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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方守拙 ...


  •   方守拙抱着裹在棉袄里的青蛇,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回了家。

      推开那扇歪木门时,一股比外头强不了多少的寒气扑面而来。土坯房四面漏风,灶膛里的火星早就灭了,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他反手闩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这才借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一点昏沉天光,小心翼翼地把棉袄摊开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矮木几上。

      青蛇已经冻得半僵了,碧色的鳞片上蒙着一层白霜,伤口处的血也凝住了,变成了暗紫色。她虚弱地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鸣,像是在求救。

      “别怕,到家了。”方守拙的声音粗嘎,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先点燃了灶膛。家里的柴火本就不多,他平日里烧火都要数着枯枝放,可今天,他毫不犹豫地塞进了一大把干柴。火苗“噼啪”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也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没有热水,只能从水缸里舀出一勺带着冰碴的冷水,又在灶膛边烧热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放进水里温着。等水勉强有了点温度,他找出一块早就洗得发白的破布,蘸着温水,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青蛇身上的雪沫和血污。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满是老茧和裂口,动作却细得像绣花。碰到她背脊上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时,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生怕弄疼了她。青蛇疼得身子一缩,冰凉的身体下意识地往他手心里钻,那触感,让方守拙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忍着点,马上就好。”他低声说。

      家里没有金疮药,甚至连最便宜的草药都没有。他想起小时候娘教过的土法子,转身跑到院子里,在冻硬的土地里扒拉了半天,挖出几株冻得半枯的蒲公英和艾草。他把这些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又混了一点自己舍不得吃的猪油——那是除夕熬的,一直省着没舍得用——调成了糊状。

      他用指尖挑着药糊,一点点敷在青蛇的伤口上。草药的清凉混着猪油的温润,似乎起了作用,青蛇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处理完伤口,最大的问题是取暖。

      蛇是冷血动物,这么冷的天,没有热源,她撑不了多久。方守拙看了看屋里,四面漏风,根本存不住热气。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决定。

      他解开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褂子,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麻布内衣。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青蛇,她的身体细得像一根碧绿的丝带,冰凉刺骨。他把她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用褂子紧紧裹住,再把棉袄重新穿上,用自己的体温,给她筑起一个温暖的屏障。

      青蛇的身体一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轻轻缠上了他的腰。她的脑袋钻在他的锁骨窝处,冰凉的鳞片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方守拙僵着身子,不敢大喘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脏微弱的跳动,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身体的起伏,也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正一点点被他的体温驱散。

      “这样就不冷了。”他低头,看着胸口处那一团鼓起的弧度,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这笑容,让他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凶戾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是方守拙这辈子过得最“奢侈”的日子。

      他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糙米,磨成了粉,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糊。他自己舍不得吃,用一根干净的羽毛,蘸着米糊,一点点喂到青蛇嘴边。青蛇起初不肯吃,他就耐心地等着,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直到她终于张开嘴,吞下了那一点米糊,他才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白天,他要下地干活,或者上山砍柴。出门前,他会把青蛇放在灶膛边最暖和的地方,给她铺好柔软的干草,又在灶膛里留足了柴火,确保她不会冻着。晚上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她重新揣回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他的胸口,成了青蛇最安全的窝。

      夜深了,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裂的声音。方守拙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怀里青蛇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冰凉而柔软的身体,心里竟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自己的日子过得像苦胆一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这乱世里苦苦挣扎。可怀里的这条青蛇,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他看着胸口处那团温润的碧色,心里想:哪怕日子再难,只要有她在,这寒舍,就有了暖意。

      半个月,在天宝十四载的寒冬里,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季节。

      方守拙的土坯房,因为多了一条青蛇,竟生出几分烟火气。

      青崖山的雪化了又冻,方守拙的日子却过得极有规律。天不亮,他先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一条冰凉滑腻的身子,确认她安稳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起床。灶膛里的火要留着,他就把青蛇移到铺着干草的陶罐里,罐口盖着透气的粗布,放在炕头最暖的地方。

      早饭是红薯面掺着野菜煮的糊糊,他自己喝两碗清汤,把沉淀在碗底最稠的那一点,用羽毛蘸着,凑到陶罐边。青蛇的伤好了大半,碧色的鳞片重新焕发光泽,她会从粗布下探出头,竖瞳里的金晕扫他一眼,然后温顺地吞下米糊。

      这半个月,方守拙没舍得砍那半捆留着换粮的硬柴,全烧了给青蛇取暖;没舍得吃的那点糙米,磨成粉全喂了她;甚至上山砍柴时,都要特意绕远路,去山涧里接干净的泉水,回来给她擦拭身体。

      这些事,终究是瞒不住村里人的。

      拙村本就小,东家长西家短的,风吹草动都能传半天。有人看见方守拙蹲在门口,对着一个陶罐低声说话,眉眼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凶巴巴的糙汉子;有人看见他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铜板,买了最便宜的草药,不是给自己治冻疮,而是揣回了家;还有人在山脚下撞见他,手里拿着一朵刚开的迎春花,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闲言碎语,像冬日里的寒风,一下子就刮满了村。

      这天晌午,方守拙刚把青蛇揣回怀里,准备上山砍柴,就被堵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堵他的是村里的王二婶,一个嘴碎的中年妇人,身后还跟着几个闲坐的村民,有男有女,都是来看热闹的。王二婶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看见方守拙,眼皮一抬,尖着嗓子就开了口:“守拙啊,又上山?你这半个月,天天在家伺候个长虫,那玩意儿能给你当媳妇还是能给你种地?”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汉子跟着起哄:“就是啊守拙!你家那半亩薄田都快荒了,还有心思管一条蛇?那东西饿极了可是会咬人的,小心把你这点家底都赔进去!”

      方守拙脸一沉,眉峰皱起,原本就粗犷的五官瞬间带了凶相。他攥紧了手里的柴刀,指节泛白,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管。”

      “嗨,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人心呢?”王二婶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方守拙,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们不是管你,是替你着急!你今年都二十二了,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就你,穷得叮当响,脸长得跟凶神似的,本来就难找媳妇,现在还整天跟个长虫厮混,谁家姑娘敢嫁你?”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方守拙的心里。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提“媳妇”两个字。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彩礼、酒席,哪怕是最基本的几匹布、几斤肉,他都拿不出来。他那张脸,是被日头晒的、被风刮的,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粗粝,不是天生的凶;他的穷,是这世道逼的,是赋税压的,不是他懒。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方守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握着柴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羞愤和难堪。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围的村民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尖利、刺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王二婶说得对,守拙你还是现实点吧!”
      “一条蛇能顶什么用?不如卖了换点彩礼钱,说不定还能娶个寡妇!”
      “哈哈哈,寡妇都不一定看得上他!”

      就在这时,方守拙怀里的青蛇,突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微,却被方守拙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胸口处的棉袄,微微鼓起一个弧度,青蛇原本安静蜷着的身体,突然绷紧了。她的脑袋,轻轻顶了顶方守拙的锁骨窝,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方守拙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快了,原本温顺的竖瞳,似乎在瞬间缩了缩,透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戾气。

      她像是听懂了那些话。

      听懂了“媳妇”两个字,听懂了那些嘲讽,听懂了他的难堪。

      方守拙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的棉袄,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她。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生灵,慢慢放松了下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缠上他的腰,而是将脑袋埋得更深,贴在他的心脏处,一动不动。

      只是那冰凉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更冷了一点。

      王二婶见方守拙不说话,只当他是被戳中了痛处,得意地撇撇嘴:“行了行了,跟他说也是白说,一个榆木脑袋,还跟个长虫有了感情!走了走了,回家做饭去!”

      村民们哄笑着散了,老槐树下,只剩下方守拙一个人。

      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在他的腿上。他站了很久,直到胸口处的青蛇又轻轻动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

      他摸了摸胸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听他们的。”

      怀里的青蛇,没有回应,只是用脑袋,又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方守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也带着一丝坚定。他扛起柴刀,转身往山上走。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影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他不知道,此刻他怀里的青蛇,正睁着那双带着金晕的竖瞳,透过粗布棉袄,看着他的后背。

      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依赖和温顺。

      里面多了些什么。
      是对那些嘲讽的愤怒,是对他处境的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朦胧的情愫。

      她是山中的灵物,修行了百年,本无心无情。可这半个月,这个男人用粗粝的手掌给她敷药,用温热的胸口给她取暖,用仅有的口粮给她果腹,用沉默的肩膀,为她挡住了世间的风雨和恶意。

      他说,“别听他们的”。
      他说,“有我在,你就不会冻着”。
      他说,“你是灵,不是长虫”。

      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她沉寂百年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她能化为人形呢?
      若是,她能替他挡去那些嘲讽呢?
      若是,她能做他的“媳妇”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还未修成人身,且人妖殊途,哪能轻易妄念?

      可那丝念头,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底的沃土上。
      在这个寒冬的午后,在方守拙的胸口,悄悄发了芽。

      方守拙依旧每天砍柴、种地、喂蛇,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他没发现,青蛇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没发现,每次他提到“媳妇”两个字时,她都会悄悄蹭他的手心;没发现,她的鳞片,在阳光底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像胭脂一样的粉色光晕。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条小青蛇,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暖。

      却不知,这份暖,终有一天,会化作一个身着青裙的女子,踏雪而来,为他报恩,为他倾心,为他许下山盟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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