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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川焕绮身上 ...

  •   司机将我们送至川焕绮居所的大门处。说是居所实在是委屈了它,这其实是占地极广的一处庄园,被繁花藤蔓掩映,色彩浓郁如中世纪的油画,美得让我心醉神迷。我伸手触碰到挂在胸前的相机包,手指蠢蠢欲动。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当场就掏出相机开始抓拍,拍这繁花,拍这藤蔓,拍湛蓝高远的天空,拍被蝴蝶翅膀割成阴阳两半的绚丽光晕,拍远处湖水里伸展脖颈的白天鹅。

      我心醉神迷,偕声在我身旁,也情不自禁地出声赞叹道:“好美的地方,川先生很有品位。”

      “先生说,只有看到大自然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美丽景象,他才会觉得自己身上的病痛减轻一些,所以叮嘱我们一定要好好打理这座庄园,不要被他身上的病气影响了。”司机向我们解释完,掏出腰间佩戴的对讲机说了两句,眼前的大门就向内打开了,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向我们走来,自称为川焕绮的管家,笑容可掬地说:“是先生的贵客戚女士吗?请您就座,先生正在起身更衣。”

      “川小姐呢?”

      “小姐出国去啦,要过两个月才能回来。请您放心,小姐把所有事情都和我们交代清楚了。”

      偕声微微颔首,我能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我知道这不怪她,我们都是小康阶层的儿女,百货大楼橱窗射灯下熠熠生辉的奢侈品就足以让我们敬谢不敏。而无论是刚刚接我们过来的劳斯莱斯幻影,还是这座庄园里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无不弥漫着被海量人力物力精心呵护打理过的奢华。我用指背不动声色地敲了敲栏杆上的纹路,温润坚实的手感震得我指骨酥麻。嗯,金丝楠木。

      我们被请到会客室坐下,管家奉上好茶招待我们。偕声举起茶杯润了润嘴唇,礼貌地问道:“请问,川先生现在的身体情况如何了?”

      偕声不问则已,一问,管家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们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说中得知,川焕绮从十年前确诊腹膜瘤开始,能侥幸活到现在,已经算是胜天半子了。川焕绮请遍了医学界的权威大拿,这些大拿无一例外,都和川焕绮说,如果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务必现在就给他了结了,再犹豫拖延,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昔日闪耀的歌剧巨星如今行将就木,不仅管家几度哽咽,难以为继,就连我这局外人听了,也难免心中凄恻。我转眼看偕声,她一如既往地神情沉静,喜怒不上眉眼,难以揣测她内心所想。

      管家絮絮说到一半,一位戴着护士帽的女士过来了——我猜想她是川焕绮的特护——对管家说:“川先生过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川焕绮。结合偕声、司机、管家三人的转述,我满心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位骷髅般委顿惨白的老人,但亲眼所见令我惊讶不已、心中狂跳。他一点也不见老态,外表俨然是四十出头,风华正茂的模样,容貌轮廓一如世人口耳相传中的那样俊美无畴,如玉山巍峨,殊无物类之可仪比。我屏息凝神看他坐在轮椅上,被特护小姐推着姗姗而来,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痛苦——羞惭于自身形貌气质黯然失色,惋惜于如此俊美人物即将香消玉殒,惊骇于他如此美貌,人们却更折服于他的歌喉,那他的歌声该是多么惊天动地?

      偕声的呼吸在震颤。她也和我一样心绪难平。眼见川焕绮越来越近,我尚无反应,偕声竟然已经不声不响地站起来了,她说:“久闻川先生大名,我敬仰您很久了,今日才有幸得见。”

      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呼吸间的震颤已经消失了。

      川焕绮目视偕声,微微笑了笑。他神情一动,我才感觉出了病魔在他身上肆虐过的阴影:他确乎是疲惫而痛苦的。然而他的美貌煌煌然如朝阳烈日,于是那阴影反而成了一抹点缀,使他的气质更加复杂深邃,犹如一片无月无星的黑夜,俄而大雪漫天,风霜侵染。

      他低声说:“我在病中没法见人,尽力妆饰了一下才敢出来,应该不至于让戚小姐笑话吧。”

      那是怎样震撼人心的声线,既华美、又深沉,仿佛能和我的心脏起共鸣,令我的胸膛为之一震,整个人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更让我震惊的是,川焕绮对偕声的姿态竟放得这样的低,完全没有我臆想中天之骄子般的盛气凌人和傲慢自负。

      偕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百般言语噎在她喉中,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川焕绮身上一定有什么打动了她,或是美貌,或是大提琴般的声线,或是这出乎意料的谦和姿态,或是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沉疴暗影,那玉山崩于前的脆弱。她迟迟不出声,川焕绮若有所感,抬起睫毛浓密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们视线交汇,我只感到窒息,忍不住出声打断道:“哪里的话,川先生风采依旧,我和偕声都非常地敬仰您。”

      唐突,太唐突了。我的话音一落,整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像是凝冻了一般。川焕绮神情未变,他缓缓地收回目光,这才拿正眼瞧了我一眼,好像第一次发现我的存在。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从机场一路跟来,始终有种如影随形的不安感——因为无论是司机、管家还是川焕绮本人,他们一开始就都没有拿正眼看过我,他们第一眼,眼里永远只有偕声——除非是偕声为我介绍,或是像刚才那样,我主动跳出来吸引视线。他们邀请偕声入局,而我是那个局外人。

      虽然他们的目的是偕声,偕声也确实比我光彩夺目,但我也不至于像一粒灰尘一样被人漠视吧——我愤愤不平地暗自想到。

      “他是我的男朋友,高言峻。”偕声立刻为我解释道,“高兴的高,言语的言,险峻的峻。我之前已经和川小姐解释过,因为言峻正好也要过来靖州这边攻读硕士学位,所以我拜托川小姐允许我捎上他和我一起过来,在入学报到之前和我一起借住一阵。”

      川焕绮微微点头。也许是病痛的缘故,他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是缓慢而轻微的,被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温柔照拂,俨然是一座凝固在旧时光里的大理石塑像。他轻轻地说:“这当然不成问题——空余的房间多得是,请戚小姐和高先生自便。”

      没有被任何人挑明,他们二人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异样,但偕声和川焕绮之间涌动的暗流,确实被我的唐突打断了——我为之沾沾自喜。川焕绮又瞥了我一眼,他眼中有一些难以言说的阴影,如玻璃被敲裂后的暗纹。偕声及时在一旁笑着说:“言峻是学摄影的,他这次攻读学位也是拜了李维新教授为师,厉害着呢!出发前我特意央求了言峻,趁他学校还没开学,能不能先帮我拍两张您的照片。您知道的,传记作品中怎么能少得了受访对象的照片呢?”

      川焕绮低垂着眼睛笑了,他沉吟再三,终是架不住偕声明亮的眼睛,用眼神示意特护小姐为他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我深吸一口气,从胸前的相机包里拿起相机,装上镜头,稳稳托住机身面向川焕绮。

      我天生是个无可救药的相机痴,一拿起相机,我就会迅速忘记周围一切,镜头里的世界即我眼里全部世界。我看到落地窗前窗帘飘动,阳光经白纱过滤一层,愈发轻柔如羽毛,轻盈地跃动在川焕绮刀削斧凿般深邃峻拔的轮廓中,显得他形影相吊,气质孤清。我开口请特护小姐将窗帘再掀起一些,将川焕绮的轮椅再转向窗户一点,等到那光影完美地被川焕绮的鼻梁切割为阴阳两部分的时候,我按下快门,连续抓拍了八九张照片,挑了一张他眼睛睁得恰到好处的,给偕声看。

      偕声一看到照片就笑了,捧起我的相机,弯腰给川焕绮看。川焕绮凝神细看了一会儿,以一种全新的奇异的眼神重新打量我,笑了笑,说:“高先生的眼神非常犀利。我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镜头拍出灵魂的感觉了。”

      “是的,言峻的镜头语言非常细腻,这也是李维新教授看重他的最大原因。”偕声柔声对川焕绮说:“我让他帮忙为您拍照,不至于辱没您的名声吧。”

      “当然不会,是我的荣幸。”川焕绮对我说,“既然高先生的拍照技术如此高妙,那就请高先生再拍一张我和戚小姐的照片吧。”

      “合照吗?”我问。

      “不用。就我和戚小姐这样交谈的照片就好。”川焕绮若有深意地对我说,“一个人在景里只是没有活气的静物,两个人在景里才有感情的流动——我的一点外行看法,让高先生见笑了。”

      从偕声手里接过相机,我欲举起,喉咙却哑了。我忠于我的镜头艺术,但看到偕声和川焕绮之间那点似有若无的暗流重新开始涌动,却让我的痛苦卷土重来。我静了一会儿,平复下心绪,方才勉强说道:“偕声,你和川先生随便说点什么吧,我来抓拍。”

      偕声似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摆拍吗?你之前好像和我说过,要换个对焦更好的镜头?”

      “没事,室内景它hold得住,没问题。”

      偕声点了点头,她没有坐回刚才的座位,而是就着倚靠在川焕绮轮椅边的姿势,弯腰低头和他轻声交谈,谈他成年不久的女儿,谈为什么川焕绮偏偏就找上她。我深爱偕声,她在我的眼里已经美得无与伦比,然而此时她与川焕绮低头交谈,当她的侧面轮廓被暖黄的阳光打亮又压暗,当她专注目视川焕绮,眼角微微扬起,露出似有若无的笑纹时,我惊觉自己发掘出了偕声的另一层美,一种浑然天成却又奇异动人的美——但此时我还无法给这种美命名。这种美不因我生发,不属于我,却被我旁观,被我记录。

      我闭上眼睛,按下快门。快门清脆,如我心碎。

      咔。

      咔。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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