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满天星 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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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楼门口，余清云对着沈恕笑笑，正打算偷偷转身上楼，却被沈恕叫住。
看来躲不掉了。
他认命般站在原地。
沈恕双手扒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我名牌落教室了，你下午要是有空，帮我找找？”
“行。”
某人悬着的心落下了。
不过经沈恕这么一提，余清云倒想起名牌的事。回到家，他伸手探进柜子，隔着校服布料，指尖顺着口袋边缘捏下去——金属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是他的名牌，没错了。
余清云把那小块金属片拿出来，在掌心掂了掂，随后放进了外衣口袋。
“行，老师，我马上到。”
余清云一手拿着电话贴在耳边，一手扶栏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正要转身踏向下一级台阶，一道阴影忽然压过来，他被撞了个满怀。
他蹙起眉，下意识去抓栏杆——
“哥哥？”
似曾相识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余清云抬眼，愣住，继而狐疑地眯起眼：“你居然是一中的？”
“是啊，哥哥。”少年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俯身看着他“哥哥不会认为像我这种打游戏的，都是不学无术的渣渣吧？”
余清云拍了拍裤脚，越过他身侧，头也不回：“有事，先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某位学长匆匆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他才弯下腰，从台阶上捡起一部手机——那部被撞落在地、遗忘在他面前的手机。
他垂眸看着屏幕，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敲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余清云推开门的瞬间，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后颈一阵发麻。“不好意思，老师，来晚了。”
他扶着门框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眉骨上。从楼梯间一路跑来，衬衫后背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汗渍，此刻被冷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往下钻。
办公桌后的老师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扫过来：“还行，卡点到了。”
她放下笔，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前面那个新高一代表，让他提前来报到，结果迟了五分钟才慢悠悠晃过来。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着急。”
余清云脑中闪过某个模糊的影子，干笑两声：“那……老师，我先去礼堂了。”
得到应允后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没迈出办公室门，手已经下意识往口袋里摸
——空的。
余清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又从头摸了一遍。
不可置信般看着空空的口袋。
手机呢？
他站在原地回想——上楼时还在和老师联系，之后就拐进了楼梯间……对，楼梯间。
抬腕看表，距离发言还有十二分钟。他咬了咬牙，掉头往楼梯间跑。
午后阳光从窄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余清云弯着腰一层层往上找。
台阶、角落、窗台……一寸寸搜过去。
什么都没有。
究竟是哪个王八蛋——！
后面的脏话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时间不够了。
他拔腿往回跑，运动鞋底踩过地面，在空荡的楼道里砸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推开后台门的那一刻，满室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余清云扶着门框，呼吸还没喘匀，脸已经先烧起来。
“学长，这边。”拿着流程表的女生冲他招手，“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感觉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后背上。
“待会上台接过话筒的时候，要给新生代表送一句祝福。”女生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老师临时加的，这边准备了几个例子，演讲稿也在里面，学长你再熟悉熟悉。”
余清云接过那抹蓝色，指尖触到纸张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没翻开，只是攥着文件夹走到幕布旁边。
栗红色的丝绒幕布垂坠下来，遮住后台大半光线。他站在暗处，目光透过幕布的缝隙落在舞台上——
聚光灯下，那个高一新生代表正对着话筒说着什么。不过因为在后台，听得不太真切。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第一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站姿也不够板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说话时偶尔歪一下头，偏偏整个人被灯光一照，五官很是分明。
意料之中，舞台中间那个高一新生代表就是早晨那个打游戏很厉害的少年，也是刚刚楼梯间撞到他的那个。
余清云唇角不由自主往下压了压。
“谢谢大家。”语毕，掌声响起。
余清云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台。
舞台灯光比他想象中更刺眼，白茫茫一片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晃得他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稳住脚步，在少年面前站定。
对方弯起嘴角，伸手把话筒递过来。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两人脚下聚成一黑一浅两团影子。余清云的目光落在那人校服领口旁的名牌上
——谢锦曦。
他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接过话筒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手背，一触即分。
“谢同学。”余清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希望你不止赢在当下，更要赢在未来三年。”
他伸出手。
舞台灯光把他的手臂照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浮着浅青色血管纹路，指节分明，在强光下显出一种冷调的白。
谢锦曦垂下眼，盯着那只手。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谢谢学长。”
他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的瞬间，拇指若有若无地蹭过余清云的手背。随即松开，歪头一笑，转身从舞台另一侧走下去。
余清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上一个人手心的温度像是遗留在话筒的硬质外壳上，正一点一点化开他指尖的冰凉。他拿起话筒，靠近唇边，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一中刚刚毕业的学生，今天很荣幸得到这个机会，来跟大家分享学习经验。”
......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新高三还没搬进来，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毕业前最后一眼所回望的那样，原原本本，保留在这。只不过黑板上的庆祝海报已经换成了崭新的高考倒计时。红色数字刺目地挂在那里——距离高考还有三百一十天。“决胜高考”四个大字被粉笔画的花边围着，和去年他们班的那块一模一样。
“咚咚。”
敲门声把思绪拉回来。余清云偏过头，看见一个人正一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喘气。那人抬起头，刘海被汗濡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还是他。
“学长。”他直起身，随手扒拉几下刘海，侧身靠坐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歪着头看他，“我想要你的名牌，可以吗？”声音里带着一点喘，一点笑意，可能还有一点余清云听不太懂的别的什么。
“我要以你为榜样，”他说，“作为我高中三年的学习动力。”
余清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张薄薄的金属名牌就躺在里面，边角硌着指腹。“刚刚那边不是还有一个学长吗？”他听见自己说，“你怎么不跟他要？”
谢锦曦歪着头想了想，随后指了指余清云，又指了指自己。
“可能。”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打过游戏的交情还在？”
余清云攥着口袋里的薄片，指腹摩挲着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一声，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说：“一百块卖你，要不要？”
谢锦曦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一百块啊？”他拖长了尾音，“那是有点贵了——学长这么坑学弟，不太好吧？”
余清云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谢锦曦的手总是不经意间擦过右侧的校服口袋。口袋边缘露出一个角，白色的，薄薄的。
他眯了眯眼。
怎么有点像……我的手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谢锦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也不躲，反而捏住那个露出的角，慢悠悠地抽出来，举在面前晃了晃。
“要不——”谢锦曦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前递了递另一只空着的手，“我用这个跟学长你换名牌？公平交易。”
余清云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生气，就是……气恼。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行。”
他听见自己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谢锦曦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就这么等着。
余清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薄薄的名牌，捏着它，随后不轻不重地拍进谢锦曦摊开的掌心里。
啪——
很轻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行了吗，学弟？”余清云掀起眼皮看进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语气淡淡的。他收回手，不等谢锦曦反应，转身就往后排走去。
毕竟他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上台发言这个无聊的任务，还要帮某位丢三落四的人找东西。而不是和一个新高一的小屁孩拌嘴，浪费时间，浪费他的大好青春。
余清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蹲下身，目光扫过桌洞、椅缝、地板的角落。他伸手探进桌子的桌洞，摸到几张揉皱的草稿纸，几个用过的笔芯以及他的任务——磨损的很严重的一块名牌
把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刹那，他都怀疑某人的名牌是不是除了不会在校服上出现，其他每个地方都有出现过的可能。
“余——清——云——”那个声音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
“干什么？”余清云双手扒住桌沿，探出半个头不解的看向走到桌前的人。
“哦，没什么。”谢锦曦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就是熟悉一下学长的名字。”
余清云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他的名牌。
烫金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又被他收进口袋。
“还有。”谢锦曦绕到他身旁“余学长，你手机还在我这儿呢。”
余清云看着那只又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机，把从抽屉里翻到的一团废纸塞回原处，无奈的问“那请问，谢同学，可以把手机还给我吗”
“当然可以。”
大概是蹲久了，余清云正要站起身接过手机，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了几下，像有根细细的针在轻轻地刺。他下意识想扶住什么，手在空中捞了个空，整个人晃了晃——头顶直直撞上了身旁的桌板。
“砰”
闷闷的一声响。
紧接着，他脚下一软，又坐回到了地上。
“嘶——”余清云倒吸一口冷气，他皱着眉，抬手去捂被撞到的地方。头顶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眼前还有一点没散尽的黑影。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
余清云抬起头。
谢锦曦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光里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因为笑正轻轻抖动。
“笑什么。”余清云没好气地说。
谢锦曦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那只手指节分明，不粗不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泛着一点健康的粉色。
余清云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
他面上装作温怒，皱着眉瞪了谢锦曦一眼，但还是抬起手，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温热的。
干燥的。
指腹上带着一点薄茧，不知道是握笔还是做什么留下的。
谢锦曦握住他的手，用力往上一带。
余清云被那股力道拉得往前一倾，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几乎扑进了谢锦曦怀里。而某人被他这一扑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靠上了旁边的门板。
等余清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压在谢某的肩膀上，而这人的后背正抵着教室后门的门板。他的掌心下面能感觉到校服布料下面温热的体温，还有那个人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加快的呼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余清云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皱着眉的，有点狼狈的，耳尖却莫名有点发烫的。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艹......”
就在这时，前门的方向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低骂——
两人同时转头，朝前门看去。
“呃...啊哈哈...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沈恕！”
闻言，被点名道姓的某人只好把刚抬起的那只脚又放回地面。
他站在前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怎么了？”沈恕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目光从余清云身上挪到谢锦曦身上，又从谢锦曦身上挪回来，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余清云想起来这回事儿，突然后悔叫住这个人，只能在心里翻了自己一个白眼。
他收回压在谢锦曦肩膀上的手，借身后墙壁的力，撑着站直了身子。起身时，膝盖隐隐有些发麻，他垂眼看了一眼——牛仔裤的膝盖处沾了点灰，大概是刚才跪在地上蹭的。他伸手拍了拍，然后抬头看向门口的人。
“你怎么来了？”
“正好开车经过，顺路来找。”沈恕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毕竟抽屉有点乱嘛，怕你找不到。”
“看出来了。”余清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名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着门口的方向扬手一抛。“接着。”
那枚薄薄的金属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翻了个身，被阳光照得亮了一下。
沈恕伸出手，稳稳地接住，“谢了。”
不等余清云反应，心满意足的某人已经拔腿溜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了。
余清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朋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余清云这才想起来，谢锦曦还在这儿。
谢锦曦依然靠在门板上，一只手还维持着刚才被他按过的姿势，另一只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午后的光线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眉骨，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正看着余清云，眼睛弯弯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余清云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然后是脚步声，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一道走在前，一道跟在后。
窗外那排常青树静静地立着，叶子被晒得发亮，在偶尔掠过的风里轻轻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满天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