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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续 天宝十四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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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的秋,青崖山的枫叶红得早,像泼了半山的朱砂。方守拙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村道的黄土上,像一截枯黑的树桩。
他二十二了,在村里已是该成家的年纪,可媒婆的脚从没踏进过他家那扇歪木门。倒不是方守拙性子坏,实在是这副模样——常年在日头底下晒,皮肤是深褐色的,颧骨上泛着被风刮出的红血丝,眼角眉梢带着股子倔劲,加上常年握锄头、砍柴,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不笑时,眉眼耷拉着,看着竟有几分凶相,村里的小娃见了他,总要躲到娘身后。
更要紧的是穷。方家在拙村本就根基浅,只有半亩薄田,还是青崖山脚下最贫瘠的那片,种稻子收成都赶不上村里人家的一半,只能混着种些红薯、豆子。天宝年间赋税本就重,今年安禄山反了,官府催粮催得更急,半亩田的收成,交完赋税,也就够方守拙勉强糊口。
他家的房子是土坯垒的,屋顶盖着的稻草还是三年前的,边角已经朽了,漏雨的地方用破瓦片垫着,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摆着七八个豁了口的陶罐接水。堂屋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用了几十年的矮木几,腿都歪了,用绳子绑着才没散架。里屋的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的草席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麦秸,冬天就加一层旧麻袋片,算是被褥。
日常的吃穿,更是抠到了骨子里。
衣裳就两件粗布短褂,一件灰的,一件黑的,都是娘在世时缝的,如今袖口磨破了,就用粗线打个补丁,裤腿短了,就接一截旧布,颜色斑驳,看着更显邋遢。鞋子是自己纳的草鞋,夏天穿透气,冬天就裹上几层破布,脚底板却还是冻得开裂,裂口里渗着血,就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抹一抹,权当消炎。
吃食上,更是见不着半点荤腥。早饭是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就着自家腌的咸菜——那咸菜是春天挖的野菜,用盐水泡的,酸得发苦,却能下饭。午饭在地里吃,娘生前织的粗布包袱里裹着两个红薯,或者一块掺了麸皮的窝头,就着山泉水咽下去。晚饭稍好些,煮一锅红薯稀饭,切几块自家种的萝卜,要是逢着赶圩,能攒下几个铜钱,就买一小把最便宜的糙米,煮一锅糙米饭,算是改善伙食。
一年到头,只有除夕那天,方守拙会割半斤最便宜的肥肉,熬出油,油渣留着过年吃,猪油就装在陶罐里,平日里炒菜滴上一两滴,算是难得的香味。
他的日子,过得像青崖山的石头,单调又坚硬。
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井边挑两桶水,把水缸装满——那口井在村头,是全村共用的,去晚了就要排队。然后扛着锄头下地,红薯该锄草了,豆子该搭架了,忙到日头偏西,才扛着锄头回来。路上要是见着枯树枝,就捡一捆扛回家,晚上烧火做饭、取暖。
农闲时,就去青崖山上砍柴,挑到山脚下的集市去卖。一担柴能卖三个铜钱,攒够十个铜钱,就去集市买一斤糙米,或者打半斤盐。偶尔也会去山里套野兔,可如今猎户的陷阱多,野兔也少,往往忙活一天,空手而归。
他不爱说话,村里的人聚在老槐树下聊天,他从不过去,只是蹲在自家门口,抽着自卷的烟卷——那是用晒干的红薯叶和少量烟叶混的,呛得很,却能解乏。烟卷是几文钱一大包的劣质烟叶,舍不得多抽,一天就卷两根,晚上抽一根,解一天的乏。
村里人家嫁女儿,讲究的是“三媒六聘”,最少也要有几匹布、几斤肉,再加上几两银子的彩礼。方守拙别说彩礼,就连自己的口粮都勉强,谁家肯把女儿嫁给他?媒婆背地里跟人说:“方守拙那模样,再加上那穷家底,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话传到方守拙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蹲在门口,又卷了一根烟,猛吸一口,烟雾缭绕里,眼神落在青崖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七岁时救过的小青蛇,有过一丝温润的灵。只是如今,乱世将至,连山里的安宁都快保不住了,他这样的穷农夫,能顾得住自己的命,就已是万幸。
天黑了,方守拙起身,关了那扇歪木门。屋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残留的一点火星,映着他粗粝的脸。他摸出一个红薯,放在火星里烤,红薯的香味慢慢飘出来,这就是他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刻。
天宝十四载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狠。
青崖山被冻透了。往日里潺潺的溪水,如今冻成了青黑色的冰棱,挂在石崖上,像一柄柄倒悬的尖刀。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被粗砂纸蹭过,生疼。山上的草木都枯了,只剩下灰黄的枝桠,在狂风里抖得像筛糠。天地间一片肃杀,连鸟雀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凄厉地划破死寂,那是饿极了的猛兽在寻食。
方守拙缩着脖子,扛着半捆干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
他的破草鞋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割得脚底板生疼。里面垫着的旧麻布,吸饱了冰水,黏在溃烂的脚跟上,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钻心地痛。身上那件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粗布棉袄,填的棉絮早就板结了,风一吹,就像没穿一样,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他浑身打哆嗦。
今天运气不好,在山上转了大半天,只砍到这半捆干柴。官府的赋税催得紧,家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缸里的糙米只剩个底,红薯也吃光了。这半捆柴,挑到集市上,顶多换两个铜板,连半斤糙米都买不到。
他摸了摸怀里,那是早上出门时,娘留下的最后一块麦麸饼,硬得像石头,他舍不得吃,想留着晚上垫垫肚子。可现在,饿得发慌的胃里,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涌,空落落的疼。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的、让他心头一颤的气息。
方守拙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不想管。这年头,人都顾不住命,哪还有心思管山里的畜生?他自己都快饿死了,家里的灶膛冷了三天,今天要是不把这柴卖了,连口热乎的红薯粥都喝不上。
可那声音,太像了。
像七岁那年,在杂树林里,那条小青蛇发出的、带着痛楚的低鸣。
鬼使神差地,方守拙放下柴捆,握紧了手里的柴刀。他天生胆子小,可这几年的苦日子,把他磨出了一股狠劲。他拨开半人高的枯草丛,雪粒子扑了他一脸。
然后,他愣住了。
雪地里,躺着一条蛇。
一条很长、很细的青蛇。
她约莫有一米六五长,比他的胳膊还要细,像一截上好的青竹。身上的鳞片,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碧色。那颜色,比他记忆里更深沉了些,脊背是墨绿,往下渐变成浅碧,腹部依旧是玉白,像雪地里的一抹温润的玉。脊背的竹叶菱纹,已经长得清晰而繁复,一片片叠着,像精美的铠甲。
可此刻,这副“铠甲”上,却添了好几道狰狞的伤口。
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从她的背脊划到腹部,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青白的肉,渗出的血,在雪地里洇开,像一朵朵破碎的红梅。她的身体僵硬地蜷着,只有脑袋还在微微转动,看起来虚弱极了。
方守拙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比记忆里更美了。竖瞳是深邃的黑,周围的金晕更浓了,像淬了金的墨玉。此刻,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一片涣散的痛苦和求生的渴望。她看到了方守拙,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因为伤势太重,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是她。
方守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当年那条小青蛇。
他记得她,记得她尾巴上那点青黛色的血,记得她冰凉的、像玉一样的鳞片,记得她眼里那抹让他心软的灵性。
可现在……
方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衣烂衫,脚烂手冻,肚子饿得咕咕叫,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救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分走他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意味着要冒着被咬伤的风险,意味着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这世道,人吃人都快成了常态,救一条蛇,有什么用?
他甚至想,要是把她抓了,卖给城里的药铺,或者酒楼,说不定能换好几吊钱,够他吃上大半年的饱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看着雪地里,那条奄奄一息的青蛇。她那么美,那么灵,像这污浊乱世里,唯一干净的东西。雪粒子打在她身上,她冻得身体直打颤,伤口还在流着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想起七岁那年,也是在这座山里,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他蹲在陷阱边,看着她眼里的委屈。那时候,他那么害怕,却还是伸出了手。
“娘说,山里的生灵都有灵性……”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风更紧了,雪下得更大了。青蛇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凉。
方守拙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显得那张本就粗犷的脸,更加凶戾。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里闪过挣扎、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罢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他放下柴刀,蹲下身。粗糙的、布满裂口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要触碰她,又怕碰疼了她。
青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方守拙的心,彻底软了。
“真是……造孽。”
他嘟囔了一句,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小心翼翼地把青蛇裹在里面。她的身体很凉,像一块冰,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然后,他扛起柴捆,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风雪依旧肆虐,天地依旧寒冷。
但方守拙的怀里,却揣着一团微弱的、来自青崖山的暖。他自己都快被这乱世冻僵了,却还是选择了,为这条灵蛇,挡住一点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