了水果,端出去。
      “外公,你最喜欢的菠萝,不过别贪多哦。”
      “还是我孙女好,你爸妈都很少买菠萝回来。”
      “爸,你从前那些朋友邻居,如今多少得糖尿病的,得控制血糖。”刘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外公不听,只顾着吃菠萝,苏韵笑着摇摇头。
      “陪我下盘棋吧,小韵。”
      “好。”苏韵拿了棋盘出来。
      “白玉的,成色不错吧。”外公喜欢买不同质地的棋子。
      “您的眼光自然是好。”
      外公笑着,边下棋,边拉着苏韵唠家常。
      阳光洒在爷孙俩的身上,这场面熟悉又简单。

      厨房这边也谈论着。
      刘玫碰碰苏瑾,“都说隔辈亲,咱爸跟小韵还能说几句,平日里我们来看他,跟个闷葫芦一样。”
      苏瑾透过窗户往外看,出了神,“你没发觉,小韵的神韵,越来越像妈年轻的时候了。”
      刘玫听了这话一愣,也细细打量着,“你还别说,真是。”

      眼看着锅里的饭都焖熟了,刘玫从厨房里走出来,“吃饭吧你们爷俩。”
      一子落,棋局定,外公笑颜绽开,“小韵,外公不是你的对手了。”
      苏韵笑,“棋都是跟着外公学的,下得再好,终归都有您的影子。”
      苏韵小的时候,每到假期,就会来跟着外公学棋。一个人的棋风往往掺杂着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品性喜好,苏韵自是耳濡目染。
      “去吃饭吧。”

      饭菜上桌,香气不受控制地往鼻子里钻。
      “这种柴火灶煮的饭,就是香多了。”苏韵赞不绝口,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口。
      “喜欢就多吃点,瞧着你比上回来的时候更瘦些。”外公夹了话梅排骨到她碗里。
      “这丫头倒是不少吃,回家这几天我看着吃嘛嘛香。”刘玫爽朗地笑。
      “她妈做的饭好吃呀。”苏瑾说着给刘玫也夹了块排骨。
      “无论在哪,好好吃饭才是紧要的。”外公看着苏韵,疼惜地拍拍她的肩。
      “知道啦,外公。”苏韵撒娇。
      “对了,爷爷奶奶那边说着过几个月去云岭住一段时日,外公你也来吧,我们一起团圆。”苏韵提出来。
      外公刚要说什么,刘玫抬手堵住他的话头,“这回你孙女邀请你,你就别拒绝了,一起过去热闹热闹,总是好的。”
      “行,我听我孙女的。”外公笑笑。

      饭后,苏韵告别外公,跟着爸妈回家。
      “爸妈,到月底了,我后天一早走。”苏韵突然提起来。
      “不再留几天了?”刘玫问道。
      “芷兰间那边月底得算账,马上到五月了,下旬就该采夏茶了,今年阿云姐家里人手不够,我也得去帮帮忙。”
      “好,回家我给你收拾行李。”苏瑾点点头。
      “好。”苏韵笑。
      回到家,苏瑾给女儿收拾行李,刘玫就在厨房里烤着面包。

      苏韵手机收到消息。
      一张堵车的照片,程羡下班了。
      苏韵回,“下午没回你消息,在外公家下棋。”
      “嗯,没事。”
      “昨天牛腩炖的多,剩下的我用保鲜膜分装了放冰箱里,你晚上回家懒得做饭热一下就能吃。”
      “好,晚点给你打电话。”
      苏韵微愣。
      “嗯,先吃饭。”

      程羡吃完了饭,收拾收拾家,给龙卷风洗了个澡。
      点开与苏韵的聊天框,拨了语音过去。
      苏韵刚洗了澡,把头发用发巾包好,慢悠悠地接了电话。
      “怎么,忙完了?”苏韵带着笑声。
      “刚给暴风雪洗了澡。”
      “小家伙洗澡听不听话?”苏韵边说边抹着身体乳。
      “嗯,它一直是很乖。”程羡把手机放在床上,叠着衣服。
      “程羡。”
      “嗯。”
      “我后天走。”
      那边声音没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好,我去送你。”
      “不用了,工作日你好好上班,我爸妈去送我,你去的话,我怎么说啊。”苏韵斟酌着,他们俩的关系,实在是有些模糊,普通朋友也没有来送机的先例。
      程羡打心里叹口气,“好,那你落地,给我报个平安吧。”
      “嗯,我先挂了,吹头发去。”苏韵莫名有些心慌。

      程羡看着手机屏幕黑掉,把衣服扔在一边,眉心微皱。
      走进厨房,打开窗户和抽油烟机,点燃了一支烟。
      一支烟的时间,他想了最近半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关于她。
      然后,拿上车钥匙,按电梯下地库。

      二十分钟后,苏韵手机收到短信,猛地从床上蹿起来。
      “我在你家楼下。”
      苏韵拉开窗帘扒着窗户看,果然是程羡的车。
      她在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也不管旁的,穿着拖鞋就出门了。
      苏韵下了楼,程羡降下车窗,苏韵又喜又恼,不知该如何发作。
      程羡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瞧着,他倒是好整以暇,人模狗样。
      “你来干嘛?”苏韵没好气。
      “谈谈?”
      苏韵打量着他,她穿成这副鬼样子也不想去附近的小店,一头扎进他车里。
      程羡认命似地笑笑,也从另一侧上了车。
      “你开远点,我爸妈出去遛弯了,要不然撞到多尴尬。”苏韵指挥着他往别处来。
      “嗯。”程羡心里也不是滋味,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打了转向,拐到了离苏韵家那栋楼稍远的停车区。

      “说吧,这么晚来找我。”苏韵坐直了身子,准备审他。
      程羡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苏韵,我们认识了有小半年了吧。”
      苏韵歪着脑袋算算,随即点点头。
      “这几年我一个人生活,有时候虽然孤单,但也能够自洽,世界上很多事在我看来不过是庸常,自然也没想过日子能过出花儿来。可是在某一天,命运中的某一天,我走进了芷兰间,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程羡没有看着苏韵,两人都看着外面的灯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感到心安,我见她的很多种姿态,可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她在芷兰间里忙碌且知足的身影。”程羡说到这儿,笑了。
      苏韵也笑了。
      “无数个瞬间,我突然知道生活是有各种颜色的,不是单调的沉寂,不是机械地重复,而是每一天,每个黄昏日落,每株其貌不扬的花草,都自有风情。”
      “这样好的人,大概率,这辈子只能遇到一次。所以,即使现在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我都不想再逃避自己的内心了,你不是我可以用时间放下的人,不是我能用距离消化掉的人,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程羡转过身子,郑重地看着苏韵的侧脸。
      苏韵不知怎的,鼻子有些酸,眼里使劲儿噙着泪。

      “苏韵,我们能不能,给彼此一个开始?”程羡语气轻柔,小心地斟酌着。
      苏韵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毛头小子吗,大半夜开车来找我说这件事。”
      程羡挠挠头,有些不自在,“今天确实是,有些草率。”
      苏韵继续说,“何止是草率,你说开始就开始,程羡,你几时正儿八经地追过我了?”
      苏韵佯装生气,程羡有些愣,连忙道,“抱歉。”
      “哼。”
      “别恼了好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程羡拿她全然没有办法。
      “我是什么意思?”苏韵反问。
      “日久见人心,我先送你回去。”程羡了然一笑。
      苏韵白他一眼,心里却获得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定。

      车子停在苏韵家楼下,苏韵踌躇着,刚要打开车门。
      “等等。”程羡叫住她。
      苏韵回头笑,“又怎么了?”
      程羡在中央扶手箱里翻找着,苏韵一脸疑惑,时不时向窗外探头,“你快点儿,我爸妈要回来了。”
      终于在文件下找到,是个盒子,程羡递给她,“上回陪我妈出去逛街,觉得这颜色款式都很衬你,平常若是想起来就戴着。”
      苏韵打开盒子,是积家的翻转系列,一块机械方形表,白色表盘,黑色表带,风格偏法式一些。
      苏韵拿着表,意味不明,他总是拿钱收买她,“怎么,又送项链,又送表的,糖衣炮弹啊?”
      程羡笑得坦荡,“放心,不是收买你,就当离别礼物。”
      “这还没在一起,你怎么老是无缘无故送我东西,显得我很图你钱一样啊,程总。”苏韵调侃他。
      “图人也好,图钱也罢,总归有你能看上眼的,这就挺好。”程羡语气自然,似乎爱着他的钱就等同于爱他这个人,并不去计较其中的差别。
      “可是我会有负担。”苏韵如实说道。
      “苏韵,送给你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更不要求你因此爱上我。”
      这句话其实没说完,程羡何止是不要回报,只要想到苏韵能够拥有健康的身体,平静的生活,就是对他最大的慰藉了。

      苏韵努努嘴,“我明白了。”
      程羡把东西硬塞给她,歪头看着她下车,“不许哪天给我退回来。”
      苏韵忍俊不禁,开着玩笑,“不会,芷兰间要是生意不好,还指着程总送的东西劫富济贫呢。”
      程羡笑着看她上了楼,下了半扇车窗,车子从小区出来并入车道。
      漫漫长夜,再无寂寥。

      苏韵上了楼,把东西收起来,回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总觉得不真实。
      他们俩一个在南城,一个在云岭,有些问题总归是绕不过去。
      不过,今时今日,话说到这份儿上,她突然,有了点儿信心。
      不是惊天动地和他携手一生的信心,而是觉得,温润的情意或许会破土而出的信心。
      总之,即便是磋磨岁月,她好像,也只想浪费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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