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成长手记》槿原

2、初次见面 手

　　手下抓来了，是个女子。

　　沈知宥转头看去，是那个跟在李观谨身后的女子，他刚才就注意到了。

　　自从沈知宥进入大理寺以来，无论是正式场合还是私下会面，李观谨身边的随从都是男性，很少有见到丫鬟，观察这女子的周身，虽说这衣裙简单便宜，但发髻繁复，是时下京城贵女们常有的样式，他曾在妹妹那儿见过，当时妹妹嫌他太过无趣，劝他也该放下手上的差事，了解些女儿家的乐趣，不然自己怕是难有嫂嫂，再不济也该了解一二，万一办案子能用到呢，如今看来，倒是被自家调皮的妹妹说中了，办案子还真用得到。

　　思及此，沈知宥心中便有数了。这女子虽是被手下擒住，但她身姿挺拔，并未低眉敛目，而是直视着周遭的一切，目光无惧，完全不像是身陷囹圄之人，如此坦然，像是在自家宅院一般。能做到这样，要么是武功强，哪怕如今被几人围住也有办法脱困，但看她刚才被抓来时还喘着粗气，显然是用尽了力气还没缓过来，她的轻功应当不错，从能跟上他们就可见一斑，可想要从他手里逃走，那是绝不不可能。

　　那就只有第二个原因了，她应当认识自己，最起码听过，并且她应当身份特殊，所以知道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样看来，还真是个胆子大的，想到这儿，沈知宥不免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李胜昔不解地问道，她实在不知道如此场合如此情形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父亲还常夸赞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比起当年的自己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莫不是父亲看走眼了，这人其实是个傻的。

　　对上李胜昔质疑的目光，沈知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示意手下继续监视，而后微微躬身作揖道：“李小姐，方才天黑难以辨清身份，误将您当作与那贼人一伙的，还望海涵。”

　　本就是自己行事不够周全，对方还如此礼数周全，李胜昔越发惭愧，摇摇头说道：“不，不，是我打扰了你们办案，我方才在柳尚书府上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本想跟上，看他有什么目的，结果刚出发就发现你们也在追踪，我怕自己能力有限惊扰了黑衣人，所以跟在了你们身后。”

　　其实李胜昔没怎么耽误办案，毕竟连他也是刚刚才察觉出，更不要说被那黑衣人发现，只是一会儿的事情很危险，万一发生意外，他难以向李司卿交代。

　　正准备开口时，李胜昔先开了口：“你知道我是谁？我们好像并未见过。”

　　沈知宥道：“李司卿身边不常有女子出现，而方才你跟在身边时，李司卿频频关注，很是在意，又观你的发髻和行事作风都不像并不是丫鬟该有的，符合这些条件的应当只有府上千金一人，故而有此推断。”

　　听到这些的李胜昔懊恼极了，没想到是败在了发髻上，方才看到父亲深夜出门，她就知道肯定有大案发生，为了偷偷跟上，只来及换上身边丫鬟的衣服，哪还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再说自家父亲，那哪里是在意，分明是怕自己又从他眼皮子底下偷溜，要不是今晚事态紧急，父亲肯定要派人将自己押回去。只是没想到刚从父亲那里溜出来，又被他的下属抓到，也真是栽了，想到明天回家又要被父亲好一顿训诫，说不定还要禁足，李胜昔又是一阵头大，那能咋办呢，两次都被发现，还不是自己学艺不精呗，从明天开始，得再加练两组马步才行。

　　看着李胜昔似乎是陷入了思考，沈知宥斟酌再三后开口道：“李小姐，此案干系重大，难保这些人不会狗急跳墙，一会儿若是碰见，切勿缠斗，我知你懂武艺，只是男女之间的体力过于悬殊，真较量起来未免得不偿失，你跟在我身后，只管躲藏就好。”

　　李胜昔有些无奈，怎么感觉这人将自己当作了莽撞之辈呢，但看他神情严肃，明白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随即也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授我武艺的老师讲的第一课，就是如何保命，这点你可以放心。”

　　沈知宥点点头表示知晓，随即整个世界又陷入了寂寥之中。

　　没过多久，沈知宥感觉有人在戳自己，一回头，正是李胜昔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见他回头，李胜昔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方才跟踪时，我发现那个黑衣人有意在绕路，有些路他至少重复了三次。”边说着，李胜昔还比出一个“三”的手势。

　　“你确定吗？”不怪沈知宥这样问，在天黑且路形复杂的情况下，她竟还能发现这些细节，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对此，李胜昔已经习以为常，小时候刚开蒙时，父亲的脸上也是常出现这样的神情。“相信我 ，我记忆能力很好的，当我发现那个黑衣人有绕路后，对于第二次重复过的路，我会在交叉路口处躲着，还碰见过你和他好几次呢。”李胜昔有些骄傲的微仰着头。

　　她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此时，沈知宥已经信了八九分。想来也是，他们能跟上黑衣男子都已是勉强，原以为她是有些武功在身，再加上运气好，误打误撞才跟了过来，没想到是因为有这样的天赋加持。

　　以前在大理寺时，李司卿偶会提及家中的女儿，夸赞她天赋卓绝、胆大心细，若为男儿身，那定会有一段父子同朝的佳话，之前全以为是爱女之心罢了，今日得见，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如此聪慧、如此果敢、进退得宜，还真是可惜了。沈知宥为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回过神来，沈知宥中断了自己的遐想，李胜昔话中的意思他明白，这黑衣人怕是已经察觉出有人跟踪，所以才试图用那样的办法摆脱，只是现如今自己这一行人是否被发现，他不敢轻易下定论。

　　正当沈知宥思考要如何行动时，不远处的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四五个同样黑色劲装之人鱼贯而出，朝向不同方向飞驰而去，众人愕然，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沈知宥当机立断，命令手下几人分别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剩下两人同他们守在原地。

　　李胜昔略微朝向沈知宥的耳侧，问道：“你留在这儿，是觉得里面还有人吗？”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压低，生怕让房内人听到。

　　沈知宥略微侧眼看了下她，微微点头，立时又收回目光。刚才放出去的不过是钓鱼的饵，他直觉，真正的大鱼还在里面。

　　等了几刻钟，还不见有人回来，屋里也没有人出来，沈知宥有些着急，他早已观察过这片的房屋，没有后门，窗子也是封好的，如果有人跳窗逃走也一定会有声音，那到底是漏了哪儿呢？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中：黑衣人们在这里碰头密谋，那不可能不给自己不留退路，假如这里是他们的一个长期据点，那多费点劲，凿一个密道也不是不可能，这里既靠近城门可以方便逃出城外，百姓又多房屋密集，随便通向哪户人家都很难排查，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那刚才逃走的黑衣人就是为了——

　　“拖延时间！”两人同时想到，那现在屋里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沈知宥又仔仔细细分析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他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这时，追出去的几人陆续回来了，毫无所获，这已是意料之中了，黑衣人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纯是溜着他们玩儿。

　　该进去一探究竟了，众人分立房门两侧，屏气凝神，其中一人用刀快速挑开房门，随后闪向一侧。几个呼吸过后，房内没有任何声音。

　　众人谨慎地探出身子，轻手轻脚进入。巡查一番，确实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几人拿出随身的火折，仔细搜查房屋四周。

　　这里明显是废弃已久的样子，不像是有人居住，破旧桌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看着不似作伪。地上脚步凌乱，已经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仔细探查，他们应该还有别的秘密据点，这间屋子就是个障眼法，这里一定有暗室或者密道”。沈知宥暗暗思忖后，下令道。

　　而李胜昔早已开始在屋子的各处敲打、摸索，沈知宥有几分愕然，这位小姐还真是不一样，对这些流程都很娴熟，行事作风像是他们大理寺的老手。

　　沈知宥不知道的是，李胜昔早在自家爹爹的书房里看过上千份卷宗，还有案情完结纪要等等，今日是她第一次真正参与其中，别提多兴奋了。

　　不多时间，有人发现了地面某处中空，撬开木板，正是一个密道。

　　朝里看去，密室里幽静深邃。众人拿出火折子引燃，鱼贯而入，沈知宥护着李胜昔，位于最后。

　　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时间都仿佛停滞了，众人无从判断已经走了多久，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又不知走了多久，密道里突然出现了岔口，众人兵分两路，沈知宥、李胜昔同两名手下继续沿一个方向走，又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亮光，密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几人从密道爬出来，借着微微泛白的天色观察四周，这里竟然是城外。看来昨晚屋里的人确实是逃出城了。

　　如今线索又断了，只能寄希望于另一条密道里的其他几人了。沈知宥准备叫几人在附近搜索，安排完后就看见李小姐正蹲在地上观察着什么。

　　沈知宥走了过去，探头一看，赫然是脚印。夏天的早晨，露水还比较重，土地微微有些潮湿，所以才保留了较为清晰的脚印。

　　李胜昔抬头看来，见是沈知宥，便直接开头说道：“我觉得从密道逃走的只有2人，从这里来看。”一边说着，李胜昔往旁边让了些位置，伸手指了指地上，又接着说道：“脚印不算太杂，所以人数应该不多。你看这两个脚印，大约是七到八寸，一般来说，一个人的身高大约是脚长的7倍，那他们的身高应该都在7尺左右，是成年男子没错。”

　　李胜昔看沈知宥并没有反驳的意思，接着说道“但奇怪的是，这两人身份竟如此悬殊。你看这一个脚印，它又宽又圆，边缘清晰，整体的深浅也比较均匀，比较像高头履或者重台履，是京中高门世家常穿的，而另一个脚印，前宽后窄，边缘毛糙，轮廓还很模糊，就很像那些农夫、脚夫们穿的草履或者麻鞋，这种鞋子鞋底很粗糙，并且比较薄，再加上他们常年要么在田里劳作、要么帮人搬运重物，所以鞋子磨损严重，再加上他们行走时多习惯脚尖发力，所以这个脚印前后的深浅也不一样。”

　　李胜昔兴致勃勃地一通分析，倒是不管沈知宥有没有听，自己先是一脸兴奋，读了那么多的书终于是有发挥的地方了。

　　分析完一切，现在有一个更大的谜团摆在面前：一个高门贵胄怎会和一个底层的贩夫走卒出现在一起，可别说这只是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