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逾矩》荷影里

2、好友申请 恩人变网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军训汇演这天。

　　汇演一结束，所有班级排着整齐的方阵穿过操场，踏进诚意楼。教学楼里的穿堂风带着一丝凉意，然而大家的心底早已经躁动起来。

　　回到教室，老班站在讲台上，语重心长地交代假期的注意事项：注意交通安全、别去野泳、准时返校。

　　台下的学生们在底下小声嗡嗡地交换着眼神，面上都礼貌地回应着：“知道了老师”、“好的老班”。

　　“好了，这是手机，”老班拍了拍桌上的袋子，“路上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大人担心。”

　　那一袋子被收缴了十天的手机被拎出来时，教室里的气氛显然更兴奋了，大家按顺序排着队去讲台上取回自己的手机。

　　等大家都拿到了手机，整间教室里都是按键声和开机铃声。大家互相交换着QQ号，关系好的在互相叮嘱，跑校生也趁着这点时间记下号码。虽然班主任还在台前，但大家显然已经心不在焉了，满心满眼都盼着放假那一刻的到来。

　　走出教室后，诚意楼的走廊瞬间被奔跑的脚步声填满。

　　贺泠泠回到了宿舍。

　　她的宿舍位置很特殊，在诚意楼的负一层。

　　刚开学时，妈妈看着那几扇开在高处的狭窄窗户，一脸愁容地念叨：“这咋住地下室呢，万一返潮严重，衣服都晒不干。”

　　当时的贺泠泠并不理解大人的忧虑，她心想“这很严重吗？”。等正式开学后，她发现了负一层的妙处——从宿舍床位到教室座位，距离短得惊人。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只要她动作快，铃声还没散尽，她就已经坐在座位上打开书本了，丝毫不用担心教学楼门口查迟到的老师。

　　宿舍里，舍友们正风风火火地换上常服，有说有笑地收拾行李。

　　“泠泠，我们走啦！”“嗯嗯，路上注意安全”

　　最后一位舍友背着书包走出宿舍，门合上时，门缝处贴着的防撞布条吃掉了大部分撞击声，只留下一声低沉发闷的钝响。

　　“呼——”贺泠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肩像被抽掉了支撑力一般，微微垮了下去。

　　她顺势坐在自己下铺的床沿，床垫发出细微的凹陷声。随后，她支撑着身体慢慢向后倒去，变成半躺的姿势。视野里，上铺暗黄色的木质床板被拉得很近，上面还有上一任的学姐留下的几道铅笔划痕，在昏暗的负一层显得有些模糊。

　　她就这样盯着那块床板出神，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点点平稳下去。

　　直到走廊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盆碰壁声，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有些发干的眼睛。

　　她撑着床铺重新坐直，脱下那身穿了好几天的迷彩服，换上干净的棉质T恤，从床底下拖出塑料盆，把那套被汗盐渍得发硬的迷彩服扔进去，又塞进一袋拆了封的洗衣粉。想到妈妈以前的念叨：“泠泠，在学校千万别偷懒，女孩子不能用冷水洗，一定要兑点热水”，想到这，她又转身拎上自己的蓝色暖壶。

　　转身离开寝室时，负一层那股带着一丝丝潮气的凉意在背后散开。

　　她踩着台阶上楼，每上一级，都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微妙地升高。等踏上一楼走廊时，八月底残留的暑气扑面而来，比地下的阴凉燥热了不少。

　　此时的诚意楼已经基本走空了。教室门紧锁着，太阳斜斜地打在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

　　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这里是每层楼公用的水房，也是大家平时洗脸、涮拖把的地方。负一层因为地势特殊，没有独立的供水系统，所有的洗漱和倒水都得往一楼跑。

　　一楼水房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忙碌，水龙头撞击瓷砖的“哗啦”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肥皂和薄荷牙膏混合的味道。贺泠泠找了个靠边的空位，把盆放下。

　　她先拧开水龙头，清凉的冷水激在指尖，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接着，她拔掉暖壶塞，一股白色的蒸汽腾地升起，她小心地往冷水里兑了一些热水。

　　撒上洗衣粉，双手在冷热交替的水里用力揉搓。细密的白色泡沫很快覆盖了迷彩服的淡蓝色。

　　水房里另外的几个女生，正三三两两凑在相邻的水龙头前。她们一边揉搓着迷彩服，一边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声音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声。

　　“哎，你们看到那个教官了吗？带三班那个，真的好帅啊。”“别想了，听说人家有女朋友了。对了，你知道吗？咱们班那个子逾拿了‘优秀军训学员’，上台领奖的时候那个样子，啧啧。”“真的啊？哎，我跟你说个更爆的，我初中同学，就那个谁，军训才十天就已经谈上对象了……”

　　这些鲜活的、带着八卦气息的字眼在水汽中穿梭。贺泠泠微微低着头，，任由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

　　听着这段背景音，贺泠泠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十天军训终于结束，终于可以满心欢喜地迎接美好高中。

　　洗好后，她两手拎着湿沉沉的盆回到负一层，在宿舍门外的走廊晾衣绳上，把衣服一件件撑好，水滴嗒嘀嗒地落在盆里。

　　回到寝室，她重新半躺回床位上，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部金色的按键机。因为是这种老年机，班主任甚至都没收她的，班里仅有的几位老年机都拥有上交的豁免权。

　　她先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喂，妈咪！”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出现的俏皮和黏糊。

　　“泠泠啊，军训结束了吧？累不累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

　　“不累，就是晒黑了一点。”贺泠泠说着，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转了一圈。内侧的皮肤还是细嫩的瓷白，外侧却已经晒得微微发黄了。

　　“钱还够花吗？”母亲在电话里叮嘱，“昨天又给你卡里存了两千块钱，要是开学要买的东西多，你就去学校那个自助机上取，千万别省着，好好吃饭。”

　　“好的，谢谢妈咪！”贺泠泠对着话筒甜甜地回了一句，语调带着明显的撒娇和轻快，

　　“妈，我发现我军训完饭量变大好多呢！每次去食堂都能吃一大盘菜，阿姨给打的饭我都吃光了。对了，我还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女生，叫刘古晓，性格特别好……”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十天的琐碎：教官偶尔开的玩笑、早操时天边的云、食堂里哪道菜最辣。

　　这通电话聊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耳边的机身被捂得滚烫，话筒里母亲催了好几次“快去吃饭”，贺泠泠才恋恋不舍地摁下了挂断键。

　　寝室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空气里的冷清似乎被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絮叨填满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屏幕突然再次亮起，急促的震动带得整个床板都在微微共鸣。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刘古晓。

　　贺泠泠和刘古晓的缘分，是从教室里挨在一起的课桌开始的。

　　每到军训晚自习，教室里组织学唱军歌的活动，在那些高亢又带点跑调的歌声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没过几天，这份邻座的交情就在一来二去中迅速升温，让原本腼腆的贺泠泠在陌生的校园里，有了第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泠泠！我来教室拿东西了，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刚好来我家吧，我妈正做饭呢，吃完饭咱们正好把那个剧给追了！”刘古晓的声音隔着听筒元气满满。

　　此时的贺泠泠，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声音里那种原本被藏起来的活泼劲儿顺势就冒了出来：

　　“我还没吃饭，我刚才正和我妈聊天呢，聊了好久！可以呀，我这就上来。”

　　贺泠泠挂掉电话，脚步轻快地踏上负一层的台阶。刚转上楼道，就看见刘古晓正从二楼教室那边往下走，高马尾随着下楼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泠泠！”刘古晓远远地就招起手。

　　贺泠泠迎上去，两人在宽大的楼梯转角汇合，并肩往一楼走。诚意楼正门是两扇厚重的红色木门，由于年头久了，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刘古晓抢先一步推开门，大片的橘色夕阳顺着门缝倾泻进来，铺在了两人身上。

　　一路上，贺泠泠的话明显比平时多，两人从食堂的饭菜聊到军训的教官，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得很远。

　　刘古晓家离学校确实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一个老式家属院。

　　一进门，凉爽的空调风迎面扑来，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甜香。

　　“哎呀，泠泠来啦，快坐快坐。”高莲斑热情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饭马上就好，古晓，快给同学洗点水果吃！”

　　贺泠泠拘谨又礼貌地打了招呼，被刘古晓拉进了卧室。卧室里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闪烁的企鹅头像。

　　“泠泠，你是不是还没加咱们班其他人的QQ呢？”刘古晓一屁股坐回电脑椅，熟练地晃动鼠标，“快，把你号登上去，我把你拉进班群。”

　　“好呀！”

　　“咳咳”的上线声响起，贺泠泠加完刘古晓给的几个班委的号码后，视线被推荐列表里的一个头像吸引住了。在一众色彩斑斓的非主流大头贴和夸张动漫图里，那个清冷的古风头像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安静。

　　她注意到头像下方有一行淡灰色的小字：“5个共同好友”。

　　她没多想，指尖轻点，按下了添加好友的申请。

　　“饭熟啦！快出来吃！”高莲斑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泠泠，你加完了吗？”刘古晓在旁边凑过头来看了一眼。

　　“嗯，加得差不多了。”贺泠泠关掉窗口，轻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开始吃饭，那顿饭吃得极香。饭后，两个女孩窝在沙发上，守着那台电视机。电视里正播着最近火透半边天的网恋题材剧，男女主角隔着屏幕的暧昧牵动着少女的心思。贺泠泠抱着抱枕，看得有些痴了，那种属于城市的、现代的、充满浪漫幻想的生活，正一点点在她面前揭开面纱。

　　直到夜色深重，剧集播完，贺泠泠才惊觉时间不早了。

　　“就在我家住呗？咱俩晚上还能再看两集。”刘古晓挽着她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

　　贺泠泠感受着好友手臂传来的温度，心里暖呼呼的，但她还是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轻声婉拒：“不行呢，我们这些留校的人名单都在楼妈手里捏着呢，每天晚上楼妈都要挨个寝室点名，我要是没在，被报到教导处，我这高中生活刚开始就得写检查了。”

　　一提到楼妈核查留校名单的架势，刘古晓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也是，楼妈那儿确实不好对付。那行吧，我送你到楼门口。”

　　“不用送，就这两步路，你快回屋歇着吧。”

　　告别了好朋友的热情，贺泠泠独自小跑在回学校的路上。

　　夜里的校园很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告栏上贴着军训总结和优秀名单，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她路过那里，没有停下来看。

　　回到宿舍，贺泠泠乖巧地通过了楼妈的点名，洗漱之后，把自己塞进学校发的薄被里。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又冒出在刘古晓家加的那个古风头像心里惦记着，像是一根细细的绒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明天得问问古晓，那人通过了没。”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校外公寓。

　　韩子逾刚打完几局游戏，修长的手指从键盘上撤下来，揉了揉略显疲惫的颈窝。他打游戏时习惯退掉所有社交软件，怕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群消息吵得心烦。

　　临睡前，他照例登上了QQ，想看看班级群里有没有什么新通知。

　　“咳咳。”

　　右下角跳出一个好友申请，提示有5个共同好友。韩子逾点开申请框，目光停留在对方的头像上。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明星，仔细一瞧，照片里的男人正鼓着腮帮子，低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手机，似乎正忙着操作游戏。

　　韩子逾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他不追星，但架不住家里有个整天念叨的表姐，认出了这是去年那部爆火古装剧里的男主。

　　看着那几个共同好友的提示，他随手点了通过。

　　出于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他随手点进了这个新好友的空间。空间里并没有什么花哨的装扮，他下滑的手指在看到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时，蓦地停住了。

　　画面里，茂密的梧桐树叶遮住了烈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左侧的铁丝网围栏外是空旷的操场。照片里的女孩戴着迷彩帽，架着副黑框眼镜，右手正紧紧握着一个紫色瓶盖的水杯。她正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那股子自信昂扬、青春活力的劲儿，仿佛能顺着屏幕溢出来。

　　韩子逾捏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认出了这张脸。

　　就在前几天的餐厅里，这个女生被冒失鬼泼了一手的小米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只被吓傻了的小鹌鹑。是他看不下去，走过去递了纸巾，最后还用湿巾耐心地帮她把手腕上的黏腻一点点擦干净。

　　韩子逾看着照片里那个特别开朗、笑起来格外好看的女孩，不自觉地牵了牵唇角。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这姑娘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下巴扎进领子里。他一直以为对方根本没看清他的长相。

　　他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好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下滑，继续浏览起她的空间。

　　再往下翻，内容便丰富了起来。她似乎挺爱追星，最近转发了好几条关于那个蓝西装男明星的消息。其中有一条是他大婚的照片，她配文了一个结婚快乐的文案，底下有一条不怎么和谐的评论：“人家结婚，关你啥事儿啊？”

　　韩子逾指尖微顿，视线下滑。只见这个外表看起来软糯的女生，在下面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那某某某（一个超人气女星）结婚，也不关你事儿啊，你不照样哭天抢地的？”

　　韩子逾看着她那些真情实感的转发，忍不住轻笑出声。除了追星，她的空间里还充斥着各种热门电视剧的片段和小说的文案。

　　“我的一辈子不该是你的一辈子”

　　看着这些略带文艺、又透着点小女生心思的字句，韩子逾仿佛能看到这个女孩坐在电脑前，认真写文案的样子。

　　他大概了解了，这是一个生活里有点宅、爱幻想、情感世界却格外丰富的女生。比起那天那个被泼了粥的小可怜，现在的她在他心里更像是一个爱追星、爱看小说、元气满满的普通同龄人。

　　“挺有意思的。”

　　他关掉了电脑，室内重新归于黑暗。既然人家这么有心地寻着“救命恩人”过来了，他自然也要大方一点。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闭上眼。他倒有些期待，这个在网络世界里这么有性格、现实里却腼腆得要命的女生，明天会怎么开口跟他说第一句话。

　　而在校园另一端，贺泠泠已经在梦里开始遗憾自己没看清“恩人”的长相了。她完全不知道，那个被她脑补成“惊艳温柔”的大好人，此时正安静地躺在她的好友列表里，甚至已经把她的“互怼战绩”都看在眼里了。