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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跑于数学题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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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二十分,天色还是浓稠的黛青色。
程故在闹钟响起前三十秒睁开眼睛。没有赖床,没有犹豫,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房间里很冷,深秋的寒气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但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质运动服。
三年了,她第一次在天亮前醒来不是因为噩梦。
外婆的房间里还静悄悄的。程故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运动鞋,在玄关留了张纸条:“早起跑步,很快回来。”
推开门的瞬间,冷空气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刺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宁州大学操场上空无一人。四百米的标准塑胶跑道在晨雾中延伸成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草坪上结着薄薄的白霜。远处的图书馆钟楼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程故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身体有些僵硬,肌肉像是生锈的零件,每个关节都在发出轻微的抗议。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深层的记忆正在苏醒——如何热身,如何调整呼吸,如何分配体力。
“很准时。”
李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黑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耳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晨跑大学生。
程故转过身:“你也准时。”
“守夜人的基本素质。”李叙走到她身边,开始做热身运动,“法语还是德语?”
“法语。”程故说,“对话内容?”
“随意。聊天气,聊学校,聊早餐。”李叙活动着手腕,“重点是流利度。你三年没说过法语了,需要重新激活语言中枢。”
程故点点头。她试着用法语说:“今天天气很冷。”
发音标准,语调自然,甚至带着点巴黎口音的尾音。
李叙看了她一眼:“不错。继续。”
他们开始沿着跑道慢跑。第一圈很慢,几乎是快走的速度。程故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体能退化得比她想象中严重。
“别急,”李叙在她旁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控制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你以前能做到全程五公里心率不超过140。”
程故努力调整。三步吸气,两步呼气,强迫身体记住这个节奏。第二圈结束时,呼吸开始稳定下来。
“你父亲,”李叙突然换了个话题,用的是流利的法语,“经常在晨跑时思考问题。他说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大脑最清醒。”
程故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至少没有清晰的记忆。但李叙的话让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在跑步,晨光勾勒出他的侧影,他在说什么,笑得很温和。
“我记不清他。”她如实说。
“会想起来的。”李叙说,“记忆只是被封锁,不是被删除。只要你持续训练,它们会慢慢回来。”
第三圈,程故开始加速。身体逐渐适应了运动节奏,肌肉不再那么酸痛。她甚至能分心观察周围——操场入口处来了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
“程砚明,”她换回中文,“他最近在做什么?”
李叙没料到她会突然切换话题,顿了一下才回答:“上周去了新加坡,谈一个新能源项目。这周末回京城,要开董事会。”
“董事会讨论什么?”
“第三季度财报,还有明年的投资计划。”李叙说,“程砚明想加大对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的投资,但遭到几个老董事反对。他们认为集团应该守住实体产业的基本盘。”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守夜人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李叙没有详细解释,“另外,程砚明的儿子程子皓下个月回国。剑桥大学金融硕士毕业,程砚明准备让他进集团投资部。”
儿子。接班人。
程故明白了。程砚明不仅想自己掌权,还想把位置传给儿子。如果她这个第一顺位继承人不出现,程子皓就是最合理的继任者。
“我什么时候满十八岁?”她问。
“明年三月十五日。”李叙说,“按家族章程,在你满十八岁后的第一次年度股东大会上,必须确认继承权。程砚明的代理主席身份会自动终止。”
现在是十月。还有五个月。
时间不多,但足够准备。
第五圈,程故开始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她没停,反而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身体的极限在哪里?她想知道。
“够了,”李叙说,“第一次训练,五公里太多。慢慢来。”
“我还行。”程故咬着牙说。
她确实还行。虽然累,但心肺功能在快速适应。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像一台尘封已久的机器,重新上油启动后,各个零件开始咔哒咔哒地转动起来。
最后一圈,她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完的。冲过终点线时,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李叙扶了她一把。
“心率多少?”程故喘着气问。
李叙看了眼手表:“172。偏高,但对于第一次恢复训练来说,可以接受。”
程故点点头,撑着膝盖深呼吸。晨光终于穿透云层,将东边的天空染成淡金色。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有学生,有老师,有附近居民。
“明天继续。”她说。
“明天继续。”李叙递给她一瓶水,“现在去上学。第一节数学课,记得表现好一点。”
程故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冷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怎么表现?”
“我会在课上提问你。”李叙说,“题目不难,但需要一点技巧。你正确回答,既能展示能力,又不会太突兀。”
“你安排好了?”
“数学老师是我舅妈。”李叙难得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很乐意配合。”
程故看了他一眼。守夜人的渗透能力比她想象中强。
七点十分,程故回到家。外婆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
“这么早去哪了?”外婆从厨房探出头。
“跑步。”程故擦了擦汗,“医生说适当运动对恢复有帮助。”
外婆愣了下,然后点点头:“好,好。快去洗澡,别着凉。”
热水冲在身上,驱散了晨跑的寒意。程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不再那么雾蒙蒙的。
凤凰在醒来。
她想。
七点四十,程故准时出门上学。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多了两样东西:李叙给的训练计划表,和那本从旧书店买的法文书。
上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讲课很有激情。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综合应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形。
“我们来看这道题。”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已知三角形ABC中,角A=60°,AB=2,AC=√3+1,求BC的长度。”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题看起来不简单,需要用好几个公式转换。
周老师环视一圈:“有谁会做?”
几个数学好的学生开始低头计算。程故扫了一眼题目,脑子里自动跳出解法——用余弦定理,再配合正弦定理,两步就能得出答案。
但她没举手。
“李叙,你来试试?”周老师说。
李叙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写了五行公式,用了三分钟,得出答案:BC=√7。
“正确。”周老师点点头,“不过方法有点绕。还有更简洁的解法吗?”
没人举手。
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故身上:“程故,你来试试?”
有几个同学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好奇——程故的数学成绩一直中等,这种难题通常轮不到她。
程故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笔,停顿了两秒。
不是不会,是在控制。
不能太快,不能太简洁,要像个“突然开窍但还不熟练”的学生。
她先写了余弦定理的公式,然后代入数值,计算,得出一个中间结果。接着她又写了正弦定理,又计算了一步。
整个过程用了四分钟,比李叙还慢一点。
但答案是对的:BC=√7。
“很好。”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虽然步骤多了点,但思路清晰。程故最近进步很大啊。”
程故回到座位,表情平静,但手心有点出汗。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在众人面前展露实力、又成功掩饰了真实水平的兴奋。
下课铃响时,周老师叫住她:“程故,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周老师让程故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
“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初赛,下周六。”她说,“我看你最近数学有进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程故接过报名表。和李叙说的一模一样。
“我...可能水平不够。”她故意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老师笑了,“初赛题目不难,以你现在的水平,进复赛应该没问题。就算没拿奖,也是个锻炼的机会。”
程故看着报名表,犹豫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试试。”
“这就对了。”周老师拍拍她的肩,“报名表填好明天交给我。另外,我这有些往年的竞赛题,你可以拿回去看看。”
她递给程故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套真题。
程故接过,道了谢,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李叙在等她。
“顺利?”他问。
“顺利。”程故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下周六初赛。”
“我知道。”李叙说,“初赛考场在省城。我舅妈——周老师,会作为带队老师去。她会‘顺便’带上你。”
“你安排得很周全。”
“这是我的工作。”李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程砚明昨天见了京城来的教育系统领导,提到了这次竞赛。他可能会关注获奖名单。”
程故的手指收紧。文件夹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看看有没有‘潜力股’?”她问。
“也许。”李叙说,“也许只是例行公事。但无论如何,你出现在竞赛场上,就有可能进入他的视线。”
“那就让他看见。”程故说,“一个从宁州来的、成绩突然变好的高中生,他会怎么想?”
“他会怀疑,会调查。”李叙看着她,“你想让他调查你?”
“我想看看他能查出什么。”程故说,“如果他真的想害我,看到我突然出现,一定会有所动作。而只要他动,我们就有机会。”
李叙沉默了几秒:“很冒险。”
“不冒险怎么赢?”程故转身朝教室走去,“下午训练是什么内容?”
“格斗基础。”李叙跟上她,“放学后,宁州大学体育馆地下室。我联系了一个教练——前省散打队退役的,绝对可靠。”
“好。”
一整天,程故都在控制自己的表现。
语文课,她故意在一道古诗鉴赏题上答错了一个点。英语课,她听力全对,但阅读理解故意错了三道。物理课,她解题步骤写得格外详细,像是生怕出错。
中庸之道。不过分突出,也不过分落后。
但有几个敏锐的同学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午饭时,周小雨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程故,你最近是不是请家教了?”
程故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数学课那道题,你居然做出来了。”周小雨咬着筷子说,“还有英语课,老师念那么快的听力你都没皱眉。这不像你啊。”
程故低头吃饭:“可能...突然开窍了。”
“哪有突然开窍的?”周小雨凑近了些,“你是不是偷偷努力,准备一鸣惊人?”
“没有。”程故笑了笑,“就是觉得高二了,该认真一点。”
这个解释很合理。周小雨接受了:“也是。那我得加油了,不能被你超过。”
下午的课很平淡。程故一边听课,一边在脑子里复盘早晨的训练。呼吸节奏,步伐频率,心率控制...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记忆力也是恢复的一部分。
放学后,程故按照李叙给的地址,找到了宁州大学体育馆的地下室。这里原本是器械存放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训练场。
教练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肌肉结实,眼神锐利。他叫陈刚,话不多,直接进入主题。
“先做基础测试。”他说,“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各一分钟。我看看你的底子。”
程故照做。结果很糟糕:俯卧撑八个,仰卧起坐十五个,深蹲二十个。对于一个高二女生来说不算太差,但对于曾经评级S的她来说,简直是灾难。
陈刚皱眉:“你确定你练过?”
“三年前。”程故擦了擦汗,“之后停了。”
“三年能退化这么多?”陈刚不太相信,但没多问,“从今天开始,每天基础训练一小时。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俯卧撑三十个,仰卧起坐五十个,深蹲六十个。”
“好。”
“现在教你最基础的格斗姿势。”陈刚示范,“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放在前脚掌。双手握拳,护住下颌和肋骨。”
程故模仿他的姿势。身体自动调整,每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又是肌肉记忆。
陈刚挑了挑眉:“有点意思。来,打我。”
程故愣住:“什么?”
“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的手掌。”陈刚伸出右手,“让我看看你的发力。”
程故深吸一口气,回忆那种感觉——不是“苏晚”的感觉,是那个训练场上的她的感觉。
她出拳。
动作很快,拳风带起轻微的气流。陈刚的手掌向后晃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但眼神明显变了。
“你...”他盯着程故,“你以前跟谁学的?”
“不记得了。”程故说。
陈刚没再追问。他开始教基础拳法:直拳,摆拳,勾拳。每个动作都分解得很细,要求程故反复练习。
一小时后,程故浑身湿透,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久违的、挑战身体极限的兴奋感回来了。
“明天继续。”陈刚递给她一条毛巾,“记住,格斗不是靠蛮力,是靠技巧和时机。你的身体还记得一些东西,但需要重新激活。”
“谢谢教练。”
离开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程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动。
是李叙的消息:“第一天训练感觉如何?”
程故回复:“累,但还行。”
“明天晨跑继续。另外,今晚睡前看这套题。”他发来一个文件,是数学竞赛的模拟题。
程故点开。十道题,难度不小。但她扫了一眼,发现都能做。
凤凰在醒来。
她又一次想。
不只是能力,还有那种久违的、对挑战的渴望。
回到家时,外婆已经做好了晚饭。外公也在,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小故,你怎么...”
“我去跑步了。”程故说,“还去了体育馆。”
外公和外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运动好,运动好。”外公说,“但别太累。”
“不会的。”
晚饭后,程故回房间写作业。她先花半小时完成学校作业,然后开始做李叙发的竞赛题。
第一题,几何证明,她用了三种方法。
第二题,函数求极值,她写了两种解法。
第三题,数列问题,她直接写出了通项公式。
越做越顺,像是大脑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那些公式,定理,技巧,不是“学会”的,是“想起”来的。
十点整,她做完了所有题目。正确率百分之百,而且每种解法都是最优解。
程故合上练习本,走到窗边。
宁州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大学图书馆的钟楼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想起白天数学课上的那道题,想起周老师惊讶的眼神,想起同学们疑惑的窃窃私语。
这才只是开始。
下周的数学竞赛,她会拿到好成绩。期中考试,她会进入年级前五十。体能训练,她会恢复到及格水平。
一步一步,慢慢来。
不能急,不能暴露,不能打草惊蛇。
但凤凰已经睁开眼睛。
接下来,该展翅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李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程故盯着屏幕,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而冰冷的声音说:
“程故小姐,有人让我提醒你——有些人,有些事,忘了对你更好。继续追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电话挂断了。
程故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浑身冰冷。
不是李叙。不是守夜人。
是谁?
谁在监视她?谁在警告她?
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图书馆钟楼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程故慢慢放下手机。
警告?
不,这是邀请。
邀请她进入这个游戏。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