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起风云 京城
...
-
京城
夜幕繁星下,倦鸟归林,一片祥和。
朱雀街上,打更人左手提锣,右手规律地甩着梆子,一慢两快,不急不缓。突然,一男子从远处打马疾驰而来,惊得打更人连连侧身躲避。
离得近些,才大致看清来人。他身着深色衣裳,不易看清上面的图纹,但在幽暗的月光下隐约反射出点点光芒,可以看出面料绝不便宜。
男子束发冠笄,只一玉白簪子在夜色下发出些许微光。此人看着年轻,大约是刚及弱冠。眉目间略微皱起,薄唇紧抿,周身气质冷肃,光一眼就让人心生寒意,不敢靠近。
错过身的一瞬,疾驰掀起的冷风使打更人连连打颤,伸手拢了拢衣领,看着远去的身影疑惑,如此时间这年轻男子行色匆匆,所为何事?正欲回头继续往前走,又见几位相似装束的男子匆匆而过,后面跟着好些官兵,身穿铠甲,手举火把,步履一致。
打更人又是连忙后退,躲在旁边不起眼的角落处,避免触了这些官爷的眉头,他认出了后面官差的服饰,寻常白天在街上也都见到过,都是大理寺的官兵。如今深夜出行,步履匆忙,那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不是平头百姓可以探听的,自然少说少看,将今天的事情烂在肚子里,明哲保身为好。
子时已过,朱雀街重归安宁。不多时,皇城东边的很多府邸接连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声和打砸声,吵闹非凡,不绝于耳。
东边多是朝廷重臣、钟鸣鼎食之家的住所,文人墨客、风流雅士也常流连于此。
今晚注定要是一个不眠夜了。
“沈世子,你在深夜如此大动干戈、擅闯私宅,还有没有将本尚书放在眼里。”低调古朴的庭院中,一身着寝衣的中年男子在府兵的簇拥下从屋内踉跄走出,他愤怒地扫视了一圈严阵以待的官差们,径直看向了前方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翩然而立,左手握于身前,目光沉稳,面容平和,赫然正是方才从朱雀街打马而过之人。他身后跟着几名官差,同样的肃穆而立,不容轻视。
被围堵在在院子中央的柳尚书显然是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知道,按自己的地位来说,大理寺敢有现在的举措,一定是掌握了很重要的实证,如今还派出了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世子来,今天怕是难逃此劫了,但不管怎么说都得撑到最后一刻。
不待对方答话,柳尚书随即又说道:“本官与你的父亲伯远侯也是相交多年,今日你如此作为,岂不是以下犯上。本官自天子少时就陪伴左右,从官几十年来,心系百姓,为我大衍王朝鞠躬尽瘁,深得陛下器重才有了如今的户部尚书之职,本官的事自该由陛下定夺,岂容的你今日在本府如此胡闹。”
一番话,讲得慷慨激昂,若非是这样一个场合,还真以为他是为国为民的好官讷!
“柳尚书,非是下官贸然前来,只是前段时间圣上着令大理寺重查官员贪污一案,您也是知晓的,如今已有眉目,具体详情已上达天听,今日叨扰,乃是下官奉大理寺卿的命令,想请柳尚书前往,了解一些情况。”
沈知宥躬身作揖,眼底闪过不耐,起身后又缓缓道出:“还有一件事要告知柳尚书,左右领军卫已然伏诛。”
柳尚书正要发怒,却被沈淮序最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眼中闪过一丝不宜觉察的震惊。左右领军卫驻扎京城周边,权利之大,掌皇城诸门门禁,私下与自己确有很深的联系,这都被查出,那大理寺掌握的证据恐怕已有十之七八。
今晚当真是在劫难逃了吗?倏尔他稳稳身形、又重新正色道:“你是在怀疑本尚书多年的忠诚吗,笑话!”
“当然,协助办案也不是不可以,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天下的安定,只是请自然得有请的方式,世子今日的阵仗,让别人瞧了,还以为我柳府犯了什么事呢,你先回吧,本官身居要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待明日得闲,我会亲自前去大理寺,协同办案。”柳尚书高扬着头说道,妄图以身份震住局面,求得一丝转机。
竟是如此冥顽不灵,沈知宥自是不惧他话中的威胁,先礼后兵的道理大家都懂,随即下令直接拿下,争斗一触即发。
在刀光剑影的摧残之下,四周的火苗疯狂地高低舞动着,在黑夜的衬托下映出一道道张牙舞爪的影子,刺耳的叫喊声在昭示着有来自地狱的恶鬼正在吞噬人间。
这时,一位身着从三品官服,眉目庄重的中年男子从黑夜中大踏步而来,身后跟着若干人。他气质严肃沉稳,周身都散发着凛冽之气,顷刻就能震住所有人。
沈知宥端正行礼,让官差退下,暂停了这场争斗,随后退居到来人身后。
“柳尚书,深夜叨扰,深感抱歉,本官也是刚刚接到皇上旨意,命您协同大理寺办案,此案事关乎国家安定,百姓生计,你我都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刚才下属行事多有鲁莽,也是事关紧急,还望柳相海涵。”李观谨说道。
来人,正是大理寺卿李观谨。
“年轻人急躁可以理解,这次本官就不追究了,还是皇上的旨意重要,李司卿可先走一步,待我整装,便速速随你们而来。”柳尚书看着来人,脸色已经是越发难看了。
不过是给他三分面子,还真拿乔起来,也不想想自己的罪行有多罄竹难书,还在这儿嘴硬,简直是个老匹夫。李观谨内心鄙夷,面上仍不动神色。浸淫官场多年,他深谙其中道理,圣心难测,是生是死,全凭皇上一念之间,不到最后一刻,随时都有颠覆的机会。
“皇上旨意是你我同行,后续办案可离不开柳尚书啊,我就在此等候!”声音落地,其中意思,不容置疑。“如若柳尚书有什么疑惑,我可拿出皇上的密旨,为您解疑。”
“不必如此,李司卿我还是信得过的,我速速就来,速速就来。”回身时,柳尚书朝不远处站在角落的一个仆人使了个眼色,此人在一片纷乱中悄悄隐没了身形。
而这一切都被沈知宥看在眼里,他在李观谨耳边低语几句,然后开始行动。
他暗中撤了些后门和侧边院围墙处的官差,刚才还铁桶般的守卫立时有些松懈,随后大声指挥一队官差去柳尚书身边,假意监视,声东击西,而做这一切自然是为了引蛇出洞。
沈知宥静静等着,等一切归于寂静,等真想浮出水面。他在院子里独自徘徊,回头看向柳府,朱门正红,古铜环扣,世人敬仰,得天独厚,终归,一无所有。
突然,守卫来报,一黑衣劲装的男子从侧边角门跳出,往南边逃窜去了。沈知宥点头明白,转头示意几名亲卫同自己一起去追踪。
这黑衣男子着实武功高强,并且对这一段地形极为熟悉,才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仍然敏捷有速,几度让沈知宥几人差点跟丢了目标。在众人都筋疲力竭之时,黑衣人终于是停了下来。
看来,大鱼就在眼前了。
沈知宥几人躲在不远处的拐角,隐藏身形往前方看去,目之所及是一排很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的低矮房屋,没有什么特别,非要找出点什么不一样,那就是穷,这一块儿说是贫民窟也不为过,初入官场时为了办一个小案子,他曾来过这片区域,所见所闻的惨状让他震惊了很久,哪怕是天子脚下,依旧有人食不果腹,不敢谈及明日。
夜深露重,没有烛火,没有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呼吸可闻。一阵微风吹过,越发让人毛骨悚然,仿佛风雨欲来,这里一定藏着很大的秘密。怕祸及百姓、也怕打草惊蛇,沈知宥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做好标记,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朱雀街上,火光明亮,人声嚷嚷。
大理寺一行人的到来,带来了光亮,也驱走了黑夜的寂静。
接连几位官员被带走,柳尚书冷汗岑岑,现在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峻,他不停地想着退路,越恐慌越发想不出所以然。他浸淫官场多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这样的结局早已在脑海中上演过无数次,但当它真正到来时,还是如此地让人恐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他不知道对方掌握了自己多少的证据,他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处在这么被动的情况下,还有希望回转吗?贪污已是板上钉钉,但赃款的去向该如何解释,关于这些大理寺又查到了多少。
越想越无法冷静,他恨恨地看向旁边的李观谨,这人向来铁面无私,自己私下动用了很多势力,也没有查出他有什么罪行,还当真是一心为国为民啊,当初的自己何尝不是,呵呵,世上还真有这样始终如一的人,不过现如今的朝堂,他不信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孤舟难行,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他手下的沈知宥还真是不同于京中那些每天招猫逗狗、惹事生非的纨绔们,是另一股清流。其实他哪怕什么都不做,未来也可以得祖上荫庇,承袭他爹伯远侯的爵位,但他还真想干实事,一步步往上爬,有了如今从五品下大理寺正的职务,如此优秀的儿郎,京中这些大家长们无有不羡慕的。人品贵重、天资卓绝、家世显赫且年岁尚轻,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真让人嫉妒。
正感慨之时,他猛然发觉沈知宥不在了!
自己刚才的行为被发现了!他还是小瞧了这位年轻人,想明白之后,柳尚书再没有挣扎的想法了,是命吧,他觉得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无论是在皇帝那儿,还是在……
如今结局已定,可让柳尚书想不通的是皇帝为何下旨协同,在众人面前保全自己的颜面,难道对自己还存有一丝善念?不,不可能,如果说皇帝看在自己陪他争皇位、平叛乱、斗权臣、一路如履薄冰的份上勉强宽恕自己的贪污罪,但叛国呢,任是哪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容忍。
说是叛国,可他本就是一臣侍二主,今朝、前朝,如今还分得清先后吗。挣扎一生,柳尚书唯一忠于的只有自己罢了,可他究竟忠于的是年少时满目春风、志在天下的他,还是后来汲汲营营、面目全非的他,说不清,都说不清了。老来糊涂,竟是如此模样。
同一片黑夜下,更深露重,夜色越发寂寥,沈知宥向手下使了使眼色,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