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归根》神明禁行

1、预谋邂逅 遇贵人

　　苍城的雨下了三日。

　　“公子尝尝这新茶？”叶雯苒指尖轻点盏沿，“今年泽乡大旱，茶农视水如金，这雨前茶，可比往年贵了三倍不止。”她抬眸，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轻叹，“听说漕运司的大人昨日还在此品茗，道是‘水旱皆丰年’，可我楼下卖布匹的阿爷说，他同乡已经在啃树皮了。”

　　男人眉峰微蹙，端茶的手一顿。“泽乡？离都城不过百里，怎么未曾听闻奏报？”

　　叶雯苒垂眸，用茶筅轻轻搅动碗中浮沫，语气随意：“谁知道呢？前几日泽乡县令还来茶楼听曲，一身绫罗绸缎，出手阔绰，还说自己不负皇恩，当地经他治理，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可那阿爷同乡说，泽乡的百姓都快逃光了，县令不仅不报灾，反倒借着‘护城防匪’的名头，加了三成的赋税，但凡有抗税的，都被抓进了大牢。”

　　他眉宇间寒意遍布。百里之地，灾情竟能被瞒得严严实实，这背后牵扯的，怕是不止一个小小的县令。可他是戍边将军，调回苍城不久，朝堂派系党争于他而言，远不及阵前厮杀直白。如今兵权已交，妄议朝政便是取祸之道。

　　她放下茶筅，抬手替男人添些热水，楼外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夹杂着官差的呵斥。叶雯苒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落指尖，她忙缩回手，眼眶微红：“怕是又在驱赶流民了。公子你看，这都城的城门，像一道墙，把外面的苦，都隔得严严实实的。”

　　萧凛屿望向窗外，指节捏得发白。他知朝堂污浊，却不曾想，百姓的苦难，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叶雯苒拢了拢衣袖，声气细如蚊吟：“听说泽乡旁边有条渠，因年久失修淤堵，若是能疏通渠道，再请朝廷下旨免了赋税，赈济些粮草，这些百姓，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笑道：“瞧我，糊里糊涂说了些外行话，还不如给那些百姓来碗水实在。”

　　他站起身，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多谢姑娘的好茶，萧某还有要事，先行告辞。”叶雯苒眉眼温柔，语笑嫣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无人知晓，这一日的茶盏之间，几句看似无意的闲谈，会救下一方百姓。

　　11岁那年秋，万花楼这座囚笼彻底困住了叶雯苒。有严密的布控和强大的靠山作支撑，楼中人视人命如草芥，她承担不起再次失败的后果，更不想无辜之人因她枉死的惨剧重演。

　　岁稔节是瑞国最盛大的节日，这天男女老少皆可自由外出赏灯、游逛。今夜她要借岁稔登上最高的灯楼，成为全苍城的目光焦点。苦练三年舞技，成败在此一举，老鸨素来心狠手辣，若是败她便亡。

　　华灯初上，她缓步踏上阶梯，薄纱半遮面容，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乐声一起，她足尖点地旋身，裙裾如花朵盛放……一曲舞毕，城中喝彩叫好声不断，人群中有人大喊——姑娘的舞惊才绝艳，莫不是仙子下凡。不过三日，她的舞名便压过城中所有舞姬，街上孩童都在传唱：“岁稔夜，看云姬，一舞惊苍城。”

　　灯楼一舞后，云锦的名字冠绝都城，万花楼宾客盈门，许多达官显贵人想邀她一见。奇怪的是云锦姑娘一直称病闭门不出，仿若昙花一现。

　　她是真的病了，岁稔节后第二日丫鬟请她去金娘房里，老鸨面上笑意盈盈说体谅她辛苦，桌上有一味药可预防风寒，让她抓紧服下。屋内站着的仆从早已将水备好，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推脱不了，只能乖乖就水服下药丸。当夜她浑身发冷，不时呕出黑血，贴身照顾的素心赶忙跑去找老鸨。

　　金娘屏退左右将她带入暗室，喂她服下药物。半刻后身体渐有暖意。“你服下的不是解药，只是暂时压制毒性的东西。”老鸨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显得尤为可怖。云锦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质问为什么。老鸨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和盘托出。原来金娘是五皇子的部下，她的任务是潜藏在青楼收集各种情报，培养花魁为主子笼络监视机要权贵。叶雯苒是她看中培养的棋子，该启用了。一切都通了，明明当初她已成功逃脱，结果路遇城防守卫，不由分说将她锁拿关押，兜兜转转她又回到老鸨身边，因为万花楼背靠五皇子这颗大树。当朝太子是二殿下，五皇子做这些莫不是想谋权篡位。

　　老鸨对云锦进行了秘密培训。通过金娘的信息网，上到皇室子弟下到王侯大臣，这些人的品性与习惯她皆已知晓。培养她成名是为了接触更多达官贵人探听消息，清楚这一事实的叶雯苒又有了一丝希望。

　　此后两年，凭借一舞名动苍城的云锦流转于各种权贵之间，探查到不少密辛。小小的万花楼堆积的情报正在悄然改变朝堂局势。当太子党和五皇子党的实力持平时，两方就会把目光放在中立派上。南平王萧凛屿是他们拉拢的重要人物之一。话说这位小王爷生的那可真是封神俊毅，虽常年驻守边疆，却不见粗砺之气。府中无一姬妾，洁身自好，城中多少官家小姐趋之若鹜，他却只醉心于兵书策论。

　　酒色钱财于他而言不及一缕清风，掀不起一丝波澜。这样的人岂是好笼络的，五皇子头疼不已。金娘派去好几个花魁引诱他皆败兴而归。云锦往金娘房里送消息时迎面撞见一个花魁耷拉着眉眼悻悻然离去。本来打算放弃色诱的法子，叶雯苒恰巧映入眼帘，老鸨决定最后再搏一搏。

　　“论模样，身段，天赋，你是我训练的人中最出色的，这个任务你且去试试。” 金娘将萧凛屿的起居喜好、性情脾性等尽数告诉云锦，委派她接近他，最好能成为其的软肋。云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此人或可助她脱离囚笼。

　　风文街上，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看中一把短刀，老板见他是外行人，故意抬高了价格。男子准备付钱时，“慢着”，循声望去，来人气度不凡。男子询问他为何要阻拦，萧凛屿分析了刀的做工及成色，指明老板坑骗于他，老板恼羞成怒大嚷他们不识货，不买就赶紧走。

　　“多谢兄台，既然兄台对刀剑如此谙熟，不知可有闲暇陪我挑一把好刀，云某必有重谢。” 云锦拱手。萧凛屿今日正好休沐，不妨随他走走。分别时云锦挑了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赠予他，“人各有长，在下对玉的成色颇有心得，望兄台不要推辞。”

　　一月后，云锦换好绸缎男装后心里盘算如何与萧凛屿进行偶遇，方走出花楼，竟见一人迎面而来，正是自己要寻之人，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时机合适，地点却不太相宜，对方若觉她轻浮该如何应对。“萧兄，别来良久，今日难得相逢，可否赏光与我去酒肆小酌几杯？”她指尖一捻，折扇轻响展开，细长的手指握着扇柄。

　　“云兄真是好雅兴，刚出来现在还有心思去喝酒。” 萧凛屿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低低嗤笑出声。“萧兄误会啊，云某是来谈生意的，这脂粉绸缎可是楼中不可缺之物。” 她轻甩折扇，忙走上前一步。“萧兄若是需要，可携亲友家眷去我店中随意挑选。” 萧凛屿眉峰渐缓，眼底轻蔑褪去，对着她微微颔首：“在下思虑不周，前面的茶楼雅致清静，请云兄移步，我做东。”

　　掌柜引着二人上楼，萧凛屿挑了临窗的雅间，落座后凭栏俯瞰，市井喧嚣尽收眼底。常年戍边的武将兼具文人雅趣，小王爷亲自煮水、洗盏、泡茶，动作熟稔优雅，难怪城中女子人人倾慕。茶香袅袅，二人执棋对弈，正落子间，云锦瞥见窗外一抹寒光直指萧凛屿，她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过去。那支冷箭震落了云锦束发的玉簪，长发倏然散开，泼墨般垂落在男子肩头。听到响动屋顶的暗卫一个冲进雅间护着二人，一个去追对面的黑影。屋内萧策一把揽住女子的腰坐起，“你是女子？”

　　“何以见得，莫不是被惊得说胡话了？”云锦知道瞒不了多久。“你的身形比我矮半截，先前从未注意喉间特征，方才靠近才知晓。” 他从前只当她身体羸弱加之年纪小所以身形瘦削，不曾想她竟是女子。“公子观察入微，在下佩服，还请公子守口如瓶，女子经商不易。” 云锦故作惊讶。萧凛屿一口应下，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好奇。“行走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若公子日后有需要，请照顾照顾在下的生意，在下告辞。”云锦拱手行礼，话毕转身欲走。

　　“请留步，今日多谢姑娘，我见姑娘束发的簪子断了，不妨稍待我差人买一支来，整理好衣冠再走。” 云锦侧对着他，垂落的长发掩住嘴角上扬的弧度。顿了片刻，一声“也好”传入萧凛屿耳中。身份揭开后，二人沉默对坐。直到暗卫呈上玉簪，一室寂静才被打破。云锦问男人的手下可会束发，她的头发皆由家中丫鬟梳理，自己并不会绾男子发髻。萧凛屿闻言抬眸道：何须他们，他来便可。

　　散落的墨发拢在掌心，二人一站一坐，男人动作慢而稳，玉簪入发时云锦略感痒意，周遭空气静谧，几分莫名的缱绻漫开。

　　“进展如何？”暗室中金娘指尖轻叩桌面，眼睑半阖，声线清冷。一切顺利——云锦恭声将近况禀明。老鸨轻拍来人肩膀，眸光暗含赞许，随后挥手让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