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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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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从棠落院走出来,便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寻找线索。
其实仔细一想,宁府上下这么多人,当天晚上在五少爷院中当值的,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七八人,其中守门小厮二人、值夜婆子二人、洒扫丫鬟二人,另有一名巡更的护院,还有一人便是杏儿了。
事件发生的时候正值酉时初,天色将暮未暮,各院掌灯尚早,廊下光线晦暗,正是人影难辨、言语易隐之时。
虽说可能看不见人脸,却未必听不清话音。
可为何没人站出来替杏儿作证?难道真没人听见?还是说听见了,不敢言?
听雪思量着。
“听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自回廊转角传来,裹着雪气扑面而来。
听雪回头只见珍珠拿着一只荷包正朝向她奔来,发梢沾着细雪。
“珍珠怎么了?”听雪看着她气喘吁吁停在跟前,问道。
珍珠一脸心疼地举起荷包:“你瞧,你给我缝的这个荷包,被丹桂给我扯破了!”
听雪接过荷包一看,果然丝线崩开三处,原本绣着的楚州特有的建筑小亭,檐角飞翘的线条歪斜断裂,小亭被硬生生撕成两半,断口处绒毛纷乱。
珍珠鼻息微微翕张,眼圈泛红:“她说……我这荷包样式很新奇,想看看。我说不给看,她就伸手抢,我一拽,就扯坏了!”
听雪面色凝重地抚过那裂开的亭檐。
这是她为了庆祝珍珠的生日绣了整整七日才完工的,这上面的图案还是她特意去请教宁绾华,从她藏书中找的楚州古亭的图谱。只因楚州是珍珠的家乡。
故乡,她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之地。
见听雪这一抚,珍珠登时又悲从中来,越说越委屈:“丹桂真的很过分!她明明知道这荷包对于我来说很珍贵,我想家的时候就总是拿它出来看一眼,她就是故意的!”
最后,珍珠没忍住落下两行清泪。
听雪轻轻揽住珍珠颤抖的肩,抽出帕子替她拭泪。纵然她此刻也很生气,但她清楚,不能让情绪冲垮理智。
“小珍珠,没事的,荷包还能补,别伤心了。”听雪安慰道。
珍珠惊喜道:“真的能补好?”
听雪点点头:“当然啦,这针法又不难,我很快就能补好。”
珍珠情绪逐渐平复,在听到听雪说“不难”时,直直看向听雪:“不难吗?可是我觉得你的针法很特别,我反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绣法。”
“特别吗?”听雪感到疑惑,她低头细看那断线处,“这针法……”
对呀!府中的女眷最常用的是平针与正戗针,而她为了让亭子在光线下显出层次,特意用了勾勒线条的滚针以及实现色彩晕染过渡的擞和针。她记得杏儿好像也用过滚针。
杏儿她逃跑的时候,打翻了砚台,所以她的袖口上沾着大团墨迹。她当时只注意到了墨迹,却忽略了她对襟马甲领口向下被扯破的裂口。
但那裂口并不是最主要的,最关键的是原本的裂口处应该绣着两颗盘扣才对。她之所以没注意到,正因为两颗盘扣同时消失,所以看上去排扣数量呈对称,不仔细的话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来。
“珍珠,我有点急事,就先不和你聊了。”听雪赶忙说道,“还有荷包的事,你放心,我明日补好给你。”
说完,她便拿着荷包急匆匆往东院方向赶去。
在去的路上,听雪一直反复回想着杏儿领口那道裂口边缘的花纹的丝线走向,倘若那裂口是被外力撕破的,丝线断裂处必有毛刺与歪斜,那对丢失的盘扣便是最好的证物。
她一直想着,都没有注意前方廊下转角处迎面撞上一人,手中的荷包险些脱手。
“二少爷!”待听雪看清来人,忙不迭屈膝行礼。
少年笑道:“听雪走路也这般心不在焉,莫非是有什么心事?”
听雪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和,面如温玉,鼻梁挺直,唇线浅淡,不笑时亦自带几分书卷气。
一双眼瞳黑润澄澈,静时温润如水,动时却藏着几分通透慧黠,一望便知是心思灵透、腹有诗书之人。肤色是常年居于书斋的清白皙净,不见风霜,只觉清雅端方。
宁珩,宁府二少爷,宁绾华的嫡亲弟弟,亦是宁家这一代最被寄予厚望的子嗣。他从小被宁秀隽亲自教养,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律,七岁已能代父批阅府中账册,被人称为“宁家麒麟儿”。
前世,他在春闱中成为贡士后进入殿试,最后在殿试中取得一甲成绩成为了探花郎。后来他官拜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屡破奇案。
但他一直都没娶妻,直至北疆战事起,他主动请缨出征,以文弱之躯执掌军中刑律,督战三载未归。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宁珩是除了宁绾华以外她第二个真心敬重的人,他们三个算是一同长大,彼此间的情谊如竹节拔穗,清韧而不可折。
重生这些天以来,听雪都没有见过他,偶尔从宁绾华口中听闻一二,只知他近日在准备春闱院试,整日闭门苦读。
听雪笑了笑,举起手中的荷包给他看:“这个荷包被人扯坏了,我正要回去寻针线给它补上。”
宁珩定睛看了眼荷包,说道:“这荷包……上的图案怎么和我平时见到的不同,竟是亭园小景?”
“是的。”听雪解释道,“这是楚州的亭园样式。”
“你绣的?”宁珩满眼温柔地望着听雪。
听雪笑着点头:“嗯嗯,是我的绣的。”
忽然,宁珩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睫微垂,只是凝望着听雪手中的荷包,问道:“姐姐,这荷包是你绣来送人的吗?”
听雪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吓得慌忙朝四周张望,生怕有人听见。
待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道:“二少爷莫要再这么称呼奴婢了,这称呼逾矩,若被旁人听了去,怕是要惹是非。”
宁珩却只轻轻一笑:“可是我都叫了八年了,而且现在又没有旁人在。”
是的,听雪与宁绾华同岁,比宁珩大一岁,自她七岁被宁府收留起,便日日陪着宁绾华读书习字、抚琴弈棋。那时候宁珩小小一个,总爱扒在宁绾华书案边,看她临帖。而听雪为了不让他碍事,便随时都照看着他,久而久之,竟也养成了他唤她“姐姐”的习惯。
听雪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行,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你都要行冠礼了,再这般叫,于礼不合了……”
宁珩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便只在无人处唤你一声,好不好?”
“当然不……”听雪理所当然地想拒绝,可是“行”字还没出口,就被宁珩可怜巴巴的眼神给堵住了嘴。
听雪无奈只得叹口气。几乎所有跟听雪玩得好的人,都知道她最吃这套——别人只要向她撒娇,她便心软如春水,连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宁珩那双总含着星子般清亮笑意的眼,此刻湿漉漉的,像春日檐角将坠未坠的雨珠。
“你还没回答我,这荷包是绣给谁的?绣得这般用心。”
“是绣给珍珠的生辰礼物,楚州是她的家乡。”
听雪向他解释完,觉得有些别扭。主要是宁珩这个问题问得太过认真,让她的解释显得有些单薄和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宁珩略松了口气,微笑道:“原来如此。”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为何会在这儿?这个时辰你是不应该在书房温书吗?”听雪自然也知晓宁珩的日程安排,毕竟他向来寅时起身,卯时进书房,雷打不动。
宁珩闻言苦笑道:“读得有些乏了,想着出来走走,透口气。”
听雪抬眼打量他,见他眉间确有倦色,有些心疼。好歹他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明白他身为宁家嫡子所承受的压力与期望。
她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彩儿给她的一小包蜜饯果子递给了宁珩:“拿着,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宁珩接过纸包,怔怔地望着她,不自觉地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听雪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还在担忧春闱的事,便坚定道:“你日夜不怠地苦读,终日勤勉谨慎,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不用过于担忧,我相信你一定能金榜题名。”
她一直都坚信宁珩的才学与心性,即便没有前世的记忆,听雪都不会质疑他。
宁珩简直快忘记了呼吸。他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如同极其缺水之人般,渴望水一样渴望她的注视、她的言语、她的情绪。她的眉目笑语比他手中的蜜饯更甜,更能缓解他的疲惫与焦灼。
“二少爷?”听雪看他有些怔忡,轻唤一声。
宁珩倏然回神,睫羽轻颤,脸微微发烫,忙将蜜饯攥紧:“多谢姐……听雪。”
奇怪?他是不是生病了?脸怎么红红的?怎的连称呼都结巴起来。
听雪狐疑地盯着他。
还没等她想清楚,一个声音忽地从宁珩身后响起,由远及近,好像直直奔着他们而来。
“少爷!你要的《四书》我拿来了!”
宁珩的小厮安喜拿着一个沉甸甸的书袋气喘吁吁地奔至近前。
“咦?”安喜一眼瞥见听雪,脚步猛地刹住,书袋差点脱手,脸上霎时浮起窘迫的红晕,“听雪姐姐,你也在这儿啊……”
安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雪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安喜来了,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她朝宁珩福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宁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
安喜挠了挠头,小心翼翼觑着宁珩手中的蜜饯,试探道:“少爷,这蜜饯……是听雪姐姐给的?”
宁珩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少爷,那可不可以分我一颗?我方才跑得急,嗓子都冒烟了!”安喜眼睛一亮地望着纸包,满是期待。
“不给。”宁珩拒绝得干脆利落,还下意识地将纸包往怀中拢了拢,仿佛护住什么不可轻易示人的珍宝。
安喜看着宁珩这副模样,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听雪姐姐给的蜜饯,怕是比状元卷还金贵哩!”
“安喜,你再胡说,就罚你去打扫书房三日!”
宁珩绷着脸佯装镇静。
安喜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后半步,却掩不住眼底狡黠的笑。
宁珩低头盯着纸包,捻开一角,一粒琥珀色的蜜饯静静卧在纸褶里,糖霜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疲惫尽数消散,唯余温热在心间流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